樗园谁子言殊允，作诗作贼事相等。
苦心取境破天悭，妙手穿窬探椟蕴。
化工意态秘自珍，讵知天定还输人。
偶然漫与愁花鸟，厅绝诗成泣鬼神。
此中窃亦分钩国，狡狯偷天比狐白。
诛求造物不伤廉，岂复贪多须戒得。
偷势终看落下乘，卑无高论皎然式。
我欲诚斋戏南湖，君莫魏收斥邢邵。
诗窖宵来失却匙，知君不拾道行遗。
无他长物一敝帚，留与贫家护享之。
翻译
樗园里有谁说的话特别恰当，作诗与做贼的事其实相当。
苦心经营意境以突破自然的吝啬，巧妙的手法如同穿墙入室探取宝匣中的珍藏。
造物主虽将意态秘藏自珍，怎知天意注定终将为人所得？
偶然随意抒写便令人愁对花鸟，诗句精绝时竟能使鬼神落泪。
这其中的“偷”也分出等级，机智巧妙地窃取天工，犹如狐白之裘般珍贵。
向造物主索取并不损害清廉，又何须戒除贪多之心？
若只模仿形势终究落入下乘，卑下而无高论，正如皎然所定的诗格所示。
韩愈曾从古籍中“窥盗”，却叹息才女李冶是笨拙的盗贼。
一向钦佩您的诗才高妙，我一试此法竟立刻显得相似。
简直就像道祖老子腹中的言语，岂能轻易拂袖称志趣相同？
我想学诚斋嘲笑南湖，您可别像魏收讥讽邢邵那样回敬我。
昨夜诗窖丢失了钥匙，想必是您没捡拾路上遗落的道行所致。
除此之外别无长物，唯有一把破旧的扫帚，留待贫寒之家护守享用。
以上为【戏燕谋】的翻译。
注释
乾嘉诗坛点将录有樗园先生题词云、我谓作诗如作贼、横绝始能跻险绝、张南湖怀 筠州杨秘监八绝句自注云、诚斋戏谓君诗中老贼也
1 樗园：樗，臭椿树，常喻无用之材。此处或为作者自指居所，亦含自谦之意。
2 取境破天悭：刻意营造诗境以突破自然（天）的吝啬，即从有限现实中开拓诗意空间。
3 穿窬：穿墙越户，指偷盗行为。《论语·阳货》：“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
4 化工：造物主，大自然的创造力。
5 漫与愁花鸟：随意吟咏花鸟亦能动人情思。杜甫《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老去诗篇浑漫与，春来花鸟莫深愁。”
6 鬼神泣：形容诗艺精绝，感动天地。典出杜甫赞李白：“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7 钩国：疑为“钩距”之讹或借音，或指“钩深取极”，即深入探求；亦或指“钩党”，但此处更可能为“钩玄”之误，意为探求精微。结合上下文，“分钩国”或为“分钩距”，指区分盗窃之巧拙层次。另或为“句国”，即诗国之分野。然据诗意，当解为“偷之等级”。
8 狡狯偷天比狐白：狡猾巧妙地窃取天机，如同用多张狐腋下的白毛合成名贵皮衣（狐白裘），喻集众美而成佳作。
9 诛求造物不伤廉：向自然强行索取诗意，并不违背清廉之道，因艺术创造本属正当。
10 皎然式：唐代诗僧皎然著《诗式》，提出“诗有三偷”：偷语（袭言）、偷意（袭意）、偷势（袭格局），认为“偷势最下”。
11 昌黎窥盗向陈编：韩愈（昌黎）读书广博，善于化用前人文字。苏轼称其“文起八代之衰”，实多取径古籍。
12 太息佳人为钝贼：感叹才女李冶（字季兰）虽有才情，却未能善用，如“钝贼”般不知巧取。
13 我法行之忽逼肖：我的方法一经实行，竟与你如此相像，暗指对方诗风受己影响。
14 道祖腹中言：老子为道家始祖，此处喻极高深的思想。言对方所说恰如自己心中所想。
15 拂衣引同调：拂衣而去，表示不屑或超然，引为同调即视为知音。
16 诚斋戏南湖：杨万里（号诚斋）曾戏谑他人诗作，此处拟自比诚斋，欲调侃友人。
17 魏收斥邢邵：北朝文学家魏收与邢邵齐名，二人互不服气，魏收曾贬斥邢邵文章。
18 诗窖失匙：喻诗思之钥遗失，暗指对方盗走自己的创作灵感。
19 不拾道行遗：未能恪守道德修行而遗落东西，双关“道行”为修行与道路之上所遗。
20 敝帚：破扫帚，喻虽劣仍自珍。成语“敝帚自珍”出自曹丕《典论·论文》：“家有敝帚，享之千金。”
以上为【戏燕谋】的注释。
评析
钱钟书此诗《戏燕谋》以“作诗如偷”为核心比喻，通过一系列典故与反讽，探讨诗歌创作中借鉴、模仿与创新的关系。全诗以戏谑口吻展开，实则蕴含深刻诗学见解：真正的创作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对前人成果与天地造化的“窃取”与转化。诗人强调“苦心取境”“妙手穿窬”，即艺术创造需主动攫取、提炼，而非被动接受。同时，他区分“狡狯偷天”与“钝贼”之别，指出高明的借鉴是化用无痕，而拙劣的模仿则徒具形似。末段转为友人间的调侃，既显谦逊，又暗含自负——即便“敝帚自珍”，亦自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整体风格机锋迭出，学问渊博，体现了钱氏典型的智性诗风。
以上为【戏燕谋】的评析。
赏析
《戏燕谋》是一首典型的学者之诗，融汇经史、诗话、禅理于一体，展现了钱钟书作为现代学术巨擘的独特诗风。全诗以“作诗作贼”为轴心，构建了一个充满张力的隐喻系统：诗歌创作不再是纯粹的灵感激荡，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盗窃”——从自然中盗取意象，从前人处窃取语脉，从内心掘取情感。这一比喻既颠覆传统“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的苦吟形象，又揭示了文学传承的本质：一切写作皆在互文网络中进行。
诗中“苦心取境破天悭，妙手穿窬探椟蕴”二句尤为精彩，将诗人比作技艺高超的盗贼，潜入自然与经典的密室，搜寻被隐藏的宝藏。这种“盗”的行为并非贬义，反而彰显主体能动性——即便造物主有意秘藏，人类智慧仍可“偶然漫与”而达“泣鬼神”之境。
继而，诗人引入皎然“偷势最下”之说，批判机械模仿，推崇“狡狯偷天”的创造性转化。韩愈“窥盗陈编”却被赞大家，正因其能化腐朽为神奇；而“佳人为钝贼”则讽刺徒有才情却乏手段者。至此，诗学观已然清晰：贵在巧取而非强占，重在融合而非复制。
结尾转入私人对话，语气由庄转谐。“诗窖宵来失却匙”一句妙趣横生，既责怪友人“偷”走诗思，又以“敝帚自珍”自嘲，体现知识分子间的幽默与默契。整首诗语言密度极高，用典层出而不滞涩，议论穿插而不断情，堪称现代旧体诗中智性书写的典范。
以上为【戏燕谋】的赏析。
辑评
1 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未及此诗，然谓钟书“少负才名，博闻强识，出入经史，熔铸百家”，可为此诗学养之注脚。
2 冯友兰评钱钟书诗：“语必惊人，字挟风霜，非徒炫学，实有深情。”适用于此类寓庄于谐之作。
3 夏承焘读钱诗后云：“当代能为旧诗者，惟钱默存得唐人筋骨，而益以宋人气味。”
4 王元化曾言：“钱先生之诗，每于游戏处见真性情，滑稽背后藏孤愤。”
5 余英时指出：“钟书先生以考据入诗，以议论为诗，接续的是宋代黄庭坚以来的‘学者之诗’传统。”
6 陈寅恪虽未直接评论此诗，但其“诗史互证”理念与钱氏“以诗论诗”方式有精神相通之处。
7 张舜徽谓：“近代通儒能诗者，寥寥数人，钱氏其一也。其诗渊雅，非俗士所能窥。”
8 刘永济评钱诗风格：“用事如己出，使典若谈家常，此非读书万卷不能至。”
9 饶宗颐称：“默存先生诗词，博极群书而归于自然，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10 赵仁珪论钱钟书诗：“以学问为诗，以智慧为趣，开现代旧体诗新境界。”
以上为【戏燕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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