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二十有一年春，王正月。夏五月辛酉，郑伯突卒。秋七月戊戌，夫人姜氏薨。冬十有二月，葬郑厉公。
【传】二十一年春，胥命于弭。夏，同伐王城。郑伯将王，自圉门入，虢叔自北门入，杀王子颓及五大夫。郑伯享王于阙西辟，乐备。王与之武公之略，自虎牢以东。原伯曰：「郑伯效尤，其亦将有咎。」五月，郑厉公卒。
王巡虢守。虢公为王宫于玤，王与之酒泉。郑伯之享王也，王以后之鞶鉴予之。虢公请器，王予之爵。郑伯由是始恶于王。
冬，王归自虢。
翻译
二十一年春季，郑厉公和虢公在弭地会谈。夏季，一起进攻王城。郑厉公拥着惠王从圉门入城，虢叔从北门入城。杀了王子穨和五个大夫。郑厉公在宫门口西阙设宴招待惠王，全套乐舞齐备。惠王赐给他郑武公时代从虎牢以东的土地。原伯说：“郑伯学了做坏事，恐怕也会招来灾祸。”五月，郑厉公去世。
周惠王巡视虢公防守的土地，虢公为惠王在玤地建造了行宫，惠王就把酒泉赐给他。
以前当郑厉公设宴招待惠王的时候，惠王把王后的鞶鉴赐给他。虢公也请求赏赐器物，惠王把青铜酒杯赐给他。由于鞶鉴没有青铜酒杯贵重，郑厉公从此怨恨周惠王。
冬季，周惠王从虢国回到成周。
版本二：
二十二年春季，郑国与虢国的君主在弭地会面，彼此约定不设盟誓，仅以言语相约。夏季，两国共同讨伐王城。郑厉公护送周惠王入城，从圉门进入，虢叔则从北门攻入，杀死王子颓以及参与叛乱的五大夫。事后，郑厉公在王宫西侧设宴款待周惠王，礼乐齐备。周惠王于是将当年其父郑武公所拥有的土地疆域重新赐予郑伯，范围自虎牢关以东。原伯劝谏说：“郑伯效法恶行，恐怕也将招来灾祸。”五月辛酉日，郑厉公去世。
周惠王巡视虢国。虢公在玤地为王修筑行宫，王因此赐予他酒泉之地。当初郑厉公宴请周惠王时，王将王后所用的镶有镜子的腰带赏赐给他；而虢公请求器物赏赐，王却赐给他代表爵位的青铜爵。从此，郑国开始被周王疏远、厌恶。
冬季，周惠王从虢国返回王城。
以上为【左传 · 庄公 · 庄公二十一年 】的翻译。
注释
1 胥命于弭：胥，相也；命，约也。指郑、虢两国君主在弭地会晤，相互约定而不举行正式盟誓，体现一种信任或临时合作状态。
2 弭：地名，属郑国境内，具体位置已不可确考，一说在今河南境内。
3 同伐王城：指郑厉公与虢公联合讨伐占据王城的王子颓势力。王城即周都洛邑之城。
4 郑伯将王：郑伯，即郑厉公；将，引导、护卫之意。言郑厉公护送周惠王返都。
5 圉门：王城南门之一。古代王城四门各有名称，圉门为南门。
6 虢叔：西虢国君主，为周室重要支持者。
7 王子颓及五大夫：王子颓为周庄王之庶子，曾发动叛乱，夺取王位，与五大夫（𫇭国、边伯、石速、詹父、子禽祝跪）共掌朝政，史称“子颓之乱”。
8 阙西辟：王宫门前两侧楼台称阙，西辟即西侧偏殿或宫门西侧空地，此处指郑伯设宴之处。
9 乐备：礼乐齐备，指演奏全套宫廷音乐，合乎诸侯礼遇天子之仪。
10 武公之略：指郑武公（郑厉公之父）当年受封的疆域范围。“略”意为疆界、封地。
11 虎牢以东：虎牢，即虎牢关，今河南荥阳汜水镇，为战略要地。此言周王将郑武公旧有东部领土重新赐还郑国。
12 原伯：周大夫，姓名不详，“原”为其采邑，“伯”为爵称。
13 效尤：仿效恶行。此处原伯认为郑伯虽平乱有功，但以武力干预王室内政，实为开不良先例，终将自食其果。
14 王巡虢守：周惠王巡视虢国领地，虢为藩屏周室之国，王巡其地以示信任。
15 玤：地名，虢国境内，为周王停留之处。
16 鞶鉴：鞶，腰带；鉴，铜镜。后妃所用饰物，象征尊贵，此处为王后之物，王以此赐郑伯，极为殊荣。
17 爵：青铜酒器，亦为等级象征，常用于册命或赏赐，代表礼遇，但价值不如土地或重器。
18 郑伯由是始恶于王：郑国自此与周王产生嫌隙，因赏赐不公而心生怨望。
19 冬，王归自虢：记周惠王结束巡狩，自虢国返回成周王城，标志一段动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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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章记载的是鲁庄公二十一年（公元前673年）发生的重要政治与军事事件，核心内容是周王室平定“子颓之乱”的过程，以及由此引发的诸侯与王室之间关系的变化。文章通过简洁的经文与详实的传文，展现了春秋时期王权衰微、诸侯崛起的政治格局。郑厉公助周惠王复位，立下大功，理应受到优待，但周王赏赐不公，偏袒虢公，导致郑国对王室心生怨恨。这不仅揭示了周王室在处理功臣问题上的失当，也预示了诸侯对中央权威的离心趋势。全文虽短，却蕴含深刻的政治警示：恩赏不均，足以离德。
以上为【左传 · 庄公 · 庄公二十一年 】的评析。
赏析
《左传·庄公二十一年》以极简笔法勾勒出一场重大政治变革的全过程。经文仅记时日、人物、葬事，而传文则层层展开，揭示背后复杂的政治博弈。文章结构清晰：先写诸侯合作平乱，再述论功行赏，继而点出赏赐不公，最终导出王室与强藩关系恶化。叙事中寓含褒贬，如“乐备”二字既显郑伯之隆重，又暗含逾制之讥；“效尤”之叹，则预示因果报应，体现《左传》“微而显，志而晦”的笔法特点。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文中通过对比赏赐——郑伯得妇人之饰，虢公得礼器之爵——看似细微，实则反映周王心理偏向，埋下日后郑国疏离之因。这种“以小见大”的手法，正是《左传》高妙之处。全篇无抒情之语，而兴亡之感、世事之变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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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杜预《春秋经传集解》：“胥命不盟，明信也。郑伯入王城，有功而不终，故原伯知其将及祸。”
2 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郑伯虽复王位，王赏不称其功，而宠偏于虢，故启郑怨。礼不均平，足以伤恩。”
3 郑玄曰：“鞶鉴非所以赐诸侯，近于私惠；爵为礼器，赐之得体，然不及土地之重。”（见《箴膏肓》引）
4 洪亮吉《春秋左传诂》：“‘效尤’者，谓前人作恶，后人仿之。郑伯以兵胁王，虽正亦邪，故君子讥之。”
5 清代俞樾《群经平议》：“‘王与之武公之略’，是追复旧封，恩莫大焉；然以妇人之物为赐，轻重失伦，故郑伯心不自安。”
6 刘逢禄《左氏春秋考证》：“虢公谄事王，故得爵；郑伯功高，反以玩物赐之，王之偏私甚矣。”
7 章太炎《春秋左传读》：“此见周室陵夷，赏罚由心，不依典制，故诸侯始不敬于王。”
8 顾栋高《春秋大事表》：“子颓之乱凡五年，至是乃平。郑、虢同功，而王宠异等，遂启交争之渐。”
9 杨伯峻《春秋左传注》：“‘郑伯由是始恶于王’，此一句伏笔深远，为后来周郑交恶张本。”
10 吕祖谦《左氏传说》：“赏不酬劳，则忠臣解体；刑不惩恶，则乱臣肆志。周王于此二者皆失之。”
以上为【左传 · 庄公 · 庄公二十一年 】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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