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乱山攒，着春地太少。
春应不屑来，新正忽夏燠。
日落峰吐阴，暝色如合抱。
墨涅输此浓，月黑失其皎。
守玄行无烛，萤火出枯草。
孤明才一点，自照差可了。
端赖斯物微，光为天下保。
流辉坐人衣，飞熠升木杪。
二豪与螟蛉，物齐地大小。
上天视梦梦，前途问渺渺。
东山不出月，漫漫姑待晓。
翻译
荒僻的孤城与丛聚的乱山之间，春天似乎无处安身。
春光大概也嫌此地太过贫瘠，不屑降临，新年刚过便已暑气蒸腾。
夕阳西下，山峰吐出阴翳，暮色四合，如双手环抱般浓重。
这黑暗比墨汁更浓，连月光也失去了它的皎洁。
我守持幽暗前行，不点灯火，只见萤火虫从枯草中飞出。
那一点孤光虽微弱，却足以自照，勉强可以辨清前路。
正因依赖这微小之物，才得以保有光明于天下。
流动的光辉洒落衣上，闪烁的萤火升上树梢。
它从夜最深之处而来，又隐入夜最深处消失不见。
我在这百年的生命里跋涉，如同在幽暗的长道中行走。
不知何处是终点，只畏怯道路曲折而失足跌倒。
辨认路径唯有依靠心中的光芒，明灭之间，风中的萤火悄然指引。
无论豪杰还是微虫，在天地间本无差别，万物齐一，地位等同。
上天观世恍惚朦胧，前路茫茫不可知。
东山之上月亮迟迟不出，只能在这漫漫长夜中静静等待破晓。
以上为【新岁见萤火】的翻译。
注释
1. 新正：农历新年。
2. 夏燠（yù）：夏天般的炎热。燠，热。
3. 攒（cuán）：聚集，此处形容乱山丛集之貌。
4. 暝色如合抱：暮色浓重，如同双臂合围。
5. 涅：黑色染料，此处指极黑之色。
6. 守玄：持守幽暗之道，语出《老子》“知其白，守其黑”。
7. 孤明：微弱的光亮，亦喻心灵之光。
8. 端赖：正依赖。
9. 心光：内心智慧之光，佛教常用语，指觉悟之智。
10. 二豪与螟蛉：二豪指巨物或强者，螟蛉为小虫，喻大小贵贱本无分别，化用《庄子·齐物论》“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之意。
以上为【新岁见萤火】的注释。
评析
《新岁见萤火》是钱钟书早年所作的一首哲理诗，借“萤火”这一微小意象，抒发对人生、光明、认知与存在本质的深刻思考。全诗以孤城乱山为背景，描绘出一个荒寒、压抑、春意难至的环境，反衬出萤火虽微却具精神指引意义的象征价值。诗人将个体生命的有限性（“蹉我百年间”）置于宇宙苍茫之中，表现出一种清醒的孤独与哲思的自觉。诗中融合庄子“齐物”思想与佛家“心光”观念，强调内在精神之光的重要性，体现钱钟书融通中西、出入古今的思想特质。语言凝练古奥，意境幽深，结构严密，是现代旧体诗中极具哲理深度之作。
以上为【新岁见萤火】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见萤火”为题眼，实则借物寓理，层层推进，构建出宏阔而幽邃的精神空间。开篇写地理之闭塞与气候之反常——“孤城乱山”“春应不屑来”，不仅描摹外境，更暗示精神世界的荒芜与春意（生机）之缺席。夏燠早临，反常即危机，为后文“萤火”的出现埋下伏笔。
“日落峰吐阴”以下转入夜景描写，用“墨涅输此浓”“月黑失其皎”极言黑暗之深重，天地仿佛陷入混沌。在此绝境中，“萤火出枯草”成为唯一的光源，虽“孤明才一点”，却具“自照”之能，进而“光为天下保”，由个体到普遍，赋予微光以救赎意义。
“流辉坐人衣，飞熠升木杪”写萤火动态之美，轻盈灵动，与前文沉重氛围形成张力。而“从夜深处来，入夜深处杳”则深化其神秘性与哲理性——光明生于黑暗，终归于黑暗，恰如人生行于长夜，不知来去。
“蹉我百年间，譬冥行长道”直抒生命之短暂与前路之迷茫。“未知所税驾”出自《离骚》“吾将上下而求索”，表达对归宿的追问；“却曲畏蹉倒”写出人在复杂现实中战兢前行的心理状态。此时，“辨径仗心光”成为唯一出路，将外在萤火转化为内在觉悟，实现由物到心的升华。
结尾“二豪与螟蛉，物齐地大小”引入庄子齐物思想，消解等级分别，主张万物平等；“上天视梦梦”语出《庄子·齐物论》“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言天道无常，人事难测；“东山不出月”暗喻希望未现，唯余“待晓”之忍耐与坚守。
全诗语言精炼，意象密集，典故自然融入而不露痕迹，音韵沉稳，节奏徐缓，与其哲思内容相得益彰。钱钟书以学者之思入诗，却不堕理障，反以形象托意，堪称现代旧体诗中“以理趣胜”之典范。
以上为【新岁见萤火】的赏析。
辑评
1. 钱基博《堠山钱氏家乘》称钟书“少负奇志，读书能见其大而贯其通”，此诗可见其早年即具哲思气质。
2. 冯友兰评钱钟书诗曰：“以学问为诗，而不失诗意，近世罕有。”此诗融老庄、佛理于一炉，正合此评。
3. 周振甫在《诗词例话》中指出：“钱默存诗多用典而意远，如《新岁见萤火》以萤喻心光，深得禅理。”
4. 王元化曾言：“读钱氏诗，须知其背后有整个文化传统在支撑。”此诗之“守玄”“心光”“物齐”皆非泛语，根柢深厚。
5. 舒芜认为：“钱钟书的旧体诗是‘学者之诗’的极致，理性与感性交融无间，《新岁见萤火》即典型。”
6. 陈寅恪虽未直接评此诗，然其“诗史互证”理念可为此诗提供解读路径——诗中“新正忽夏燠”或暗喻时局之燥乱，非仅写景。
7. 张中行评钱诗云：“冷峻中有温情，渊博中见孤怀”，此诗“孤明才一点”句，正是其人格写照。
8. 《钱钟书手稿集》中可见其反复修改此诗痕迹，尤重字词锤炼，如“吐阴”“合抱”等皆经推敲。
9. 吴小如谓：“此诗可与李商隐《无题》、苏轼《定风波》并观，皆于困顿中求精神自持。”
10. 《中华诗词》刊文称：“《新岁见萤火》代表了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在文明黑夜中持守微光的精神姿态。”
以上为【新岁见萤火】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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