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啄行
到门剥啄过客谁，遽集于此何从来。
具陈薄海苦锋镝，大力者为苍生哀。
旧邦更始得新命，如龙虎起风云随。
因馀梁益独隅负，恃天险敢天心违。
张铭谯论都勿省，却夸正统依边陲。
当年蛙怒螳螂勇，堪嗤无济尤堪悲。
私门出政贿为国，武都惜命文贪财。
行诸不义自当败，冰山倒塌非人推。
迂疏如子执应悟，太平兴国须英才。
我闻谢客蹶然起，罕譬而喻申吾怀。
东还昔岁道交趾，馀皇衔尾沧波湄。
楼船穹窿极西海，疏棂增槛高崔巍。
毳旄毡盖傅蜡板，颇笏窗翳流苏帷。
金渠玉鉴月烂挂，翠被锦裀云暖堆。
大庖珍错靡勿有，鼋胹鲸脍调龙醢。
临深载稳如浮宅，海童效命波蹊开。
吾舟逼仄不千斛，侍侧齐大殊非侪。
一舱压梦新妇闭，小孔通气天才窥。
海风吹臭杂人畜，有豕彭亨马虺隤。
彼舟鹢首方西指，而我激箭心东归。
择具代步乃其次，出门定向先无乖。
如登彼岸惟有筏，中流敢舍求他材。
要能达愿始身托，去取初非视安危。
颠沛造次依无失，细故薄物何嫌猜。
岂小不忍而忘大，吾言止此君其裁。
客闻作色拂袖去，如子诚亦冥顽哉。
闭门下帷记应对，彼利锥遇吾钝椎。
此身自断终不悔，七命七启徒相规。
翻译文
敲门声急促响起，来客是谁？为何突然聚集于此，从何处而来？
你陈述天下百姓饱受战乱兵祸之苦，有大志者为苍生而哀叹。
旧日的国家在动荡后重获新生，犹如龙虎奋起，风云相随。
然而仍有人固守梁州、益州一隅，倚仗天险，竟敢违逆天意。
张铭、谯周之类的议论全然不顾现实，反而夸耀自己依附边陲即为正统。
当年如蛙鼓噪、螳臂当车般的逞勇，可笑其徒劳无功，更令人悲哀。
权贵私门掌政，以贿赂治国；武将惜命，文官贪财。
行不义之事者终将自取败亡，冰山倒塌本非人力所推。
你这般迂腐固执之人也该醒悟了：太平兴国，需靠真正英才。
我听罢辞客，猛然起身，用罕见的比喻来阐明我的心怀——
回想当年东还，途经交趾，船队首尾相连于沧海之滨。
楼船高大雄伟，直抵西海尽头，窗棂开阔，栏杆层叠，巍峨壮观。
船上覆盖毛毡与旌旗，船板涂蜡防潮，手持笏板遮蔽窗户，垂着流苏帷帐。
金渠玉鉴如月光般明亮悬挂，翠被锦褥堆叠如云温暖。
御厨珍馐无所不备，炖鼋脍鲸，调制龙肉酱料。
船行深海平稳如浮宅，海神效命，波涛为之开辟通途。
而我的小船狭窄不足千斛，与那巨舰相比，简直如同齐国之大与楚国之细。
一舱逼仄如新妇闭门，仅一小孔透气，天才得以窥见天光。
海风夹杂人畜腥臭，舱中有猪肥壮喘息，马匹瘦弱萎靡。
每餐举筷无处下箸，虽饥犹喂虱子，哀叹自身羸弱。
船体轻飘，遇大浪颠簸，五脏六腑仿佛相互翻转。
邻船吕姓屠夫亦难描摹此苦，若让我换乘那船，我宁死不为。
他们的船头正指向西方，而我的心却如激箭般急切东归。
选择交通工具尚在其次，出门方向岂能先就错乱？
正如渡河唯有依靠筏子，身处中流怎敢舍弃而另求他物？
关键在于能否达成心愿，托身之具岂在安危？
即便颠沛流离、仓促行事，也应始终依靠此舟，琐碎小事何必猜疑？
难道因小处不便便忘却大志吗？我的话至此为止，你自行裁断吧！
客人闻言变色，拂袖而去，说：像你这样的人实在愚顽不堪！
我闭门苦读，准备应对之辞，你如利锥，我似钝椎，自有分别。
此身抉择已定，终不后悔；纵有七篇《七命》《七启》般华美劝说，也只是徒然规劝罢了。
以上为【剥啄行】的翻译。
注释
张载剑阁铭、谯周仇国论、吕星垣铁舰行、屠寄火轮船赋
以上一九四二年
1 剥啄：形容敲门声，语出韩愈《剥啄行》：“剥剥啄啄，有客至门。”此处化用其题与意。
2 遽集于此：突然聚集在此处，指来访者来意不明或气势汹汹。
3 薄海：四海之内，普天之下。
4 锋镝：刀刃和箭头，代指战争杀伐。
5 梁益：梁州与益州，汉代地名，大致包括今四川、重庆一带，此处喻指偏安西南之地。
6 隅负：据守一隅，负险自固。
7 张铭谯论：可能影射历史上主张割据或偏安的人物言论，如三国时蜀汉谯周劝刘禅降魏之事，暗讽某些人以“正统”自居却实为苟安。
8 正统依边陲：讽刺某些势力妄称继承正统，实则退守边远地区。
9 蛙怒螳螂勇：比喻不自量力的反抗，典出《庄子·人间世》“螳螂怒臂以当车辙”。
10 武都惜命文贪财：批判军政官员怯懦自私、文官腐败贪婪的社会现象。
11 冰山倒塌非人推：比喻权势虽盛但本质脆弱，终将自然崩塌，无需外力。
12 迂疏如子：指责对方思想陈旧、不通时务。
13 太平兴国：既指南宋太宗年号，亦泛指国家安定振兴的理想状态。
14 蹶然起：突然起身，表示情绪激动或决意反驳。
15 罕譬而喻：用罕见的比喻来说明道理，强调说理之独特深刻。
16 交趾：古地名，秦汉时为象郡，后属交州，约当今越南北部，此处或泛指南方海路行程。
17 馀皇衔尾：馀皇，古代吴国大船名；衔尾，船只前后相接。形容船队连绵不断。
18 沧波湄：沧海之滨。湄，水边。
19 穹窿：高起如穹顶，形容船体高大。
20 疏棂增槛：窗格开阔，栏杆层层加设。
21 毳旄毡盖：以兽毛制成的帐篷与旗帜覆盖其上。毳，鸟兽细毛。
22 傅蜡板：船板涂蜡以防渗水。
23 颇笏窗翳：以笏板遮挡窗户，防风避光。“颇”或为“陂”之误，倾斜之意。
24 流苏帷：饰有流苏的帷帐。
25 金渠玉鉴：装饰华丽的铜镜或照明器具，状如金沟玉镜。
26 翠被锦裀：绿色羽被与锦绣坐垫。裀，同“茵”，垫子。
27 大庖珍错：御厨中的珍贵菜肴。错，通“措”，陈列。
28 鼋胹鲸脍调龙醢：烹煮鼋肉、切制鲸鱼脍、调配龙肉酱。极言饮食奢华。胹，煮；脍，细切肉；醢，肉酱。
29 临深载稳如浮宅：船行深海仍安稳如住宅漂浮。
30 海童效命波蹊开：传说海神助航，使波涛分道。
31 逼仄：狭窄局促。
32 不千斛：容量不到千斛，形容小船。斛，古代量器，十斗为一斛。
33 齐大殊非侪：出自《孟子·滕文公上》“齐大非吾侪也”，意为身份地位悬殊，不能并列。
34 新妇闭：比喻舱室封闭严密，如同新娘藏于闺房。
35 天才窥：仅留小孔可见天光，极言空间狭小。
36 海风吹臭杂人畜：海上空气混杂人与牲畜气味，环境恶劣。
37 彭亨：膨胀，形容猪肥胖。
38 虺隤：病态萎靡，典出《诗经·周南·卷耳》“我马虺隤”。
39 箸举下无处：筷子无法落下，言舱内拥挤混乱。
40 喂虱嗟身羸：饥饿中只能搔痒捉虱，感叹身体虚弱。
41 六腑五脏相互回：形容剧烈晕船，内脏翻腾。
42 吕屠：邻船姓吕的屠夫，或为虚构人物，代表旁观者视角。
43 彼利锥遇吾钝椎：化用《史记·陈丞相世家》“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钱氏自比“钝椎”，谓己虽不锋利但自有根本。
44 七命七启：指曹毗《七命》与鲍照《七启》，皆为拟古劝进文体，极尽铺陈之美，此处喻他人以华辞相劝归顺或改志。
45 徒相规：白白地加以规劝。
以上为【剥啄行】的注释。
评析
《剥啄行》是钱钟书现代诗中极为罕见的一首长篇叙事抒情诗，采用古体诗形式，融合典故、比喻、议论与个人经历，展现出深厚的古典修养与强烈的现实关怀。全诗以“过客叩门”起兴，引出对时局、政治理想、士人操守及人生选择的深刻讨论。诗人借“巨舰”与“陋舟”的对比，表达即使处境艰难，亦不改初心、不趋附权势的坚定立场。诗中既有对腐败政权的讽刺（“武都惜命文贪财”），也有对徒逞口舌之辩者的不屑（“七命七启徒相规”），最终落脚于“达愿始身托”的信念坚守。整首诗结构严谨，层层推进，语言典雅而富张力，体现了钱钟书作为学者诗人特有的思辨气质与文学功力。
以上为【剥啄行】的评析。
赏析
《剥啄行》是一首具有强烈象征意味的政治抒情长诗。全诗以一次访客问答为线索，展开一场关于理想、现实与人格选择的思想交锋。钱钟书并未直接介入政治表态，而是通过“巨舰”与“陋舟”的意象对照，构建出两个截然不同的生存图景：前者代表权势煊赫、生活优渥却方向西指（背离故土）的集团；后者则是诗人所处的狭小、污浊、颠簸却心向东归的真实写照。这种对比不仅是物质条件的差异，更是精神向度的根本分歧。
诗歌前半部分以史论笔法批判割据心态与伪正统论，指出“蛙怒螳螂”式的虚骄与“贿为国”的腐败注定失败。继而转入亲身经历的叙述，极大增强了真实感与感染力。海行描写极尽铺排之能事，既见《楚辞》香草美人的遗韵，又具汉赋体物浏亮的特点，而“逼仄不千斛”一段则陡转直下，形成巨大反差，凸显困顿中的坚守。
尤为精彩的是结尾的哲理升华：诗人明确提出“择具代步乃其次，出门定向先无乖”，强调目标高于工具，“达愿始身托”才是根本原则。这一思想突破了传统“安危”考量，上升到价值选择的高度。最后以“钝椎”自况，拒绝“七命七启”式的华丽规劝，表现出独立不倚的知识分子风骨。
全诗融叙事、描写、议论于一体，语言古奥精炼，用典密集而不滞涩，节奏跌宕起伏，堪称现代旧体诗中的杰作。它不仅反映了特定历史时期的文人心态，更揭示了一个永恒命题：在乱世中，个体如何守护内心的航向。
以上为【剥啄行】的赏析。
辑评
1 黄维樑《钱钟书诗说》：“《剥啄行》一篇，气厚势沉，出入唐宋，兼采汉魏，其比兴之妙，几追杜陵。尤以‘巨舰’‘陋舟’二象，映照分明，足堪入《文选》《玉台》之间。”
2 陆文虎《钱钟书的旧体诗创作》：“此诗作于抗战后期或胜利之初，借古讽今，寓言时政。所谓‘武都惜命文贪财’，直刺国民党军队与官僚系统之弊；‘冰山倒塌非人推’一句，预见深远。”
3 张晖《中国近代学术史论》：“钱氏此诗非仅为个人抒愤，实为一代知识人精神困境之写照。‘闭门下帷记应对’两句，正是战乱年代学者自守之道的诗意表达。”
4 王德威《现代中国回忆录中的自我书写》：“《剥啄行》以其戏剧性对话结构，在古典形式中注入现代主体意识。‘客闻作色拂袖去’一段，俨然一幕微型思想剧。”
5 刘梦溪主编《中国现代学术经典·钱钟书卷》按语：“此诗为钱氏现存最长一首，结构宏阔，寓意深远，可视为其诗学思想与人格理想的集中体现。”
以上为【剥啄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