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妆楼，南城独骑，几处笳吹芦叶？孤鸟外生烟夕照，对千里万里积雪。更谁来击筑高阳？但满眼花豹明驼相接。剩野火楼桑，秋尘石鼓，陌上行人空说。
战斗渔阳何歇？笑古往今来，浪传豪杰。绿头鸭悲吟乍了，白翕雀醉歌还阕。数燕云十六神州，有多少园陵，颓垣断碣。正石马嘶残，金仙泪尽，古水荒沟寒月。
翻译
西苑的妆楼依旧，南城我独自骑马而行，几处传来胡笳吹奏芦叶曲的声音。夕阳映照下，孤鸟飞过，远处升腾起袅袅炊烟，千里万里尽是积雪茫茫。还有谁会像高渐离那样击筑高歌于高阳之地？眼前只见花斑骏马与明驼络绎相接。只剩下楼桑野火、秋尘覆盖的石鼓，路边行人徒然谈论着往昔。
渔阳战事何时停歇？可笑古往今来，人们空自传颂那些所谓的豪杰。绿头鸭的悲吟刚刚结束，白头雀的醉歌又已唱罢。数一数燕云十六州这片神州大地，有多少皇家园陵只剩颓败的墙垣与断裂的碑碣。此刻，石马在残阳中嘶鸣将尽，金仙铜人泪已流干，唯见古水边荒沟冷月，一片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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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苑：指北京西郊皇家园林，明代称西苑，清代沿用，此处泛指京城旧迹。
2 南城：明清北京外城南部，多为汉官、士人聚居地，亦含文化记忆象征。
3 笳吹芦叶：指北方民族乐器胡笳吹奏，芦叶或指以芦叶代笛的民间吹奏，渲染边地悲凉氛围。
4 击筑高阳：用战国高渐离击筑刺秦王典，喻志士慷慨悲歌。高阳，地名，亦借指豪侠之士。
5 花豹明驼：花斑猎豹与西域进贡的明驼，象征权贵奢华生活。
6 楼桑：相传刘备故居有楼桑树，后借指帝王故里或衰败王气之所；野火楼桑，喻江山易主、遗迹荒芜。
7 石鼓：原指周代刻字石鼓，存于长安，此处泛指古代碑刻文物，蒙尘于秋尘之中，喻文化遭劫。
8 燕云十六州：五代时石敬瑭割让给契丹的十六州，包括今北京、天津及河北、山西北部，象征中原失地。
9 石马嘶残：陵墓前石雕马匹仿佛仍在嘶鸣，实则早已残破，拟人化表达亡国之痛。
10 金仙泪尽：化用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忆君清泪如铅水”，谓铜仙被迁离汉宫，不忍离去，泪尽而别，此处喻明朝灭亡、宗庙倾覆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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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朱彝尊追怀金明池燕台旧迹之作，借古都风物抒写兴亡之感。全词以苍凉景语起笔，通过“西苑”“南城”“笳声”“积雪”等意象勾勒出北地萧瑟之境，继而引入历史人物与典故，如高渐离击筑、燕云十六州沦陷等，深化对国破家亡、英雄无用的慨叹。词中“石马嘶残”“金仙泪尽”尤为沉痛，化用前人诗意而更显哀婉。整体情感沉郁顿挫，语言凝练典雅，属清初遗民词中寄托遥深之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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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题为“金明池燕臺怀古”，实为借金明池（宋代东京著名园林）、燕台（战国燕昭王招贤台）之地名，寄寓对明亡清兴的历史反思。上片写景起兴，“西苑妆楼，南城独骑”点出作者身处旧都，触目皆是前朝遗迹。“笳吹芦叶”暗示异族统治下的北地氛围，与“夕照”“积雪”共同构成一幅苍茫图景。孤鸟、野火、断碣等意象层层叠加，营造出衰飒意境。
“击筑高阳”一句陡转，呼唤壮烈之士，却以“更谁来”作结，反衬现实之沉寂。权贵“花豹明驼相接”的奢靡与“楼桑”“石鼓”的荒败形成强烈对比，凸显世事无常。下片直抒感慨，“战斗渔阳何歇”既指安史之乱，亦暗喻明清之际战乱不息。“浪传豪杰”四字冷峻批判了虚妄的英雄崇拜。
“绿头鸭”“白翕雀”或为虚构曲名，或借禽鸟之吟写人事代谢。“燕云十六州”明确指向国土沦丧，紧接“园陵”“断碣”强化悲怆。结尾“石马嘶残，金仙泪尽”集大成地浓缩了物是人非、宗庙成墟的终极哀思，终以“古水荒沟寒月”收束，余音不绝，令人低回。
全词融写景、叙事、抒情于一体，用典精切而不晦涩，音律谐婉而情致沉厚，体现了朱彝尊作为浙西词派领袖“醇雅”之外的另一面——深怀故国之思的遗民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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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竹垞词以醇雅胜，然《燕台怀古》诸作，沉郁顿挫，颇近少陵，非仅工于咏物者。”
2 清·谭献《箧中词》评此词：“‘石马嘶残，金仙泪尽’，十字抵一篇《哀江南赋》，亡国之音，其悲在骨。”
3 近人况周颐《蕙风词话》：“竹垞此阕，托兴高远，措辞浑厚，虽用故实，不碍清空，足为长调典范。”
4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提及：“朱竹垞《燕台怀古》有唐人风致，其悲凉出之以温厚，不失诗人忠爱之旨。”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按语：“此词结构谨严，情景交融，尤以结句‘古水荒沟寒月’六字，包孕无限兴亡之感，堪与稼轩‘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并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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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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