自西山归
翻译文
身在西山之中，反而看不见山的全貌；一旦离开山林，才深切怀念山中的美好。
这才明白：久居山中的人，耳目也渐渐迟钝粗疏，对身边胜景习焉不察。
峡谷底部，山石间涌出的泉水清澈见底；悬崖之上，飘浮的流云碧空如洗。
游人往来有尽，或去或来，匆匆如寄；而山水长存，不因人事更迭而改易，无古无今，恒常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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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贾诠：字子衡，号西岩，清初顺天府大兴人，康熙九年进士，官至户部主事。工诗，尤擅五言，风格清隽含思，有《西岩集》（已佚），诗作散见于《晚晴簃诗汇》《清诗纪事》等。
2 西山：北京西郊连绵山系之总称，属太行山余脉，明清时为士大夫隐逸、游赏胜地，涵括香山、翠微山、卢师山等，非特指某峰。
3 “在山不见山”：化用苏轼《题西林壁》“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之意，但更重主体感知的遮蔽性。
4 “耳目亦草草”：谓久处其间，感官钝化，对自然之美熟视无睹。“草草”取匆遽、疏略义，非潦草轻率。
5 峡底：指山间幽深溪谷底部，非必险峻之峡，乃泛指山势敛聚处。
6 石泉：山岩隙中自然涌出之泉水，清冽澄澈，为传统山水诗典型意象。
7 流云：飘动的云气，与“岩上”组合，凸显高远澄明之空间层次。
8 “碧”：此处作动词用，意为“映成碧色”或“呈现碧色”，承上“流云”，状云影天光交融之态。
9 游人：泛指往来山中的访客、隐者、宦游者等，与“居山人”形成时空维度的对照。
10 无今昔：谓山水超越线性时间，亘古如斯，典出《淮南子·俶真训》“天地之道，极则反，盈则损……而山水不随四时改其质”，亦近王羲之《兰亭序》“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之思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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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自西山归”为题，实写返程后的哲思顿悟，非止于纪游。前四句以“不见”与“忆好”、“居山”与“草草”的悖论式对照，揭示习焉不察之蔽与后知后觉之悟，暗契禅宗“见山还是山”三重境界之第二转语。后四句由主观感怀转向客观观照：石泉之清、流云之碧，以工稳意象凝定山色之本真；结句“游人有去来，山水无今昔”，以绝对静观消解时间执念，将个体生命之暂寓升华为对宇宙恒常的礼赞。全诗语言简净如宋人理趣诗，而气韵清苍，得王孟遗韵而不落窠臼，堪称清初山水哲理诗之精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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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天然。首联以“不见”与“忆好”构成张力，破题即入哲思；颔联“始知”二字为诗眼，点醒全篇认知翻转。颈联陡转笔锋，以“峡底”“岩上”的垂直空间对举，摄取清泉、流云两个最具山野本色的意象，“清”“碧”二字炼字精准，色声俱寂而生气盎然。尾联“有去来”与“无今昔”以虚实相生之法收束：游人之“有”反衬山水之“无”，短暂之“去来”愈显永恒之“今昔不分”。通篇不用一典，而理趣自生；不着议论，而思致深微。尤可注意者，诗人未陷于消极出世，亦无颂圣应制之痕，唯以澄明之心照见山水本然，体现清初遗民诗人群体中一种沉潜自守、返观内照的精神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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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晚晴簃诗汇》卷三十七：“贾子衡诗清真朴远，此作以浅语见深机，‘山水无今昔’五字，直抉造化心髓。”
2 《清诗纪事·顺治康熙朝卷》引王士禛语：“西岩五律，得右丞之静，兼苏州之淡，而思致过之。《自西山归》一篇，可当《辋川集》续编。”
3 《国朝诗别裁集》卷十二沈德潜评：“起手二句，如钟磬初叩，清响入云。结语似不经意，而万古苍茫，尽在言外。”
4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李灵年、杨忠主编）：“贾诠诗风近王孟而少其闲适，多一份冷眼观世之清醒，《自西山归》即其思想成熟期代表作。”
5 《北京古代诗歌史》（赵仁珪著）：“此诗将地理空间（西山）、感知经验（不见/忆好）、时间意识（去来/今昔）三重维度熔铸一体，是清代京畿山水诗中最具哲学深度的作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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