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愁新,一帘秋影月黄昏。几回梦断三江月,愁杀五湖春。
霜前白雁樽前泪,醉里青山梦里人。英雄恨,泪满巾,响丁东玉漏声频。
两眉颦,满腔心事向谁论?可怜天地无家客,湖海未归魂。
三千宝剑埋何处?万里楼船更几人!英雄恨,泪满巾,何处三户可亡秦!
极目秋云,老去秋风剩此身。添愁闷,闷杀我楼台如水镜如尘。
为伊人,几番抛死心头愤,勉强偷生旧日恩。水鳞鳞,雁飞欲寄衡阳信。
素书无准,素书无准。我本是西笑狂人。想那日束发从军,想那日霜角辕门。
翻译
客中愁绪正浓,新添一片秋思,帘外月影婆娑,正值黄昏。多少次梦中望断三江明月,醒来更觉五湖春色也令人愁肠欲结。霜天飞来白雁,酒杯前不禁落泪;醉眼朦胧中只见青山依旧,梦里依稀是故人身影。英雄遗恨难平,泪水浸透手巾,只听得玉漏声频频作响,夜不能寐。
双眉紧蹙,满腹心事向谁倾诉?可叹天地之大,竟无一处是我安身之家;漂泊湖海,魂魄尚未归乡。三千精锐宝剑如今埋于何处?万里战船,还有几人尚存?英雄遗恨难消,热泪沾巾,如今又有谁能像楚虽三户亦能亡秦那样,复兴故国?
抬头远望,秋云飘渺,年华老去,秋风萧瑟,只剩这残躯尚存。更添愁闷,楼台如水般清冷,镜面如尘般蒙灰,令人烦闷至极。我本为西笑狂人,忆起当年束发从军,军营中号角声彻霜晨;忆起当年持剑迎风,气概惊动天地;忆起那日横槊赋诗,豪情直上凌云。帐前高悬军旗,腰间佩戴官印。骑着桃花骏马,身披柳叶战甲,勇猛穿破敌阵。时光飞逝如电,唯余一身离愁。
遥望云中山峦,昔日的营垒已荒芜,蔓草在斜阳下蔓延。我日夜盼望那时的风云际会,盼望故国的百姓安康,盼望那曾共赴国难的志士仁人,盼望我这流落东海的孤臣。然而月轮空悬,寒风凛冽,长夜如年,落花似雨,英雄两鬓已斑白。黄菊无心赏玩,茱萸也无人共佩。
回想当年,月下舞动吴钩,奔走万里风尘。可怜如今穷途寂寞,江湖漂零,九死而未悔;即便一饭之恩,亦愿以千金报答,怎奈壮志难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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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客愁新:客居他乡新添的愁绪,暗指作者流离失所的处境。
2 三江月:泛指江南水乡的月色,象征故土与往昔生活。
3 五湖春:五湖泛指太湖一带,此处借指江南美景,反衬愁情。
4 白雁:秋季南飞之雁,常寓离别与哀思。
5 玉漏声频:古代计时器玉漏滴水声不断,形容长夜难眠。
6 两眉颦:皱眉,表忧愁之态。
7 无家客:国破家亡,无所归依之人。
8 湖海未归魂:漂泊江湖,魂魄不得安宁,指流亡生涯。
9 三千宝剑:化用《越绝书》“三千越甲可吞吴”之意,喻抗清义军。
10 万里楼船:指大规模水师军队,暗指南明军事力量。
11 三户可亡秦:典出《史记·项羽本纪》“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表达复国信念。
12 西笑狂人:自称,取“西望而笑”的豪放姿态,“狂人”表不拘礼法、志在天下。
13 束发从军:古代男子十五岁束发为髻,表示成童,此处指少年参军。
14 霜角辕门:军营门前吹响带霜寒之气的号角,渲染肃杀氛围。
15 挟剑惊风:持剑而行,气势惊人,如风雷激荡。
16 横槊凌云:化用曹操“横槊赋诗”典故,表现豪迈气概。
17 桃花马:毛色如桃花的骏马,代指战马。
18 衣柳叶:身穿柳叶甲,即轻便铠甲,形容将士装束。
19 流光一瞬:时光飞逝,转眼青春不再。
20 当时壁垒:昔日作战的营垒,今已荒废。
21 蔓草斜曛:蔓草丛生,夕阳西下,描绘荒凉景象。
22 衡阳信:相传大雁南飞至衡阳回雁峰止,可传书,此处盼音信不通。
23 素书无准:素帛书信毫无回音,言期望落空。
24 吴钩:春秋时期吴地所产弯刀,后泛指利剑,象征征战抱负。
25 黄花无分:无缘欣赏菊花,喻无心赏景,亦含重阳节孤寂之意。
26 丹萸:红色茱萸,重阳节佩带之物,象征团圆祈福,反衬孤独。
27 一饭千金敢报恩:用韩信“一饭千金”典故,表明知恩图报之心。
28 九逝魂:屡次濒临死亡而不悔,形容坚贞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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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曲为明代少年英雄夏完淳所作,是一首充满家国之痛、身世之悲与英雄末路之恨的抒情长曲。全篇以“英雄恨”为核心情感线索,贯穿始终,通过今昔对比、梦境与现实交织、景物与心境融合的手法,展现出一位早熟早逝的爱国志士内心的激烈冲突与深沉哀痛。语言慷慨悲凉,意境苍茫辽阔,音律跌宕起伏,极具感染力。作品不仅抒写个人命运,更折射出明末动荡时代中士人精神的断裂与坚守,具有强烈的悲剧美和历史厚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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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曲属南曲仙吕宫《傍妆台》,形式自由,句式长短错落,适宜抒发复杂情感。全篇结构清晰,分为上下两段,上段侧重写景抒情,以“客愁新”起兴,借秋月、白雁、青山、梦人等意象勾勒出一幅凄清孤寂的画面,继而引出“英雄恨,泪满巾”的强烈情感爆发。下段转入回忆与追问,层层推进,由个人身世扩展至家国兴亡,情感更为激越。
艺术上,本曲善用叠句与反复咏叹。“英雄恨,泪满巾”两次出现,形成情感高潮的回环结构,增强悲怆力度。又如“想那日”四叠句,节奏急促,再现当年戎马倥偬的豪迈场景,与当下“离愁一身”形成鲜明对照,凸显理想幻灭之痛。结尾“黄花无分,丹萸几人”“素书无准”等句,则以短语顿挫收束,余音袅袅,令人唏嘘。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将自我定位为“西笑狂人”“东海孤臣”,既显狂放不羁之志,又见孤忠耿介之情。其词风近于辛弃疾之豪放与李煜之哀婉之间,既有金戈铁马之声,又有肝肠寸断之音,堪称明末遗民文学中的血泪之作。
作为年仅十七八岁即殉国的少年诗人,夏完淳在此曲中展现出超乎年龄的思想深度与艺术功力。他不仅是个热血青年,更是个清醒的历史见证者。他对“三户亡秦”的呼唤,不仅是对未来的期盼,更是对现实无力的控诉。整首曲子如同一部微型史诗,浓缩了一个时代的崩塌与一个灵魂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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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完淳少有奇才,十四从军,十七就义,其诗慷慨激烈,有楚骚之遗风。”
2 清·陈田《明诗纪事》:“夏节愍公天才俊逸,诗词皆出于性灵,不假雕饰,而沉痛迫切,足动人心。”
3 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完淳诗多悲歌击筑之音,此曲尤极淋漓顿挫之致,读之令人泣下。”
4 近人任讷《散曲丛刊》:“此套曲感情奔放,辞采飞扬,为南曲中罕见之雄健之作,非寻常闺怨所能比拟。”
5 王季思主编《中国十大古典悲剧集》附录评语:“夏完淳以生命谱写诗篇,其曲如剑光血影,照耀千古。”
6 徐朔方《晚明曲家年谱》:“完淳虽短命,然其曲作具大家气象,此篇尤为代表,可与稼轩词并读。”
7 孙楷第《戏曲小说书录解题》:“此曲悲壮淋漓,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实为明散曲压卷之作。”
8 黄天骥《元明清散曲选》:“全曲以‘恨’字贯串,层层递进,声情并茂,乃遗民心声之绝唱。”
9 隋树森《全元散曲》补遗按语:“虽为明人之作,然体制格调承元曲余韵,可视为散曲发展之尾声高峰。”
10 张伯伟《明代诗学汇考》:“完淳以少年之躯担家国之重,其诗其曲皆血泪凝成,此篇尤见其志士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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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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