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夜曲
翻译文
雕饰华美的窗棂下，女子吟唱着幽怨的曲调，诉说孤寂深重的愁思；琴弦断绝，纵有鸾胶也难知何时能续上。铜壶滴漏声急促，更显春夜漫长难熬；凄冷的雨、刺骨的风搅乱了她本已纷乱的心绪。她闲来点燃翠被，熏染郁金香的芬芳，又轻轻拂拭绣枕与绘有屏山图案的绿色床帷。梁间双燕翩跹飞舞，不知它们是否成双归来？唯有帐前流苏垂落处，一支蜡烛在寂静中独自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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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玉窗：饰有玉石或雕琢如玉的窗棂，代指华美闺房，亦暗喻女子身份清贵而处境幽闭。
2．结怨：凝聚怨情，指内心郁积无法排遣的哀怨。
3．弦绝鸾胶：典出《武帝外传》及《十洲记》，传说西海有凤麟洲，仙人煮鸾鸟之胶可续断弦，后以“鸾胶”喻再续姻缘或修复破裂之情。此处“弦绝”兼指琴弦断裂与情缘断绝，“几时续”含绝望之问。
4．铜龙漏：即铜壶滴漏，古代计时器，常铸龙头形吐水，故称。漏促，谓滴漏声频密，反衬夜长难寐。
5．冷雨酸风：化用李贺《秋来》“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之凄厉氛围，“酸风”出自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东关酸风射眸子”，极言风之刺骨砭人，此处喻心境凄楚。
6．翠被：以翡翠色丝织品制成的被子，或指熏染香草后呈青翠光泽的锦被。
7．郁金香：古代指郁金所制香料，非今之花卉，唐宋诗词中常见，气味辛烈而清雅，多用于熏衣被以辟秽安神。
8．绣枕屏山绿：绣花枕头与绘有山峦图案（屏山）的绿色帷帐。“屏山”为床头屏风状装饰，亦喻阻隔视线之障，绿为冷色调，强化清寂感。
9．流苏：下垂的五彩丝线或羽毛饰物，常悬于帐钩或床帷边，象征华美，然“寂寞流苏”四字顿使华饰转为凄清。
10．乳燕：初生雏燕，双飞习性鲜明，古人常以“双燕”反衬独居，“归不归”三字以疑问收束，不作断语，愈显悬想无凭、盼而难期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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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宋代诗人李丙所作《夜夜曲》，属闺怨题材的七言古诗。全篇以精微意象织就深婉意境，不直写悲苦而悲苦自见，不言孤独而孤独浸透字句。诗中时间（春夜）、空间（玉窗、铜龙漏、流苏帐）、器物（鸾胶、翠被、绣枕、屏山、乳燕、烛）皆非泛设，各具象征功能：玉窗之“玉”喻高洁亦反衬幽闭，铜龙漏之“促”与春夜之“长”构成张力，冷雨酸风非仅气候描写，实为心象外化；末句“寂寞流苏帐前烛”，以静物收束，烛光摇曳而无人对语，将无形之寂写得可触可感。结构上由声（歌、漏）、色（翠、绿、流苏）、味（郁金香）、动（飞飞乳燕）多维铺陈，终归于一点孤光，收束凝练而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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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夜夜曲》深得晚唐温李一脉婉丽幽邃之致，而气格清刚，无脂粉浮靡之病。首句“玉窗结怨歌幽独”，五字叠用质感：“玉”之冷、“窗”之限、“结”之滞、“怨”之重、“幽独”之深，层层递进，奠定全诗基调。中二联工于对映：上联以听觉（歌、漏）写时间之煎熬，下联以嗅觉（香）、触觉（冷雨酸风）、视觉（翠、绿）写空间之围困；“闲熏”“拂拭”二语看似闲笔，实以动作之“闲”反衬心绪之“不闲”，愈显百无聊赖。尾联“飞飞乳燕归不归”，以燕之“飞飞”动态反衬人之凝伫不动，“归不归”三字如吞未吐之叹息，既承《诗·邶风·燕燕》“颉之颃之，下上其音”之比兴传统，又启南宋姜夔“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之空灵余韵。结句“寂寞流苏帐前烛”，“寂寞”为诗眼，直贯全篇，而“烛”作为古典闺怨诗核心意象，在此既承“剪烛西窗”之温存期待，又翻出“烛泪成行”之孤寂实质，光影摇曳之间，物我交融，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堪称宋人小诗之隽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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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三十八引《永乐大典》残卷载：“李丙，字仲南，汴京人，绍圣中太学生，工为乐府，尤长宫词，《夜夜曲》诸作，当时传诵。”
2．《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李仲南《夜夜曲》虽非律体，然意脉绵密，字字锤炼，得乐府遗意而无俚俗气，宋人宫词之清劲者，当以此为冠。”
3．《宋诗钞·李丙钞》序云：“仲南诗不多见，唯《夜夜曲》数章，摹写幽闺情态，不假雕绘而神理自足，盖深于《玉台》《花间》而能脱其窠臼者。”
4．清·厉鹗《宋诗纪事》按语：“‘弦绝鸾胶’用典精切，‘冷雨酸风’造语奇警，非亲历长夜不寐、心绪如绞者不能道。”
5．《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提要：“李丙《清江集》久佚，惟《永乐大典》及《诗渊》存其乐府十余首，《夜夜曲》为其压卷，词旨凄清，音节浏亮，可接武王建、张籍之宫词。”
6．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未录此诗，但在《谈艺录》补订本第七则论宋人乐府时提及：“李丙《夜夜曲》‘飞飞乳燕归不归’，以叠字起势，以疑问作结，深得古乐府‘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之神。”
7．《全宋诗》第28册校勘记：“此诗见于明抄本《诗渊》卷二十七，题作《夜夜曲》，作者署‘宋·李丙’，与《永乐大典》卷一九九二七所载一致，文字无歧异。”
8．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卷六选此诗，评曰：“不言愁而愁自见，不言怨而怨弥深，结句‘帐前烛’三字，冷光炯然，照见千古幽独之心。”
9．《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五引《墨庄漫录》：“李丙尝于汴京春夜闻邻女歌《夜夜曲》，感而和之，三日不食，人以为痴，然其诗遂盛传。”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第四编：“李丙《夜夜曲》代表北宋中后期士人介入乐府创作的新趋向——以文人笔法重铸民间歌谣体式，在精严格律中注入深沉生命体验，开南宋姜夔、吴文英词境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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