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飘流燕，乍归来、依依难认，旧家庭院。惟有年时芳俦在，一例差池双剪。相对向、斜阳凄怨。欲诉奇愁无可诉，算兴亡、已惯司空见。忍抛得，泪如线。
故巢似与人留恋。最多情、欲黏还坠，落泥片片。我自殷勤衔来补，珍重断红犹软。又生恐、重帘不卷。十二曲阑春寂寂，隔蓬山、何处窥人面？休更问，恨深浅。
翻译
在浩瀚的海洋上漂泊如燕，刚刚归来，却依稀难辨昔日的家园庭院。只有从前的同伴还在，像春燕一样双双飞回，却在斜阳下相对哀怨凄凉。想要倾诉心中奇异的忧愁，却无处可诉；国家兴亡之事，早已看得太多，习以为常。可终究难以承受，忍不住泪水如线般流淌。
旧日的巢穴仿佛还留恋着我，最是多情，想要重新黏合却又不断坠落，像片片落花沾满泥尘。我殷勤地衔来残花修补，怜惜那凋零的花瓣尚且柔软。又担心帘幕重重不再为我卷起。十二道曲折的栏杆边春意寂寥，隔着茫茫蓬莱仙山，你在何处悄悄凝望我的面容？不要再问那怨恨有多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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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丁未：光绪三十三年。梁启超于戊戌变法失败後，逃往日本。越九年（丁未）归国，其时国事日非。次年再度东渡，是年光绪帝病死。
瀚海：浩瀚的海。周美成《满庭芳》词：「年年，如社燕。飘流瀚海，来寄修椽。」
俦：同辈之人。
差池双剪：燕尾如剪。《诗》：「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已惯司空见：即司空见惯。唐刘禹锡为苏州刺史，李司空绅罢镇，慕禹锡名，邀饮，命妓侑酒，刘于席上赋诗云：「高髻云鬟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苏州刺史肠。」
断红：指落花。
十二曲阑：费氏宫词：「锁声金掣阎门环，簾捲真珠十二栏。」阑，通「栏」。
蓬山：即蓬莱，神山名。
1 瀚海：原指沙漠，此处比喻广阔海洋，象征漂泊之远。
2 飘流燕：以燕子飘荡不定喻自己流亡海外。
3 丁未五月归国：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夏历五月，梁启超由日本返沪。
4 旋復东渡：不久再次东渡日本，因清廷压力及维新事业需要。
5 旧家庭院：喻指祖国或故土，亦含维新事业初创之地的意味。
6 芳俦：美好的同伴，指志同道合的友人。
7 差池双剪：语出《诗经·邶风·燕燕》：“差池其羽”，形容燕子飞翔姿态，此处喻友人聚散无常。
8 斜阳凄怨：象征时代衰败与个人失意。
9 算兴亡、已惯司空见：化用“司空见惯”典，言国事兴亡屡见不鲜，内心已麻木而更显悲痛。
10 故巢：喻祖国或维新派原有阵地。
11 欲黏还坠，落泥片片：喻修复国家的努力屡遭挫折，如同燕子补巢却不断掉落泥土。
12 断红犹软：凋谢的花瓣尚带柔润，象征残存的理想或希望仍值得珍惜。
13 重帘不卷：喻知音闭门不见，或环境封闭压抑，无法沟通。
14 十二曲阑：曲折的栏杆，形容庭院幽深，也暗示心情郁结。
15 蓬山：蓬莱仙山，古代传说中的海上仙山，此处喻指与友人之间的遥远阻隔。
16 窥人面：暗含思念与期待相见之情。
17 休更问，恨深浅：强作豁达，实则恨意无穷，不忍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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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1897年（丁未年）梁启超自日本归国后不久，旋即再度东渡之时，寄赠上海友人。全词以“归燕”自比，抒写其流亡海外、心系故国却进退维谷的复杂心境。词中既有对家国破碎的悲愤，又有对理想受阻的无奈，更有对知音隔绝的哀怨。情感沉郁顿挫，意象婉转深致，将政治抱负与个人命运交织于一体，展现出近代士人在时代剧变中的精神困境。语言典雅而富象征性，继承南宋遗民词风，又具近代启蒙思想者的忧患意识，是梁启超词作中的代表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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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归燕”为核心意象，贯穿全篇，既贴切又深情。开篇“瀚海飘流燕”即奠定漂泊基调，将个体命运置于宏大时空之中，凸显孤独与无力感。“乍归来、依依难认”写出物是人非之痛，不仅是地理上的陌生，更是政治环境恶化、理想受挫的心理投射。
“惟有年时芳俦在，一例差池双剪”巧妙借用燕子成双反衬人事变迁，昔日同志虽在，却如燕子仓皇，难复往日从容。“斜阳凄怨”进一步渲染暮气沉沉的时代氛围。
“欲诉奇愁无可诉”直抒胸臆，而“算兴亡、已惯司空见”则转为冷语，表面冷静实则痛极，正是“哀莫大于心死”的体现。接续“忍抛得，泪如线”，情感决堤，极具感染力。
下阕转入象征性描写，“故巢似与人留恋”赋予故土以情感，形成双向眷恋。“欲黏还坠”生动刻画改革者屡败屡战却成效渺茫的困境。“断红犹软”一句尤为精妙，既写落花之态，又寓希望未绝之意，细腻温柔中见坚韧。
“重帘不卷”暗指现实阻碍，“十二曲阑春寂寂”以景结情，营造孤寂氛围。“隔蓬山、何处窥人面”将思念推向缥缈之境，余韵悠长。结尾“休更问，恨深浅”戛然而止，看似放下，实则恨意绵绵无尽期，令人回味无穷。
全词融个人身世之感与家国兴亡之痛于一体，语言婉约而骨力内蕴，堪称近代词中抒情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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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自述：“余于词最浅，然亦偶有所作，如《金缕曲·丁未五月归国旋复东渡》，盖伤心之作也。”
2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以燕自喻，缠绵悱恻，而兴亡之感弥满其间，非徒咏物而已。”
3 叶嘉莹《清代名家词选讲》指出：“此词借归燕之形，写去国怀乡之思，尤以‘断红犹软’之语，温柔敦厚中见执着深情，足见任公性情。”
4 缪钺《诗词散论》称：“梁氏此词，得南宋遗民词之神髓，能于婉约中寓刚健，哀而不伤，怨而不怒。”
5 陈水云《晚清词坛研究》认为：“《金缕曲》诸作标志着梁启超将政治情怀注入词体的自觉尝试，开启了近代士人以词言志的新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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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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