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身为国轻生死,绻绻故人尚如此。薄君君之幕僚耳,闻疾乃如疾在己。
磨盾手挥书两纸,刀圭欲救膏肓起。行府篝镫遣医视,二卒六夫任所使。
棉定奇温覆以被,芝楮五百实其匦。是时景炎岁丙子,冬夜寒风彻肌髓。
书驰筼筜八十里,双溪阁下期来止。吁嗟乎!天水皇纲势终靡,一木难支大厦圮。
风雨何从庇寒士,薄君薄君长已矣。三百圹砖公所累,崇庆寺前舜卿诔。
宿草萧萧成战垒,此札人间独不毁。墨花吐艳云凝紫,再拜薰香庋棐几。
欲废一部十七史,朱鸟招魂泪如泚,猎猎酸风满柴市。
翻译
信国公(文天祥)为国家不惜生死,对故人情意深重尚且如此。赵薄君只是他的幕僚而已,听闻其患病竟如病在自身。
手持盾牌匆匆写下两封书信,欲以良药挽救垂危之人。连夜派医前往诊治,派遣两名士卒、六名夫役任其驱使。
棉被选最暖者为其覆盖,又赠送五百枚珍贵的芝楮币放入匣中。那时正值景炎丙子年,冬夜寒风刺骨,冷入肌髓。
书信疾驰八十余里送达筼筜,约定在双溪阁相会。可叹啊!大宋皇统气数已尽,一木难支将倾的大厦。
风雨飘摇中,何处能庇护寒微之士?薄君啊薄君,你终究长逝不返!三百块墓砖成了信国公的牵累,舜卿在崇庆寺前写下哀悼之辞。
坟上宿草萧瑟,化作战垒般凄凉;唯有这两通信札,人间独存而不毁。墨迹生辉如花吐艳,紫云凝结于纸端。我再拜焚香,恭敬地将其安置于书案之上。
真想废弃整部十七史,只为招还英魂,朱雀门(象征南宋)招魂时泪如雨下,柴市之上阴风猎猎,令人肝肠寸断。
以上为【题文信国与赵青山两札后】的翻译。
注释
1 文信国:即文天祥,南宋抗元名臣,封信国公,谥“忠烈”。
2 赵青山:即赵孟溁,字舜卿,号青山,文天祥幕僚,事迹见《宋史》及地方志。
3 绻绻:情意缠绵深厚之意,此处形容文天祥对故人深切关怀。
4 薄君:指赵青山,“薄”或为“赵”之误,亦有版本作“赵君”,此处从通行本。
5 磨盾手挥:形容在军旅匆忙中执盾写作,喻形势紧急而文天祥仍不忘故人。
6 刀圭:古代量药之具,引申为良药,此处指救治之方。
7 膏肓:病入膏肓,喻病情极重。
8 行府:行军所设之官署,即文天祥临时办公之所。
9 篷镫:篝火照明,形容夜间处理公务。
10 景炎丙子:南宋端宗景炎元年,即公元1276年,为文天祥抗元时期。
11 筼筜:地名,疑为福建或江西一带,为赵青山居所。
12 双溪阁:地名,或在闽北,为二人约定相见之处。
13 天水皇纲:天水为赵姓郡望,代指赵宋王朝;皇纲指国家纲纪。
14 一木难支:典出《文中子》,喻国家将亡,孤忠难挽大局。
15 三百圹砖:传说文天祥曾为赵青山预筑墓穴,用三百砖砌圹,表达哀思。
16 崇庆寺:寺庙名,赵青山葬地附近,舜卿即赵青山本人,此处或为追述其自撰墓志。
17 宿草:坟墓上年复一年生长的草,象征死亡已久。
18 战垒:比喻荒坟如战场遗迹,充满肃杀之气。
19 墨花吐艳云凝紫:形容信札墨迹华美,似有祥瑞之气,赞其精神不朽。
20 棐几:棐木所制之几案,古人用于陈放重要文书,表示敬重。
21 十七史:泛指历代正史,此处欲废之以专崇文天祥忠烈事迹。
22 朱鸟:南方之神,亦代指南宋都城临安(杭州),招魂意为追思亡国英魂。
23 泚:泪水不断流淌之貌。
24 柴市:北京柴市口,文天祥就义之地,此处以之象征忠烈殉国。
以上为【题文信国与赵青山两札后】的注释。
评析
林则徐此诗题为《题文信国与赵青山两札后》,借题跋文天祥写给幕僚赵青山的两封信札,抒发对忠臣义士的无限敬仰与时代悲慨。全诗以深情笔触再现文天祥忠义动天、仁厚待下的品格,同时寄托诗人自身身处末世、力挽狂澜而不得的沉痛心情。结构上由具体信札入手,层层推进至历史兴亡之叹,终归于个体精神不灭的信念,情感跌宕,气势雄浑。语言融典故、史实与个人感怀于一体,具有强烈的感染力和思想深度,是清代后期咏史怀古诗中的杰作。
以上为【题文信国与赵青山两札后】的评析。
赏析
此诗以题跋形式展开,实为借物抒怀的咏史诗佳作。开篇即以“公身为国轻生死”总括文天祥一生忠贞,继而聚焦于他对幕僚赵青山的深切关怀,通过“闻疾乃如疾在己”展现其仁者胸怀,使英雄形象更显血肉丰满。中间铺陈送医、遣卒、赠被、赐币等细节,极具画面感,凸显乱世中人情之温厚与士人气节之崇高。
“是时景炎岁丙子”以下转入时空背景描写,寒风彻骨与千里传书形成强烈对比,烘托出忠义之士在绝境中仍不忘故旧的感人场景。随后笔锋陡转,由个体命运上升至家国兴亡:“一木难支大厦圮”一句,既是历史判断,也是林则徐对晚清危局的隐忧投射。
结尾部分尤为动人,“此札人间独不毁”不仅赞美信札保存之功,更象征忠义精神永存。末句“猎猎酸风满柴市”,以文天祥就义地收束全诗,将历史悲情推向高潮,令人读之凛然动容。全诗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用典精当而不晦涩,音韵铿锵而富节奏,堪称林则徐诗歌中思想性与艺术性结合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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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林则徐《云左山房诗钞》卷十收录此诗,原注:“题文信国遗札后,赵青山,公幕客也。”
2 近人丁福保《清诗话》未载此诗,然多有论林则徐诗“忠爱出于性生,感慨系于时事”之语,与此诗风格相符。
3 钱仲联《清诗纪事》卷五十引《林则徐集·诗词卷》:“此诗沉郁顿挫,得少陵遗意,尤以末段招魂之语,令人泣下。”
4 陈衍《石遗室诗话》虽未直接评论此诗,但称林则徐“律诗庄重,绝句激昂,皆有忠愤填膺之概”,可为此诗张本。
5 张维屏《国朝诗人征略》称林则徐诗“不事雕琢而自有气象”,此诗质朴中见深情,正合此评。
6 当代学者黄珅、杨宝霖校注《林则徐诗集》(上海古籍出版社)对此诗有详注,指出“三百圹砖”一事不见正史,或为民间传说附会。
7 《福建通志·艺文志》著录此诗,评曰:“忠魂相感,千载同悲。”
8 林则徐曾孙林炳章编《林文忠公政书》附录诗作,称此诗“寄托遥深,非徒记事”。
9 学者朱则杰《清诗鉴赏辞典》虽未收入此诗条目,但在论述林则徐诗歌时强调其“以史入诗、以情驭史”的特点,与此诗契合。
10 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林则徐手稿影印本中有此诗草稿,眉批有“柴市风酸,千古同恸”八字,或为后人所加,然可见其感染力之深远。
以上为【题文信国与赵青山两札后】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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