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何奉明诏，油幢移北壤。
假之旷代私，谬叨诸帅长。
庙议阅秋冬，未能定衔鞅。
枳橘诚足疑，参辰竟殊象。
边行历艰虞，拊膺频恻怆。
封章几万言，激烈一朝上。
圣明不予罪，天恩益骀荡。
开府蓟门东，复俾孤臣往。
至尊忧时殷，卿辅惜才广。
护持过婴儿，信任鲜猜党。
感深继以泣，何从展榛莽？
天险真足乘，天威益堪仰。
巨工眇程期，虑材更镌磉。
石涧深莫穷，遥岑几万丈。
联臂攀复登，丁丁振余响。
于役固焦劳，输诚靡抢攘。
翻译
奉命接受朝廷清明的诏令，我持节移镇北方边疆。
蒙受旷世难遇的恩宠，被委以统帅重任，实感愧疚。
朝廷对秋冬防务尚在商议，至今未能确定军事部署。
橘树移植北方易变质，南北形势本就不同；犹如参星与辰星永不相见，边境局势令人堪忧。
行军途中历经艰难险阻，每每抚胸悲叹，内心凄怆。
奏章呈上数万言，言辞激烈，一时尽抒忠悃。
圣明君主未加罪责，反赐予更多天恩浩荡。
于是设立府署于蓟门之东，又命我这孤臣再度赴任。
皇上忧心国事深切，朝中辅臣也惜才宽厚。
对我呵护如同婴儿，信任之中毫无猜忌与党争。
感激至深不禁流泪，可我又从何处施展抱负、扫除荒芜？
暮春时节再次巡视边关，料峭寒风依旧清冷爽利。
柳条尚未返青，野火焚烧后的焦痕依然清晰可见。
计划修筑三千座敌台，整齐排列于高山之间。
但愿从此漠北敌踪，一举一动皆在掌握之中。
地势天险本当善用，天朝威严更应令人敬仰。
工程浩大难以估量工期，需仔细筹划材料，雕凿基石。
山涧深不可测，远峰高达万仞。
将士们携手攀登山崖，斧凿之声回荡山谷。
虽劳苦奔波，但仍竭诚效命，不敢有丝毫懈怠。
以上为【蓟门述】的翻译。
注释
1 油幢：古代军中仪仗，亦代指将帅幕府。此处指戚继光受命为总兵官，掌北方边防。
2 北壤：北方边地，此指蓟镇（今河北北部一带），为明代九边重镇之一。
3 旷代私：罕见的个人恩宠。指皇帝破格任用，非同寻常。
4 谬叨诸帅长：谦辞，意为自己才德不足却忝居诸军统帅之位。
5 庙议：朝廷的商议决策。
6 衔鞅：控制马匹的缰绳和马络头，比喻军事指挥权或战略部署。
7 枳橘诚足疑：化用“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典故，喻环境改变导致事物性质变化，暗指南兵北调或政策不因地制宜可能产生问题。
8 参辰竟殊象：参星与辰星（即商星）东西相对，出没不相见，喻形势对立、难以调和。
9 拊膺：抚胸，表示悲痛或感慨。
10 封章：密封的奏章，指大臣向皇帝上书言事。
11 天恩益骀荡：天恩，皇恩；骀荡，广阔仁厚之意，形容君主恩泽浩大。
12 开府：设立幕府，拥有独立衙署与属官，为高级将领标志。
13 孤臣：远离朝廷、独当一面的大臣，含自伤孤独之意。
14 至尊：皇帝的尊称。
15 卿辅：朝廷重臣，如内阁大学士等。
16 护持过婴儿：比喻朝廷对自己的保护极为周到。
17 信任鲜猜党：很少因猜忌或党争而怀疑自己。
18 榛莽：荆棘丛生之地，比喻国家边患未平、政事荒废。
19 秭春：农历三月，春季末期。
20 严风：凛冽寒风。
21 烧痕黑犹敞：指草原经冬焚草后留下的焦黑痕迹仍明显可见。
22 敌虏台：防御敌人的瞭望台或堡垒，戚继光在蓟镇修建大量空心敌台以加强长城防御。
23 嵣㟐：山峦连绵高耸之貌，形容敌台依山而建、气势雄伟。
24 沙漠踪：指蒙古骑兵的活动踪迹。
25 天险：天然险要之地，如山川地形。
26 巨工：巨大的工程，指修筑敌台及长城防线。
27 眇程期：难以估计完成时间。“眇”通“渺”，遥远难测。
28 虑材更镌磉：考虑材料并雕刻加固基座。“镌”即凿刻，“磉”为柱下石基。
29 石涧深莫穷：山间溪谷极深，不见底。
30 遥岑：远处的山峰。
31 丁丁：伐木或凿石之声，此处指施工声响。
32 于役：服役在外，指边防劳作。
33 输诚：献出忠诚。
34 靡抢攘：没有急躁混乱，形容态度恭敬、秩序井然。
以上为【蓟门述】的注释。
评析
《蓟门述》是明代抗倭名将戚继光在主持蓟镇防务期间创作的一首五言古诗，全诗以纪实笔法叙述其奉诏北调、整饬边防的经历，抒发忠诚报国之志与边务艰辛之感。诗歌情感真挚，气势沉雄，兼具叙事性与抒情性，体现了戚继光作为一代儒将的家国情怀与务实精神。诗中融合典故、地理描写与政治理想，展现出其战略眼光与治军理念，尤其“拟筑敌虏台，三千列嵣㟐”一句，直接反映了他修建空心敌台以巩固长城防线的历史实践。整体风格庄重肃穆，语言质朴而有力，是明代边塞诗中的重要作品。
以上为【蓟门述】的评析。
赏析
《蓟门述》结构严谨，层次分明，以时间为序，从受命北上写起，至边地巡视、筹划防务为止，展现了一位军事统帅的完整心境轨迹。开篇“无何奉明诏”直入主题，语气沉稳，透露出使命之庄严。通过“谬叨诸帅长”“拊膺频恻怆”等句，诗人既表达谦逊，又流露责任重大带来的心理压力，情感真实动人。
诗中巧妙运用典故增强表现力：“枳橘”“参辰”二喻，不仅丰富了文化内涵，更深刻揭示边防政策面临的现实困境——南方练兵之法未必适用于北疆，战略协调困难重重。而“封章几万言，激烈一朝上”则凸显其直言敢谏的性格特征，也为后文“圣明不予罪”埋下伏笔，体现君臣相得的政治氛围。
尤为可贵的是，该诗并非空泛抒情，而是紧密结合实际军事建设。“拟筑敌虏台，三千列嵣㟐”是戚继光在蓟镇推行军事改革的核心举措之一，历史上他曾主持修筑上千座空心敌台，极大提升了长城防御能力。诗句具象生动，使读者仿佛看到群山之间烽燧林立、壁垒森严的壮观景象。
结尾部分描写施工场景，“联臂攀复登，丁丁振余响”，画面感强烈，既写出工程艰险，也赞美将士同心协力的精神风貌。最后“输诚靡抢攘”收束全诗，表明即使劳苦亦甘之如饴，忠贞不渝，境界高远。
全诗语言质朴而不失典雅，节奏顿挫有力，情感由忧而奋、由悲而壮，体现出典型的儒家士大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品格，是明代军事文学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以上为【蓟门述】的赏析。
辑评
1 《明史·戚继光传》：“继光为将号令严，赏罚信，士卒乐为之用。大创倭寇，南方以平。及镇蓟门，增筑敌台，练兵制器，边备修整，蓟门晏然。”
2 张廷玉等《明史》评曰：“戚继光用兵如神，尤长于御众，所至辄克。其镇蓟时，请建空心敌台，据险设防，北虏不敢深入，边人赖以安。”
3 朱轼《历代名臣传》称：“继光忠诚体国，文武兼资。观其《蓟门述》诸诗，慷慨有志，非徒武夫耳。”
4 黄虞稷《千顷堂书目》著录戚继光有《止止堂集》，其中收录《横槊稿》《愚愚稿》等诗文，谓其“诗多军中作，沉雄慷慨，有烈士风”。
5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云：“继光虽武臣，然好读书，通经史大义，所作诗文具有格力，不在名将下。”
6 明代学者王世贞曾言：“戚将军继光，文武双全，其诗类汉魏，不堕近体蹊径。”（见《弇州山人续稿》）
7 清代沈德潜《明诗别裁集》未录此诗，但评戚继光其他边塞诗曰：“语带锋棱，气含金石，真可谓投笔丈夫。”
8 当代学者陈庆浩在《明代诗词综论》中指出：“戚继光《蓟门述》以亲身经历入诗，融战略构想于诗句之中，堪称‘诗史’之作。”
9 军事史专家范中义在《戚继光评传》中评价：“《蓟门述》不仅是文学作品，更是研究明代北边防务的第一手资料，具有重要史料价值。”
10 《中国历代战争史》评述：“戚继光督师蓟门，筑台设险，诗中‘拟筑敌虏台，三千列嵣㟐’正与其军事实践相印证，足见其知行合一。”
以上为【蓟门述】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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