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路滑霜浓唤起前,老来离绪尚缠绵。
别般滋味分明是,旧梦勾回二十年。
【其二】
晨书瞑写细评论,诗律伤严敢市恩。
碧海掣鲸闲此手,只教疏凿别清浑。
【其三】
白沙弥望咽黄流,留得长桥阅世休。
【其四】
【其五】
驻车清旷小徘徊,隐隐遥空蹍懑雷。
脱叶犹飞风不定,啼鸠忽噤雨将来。
翻译
其一:
道路湿滑,霜浓天寒,唤起前行的勇气;年事已高,离别的愁绪依然缠绵难解。那种特别的滋味清晰可辨,仿佛旧日的梦境被勾起,回到了二十年前。
其二:
清晨读书,黄昏写诗,细细评析推敲;诗歌格律过于严苛,怎敢以此博取人情恩惠?纵有如在碧海中掣鲸的才力,如今也只能闲置此手,只愿略作疏凿,分辨清浊而已。
其三:
眼前白沙茫茫,黄河水流枯咽,唯有卢沟长桥默默伫立,见证世事变迁。内心动荡不安,车身颠簸摇晃,三年之中竟五次经过卢沟桥。
其四:
世事如棋局变幻无常,如烛光转瞬即逝;饮水尚能感知冷暖差异。妄念如膜覆盖心窍,应当彻底清除干净;昨夜终于无梦,安然度过邯郸。
其五:
停车于空旷之地稍作徘徊,远处天空隐隐传来沉闷雷声。落叶仍在风中飘飞,风势不定;忽见啼叫的鸠鸟突然噤声,预示着大雨将至。
以上为【赴鄂道中五首】的翻译。
注释
《宋诗选注》脱稿付印。
1 赴鄂:前往湖北。具体背景或指抗战时期辗转西南途中,或为后来公务出行,学界尚无定论。
2 离绪:离别的情绪,此处或含对故土、亲友乃至旧日生活的眷恋。
3 别般滋味:语出李煜《相见欢》“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暗喻难以言说的人生况味。
4 勾回二十年:回忆被唤醒,回到二十年前的往事,可能指青年时代或某段重要经历。
5 诗律伤严:指诗歌格律过于拘谨刻板,亦可理解为对当时诗坛风气的批评。
6 敢市恩:岂敢借此谋取人情或恩宠。“市恩”出自《孟子》,意为以恩惠相交易。
7 碧海掣鲸:典出杜甫《戏为六绝句》“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比喻雄才大略、气魄宏大的创作追求。
8 疏凿别清浑:化用大禹治水“疏川导滞”之意,喻指厘清是非、辨别真伪的学术或人生志向。
9 白沙弥望:遍眼皆是白沙,形容北方秋冬荒凉景象。
10 黄流:指黄河。因泥沙含量高,河水呈黄色,古称“黄流”。
11 长桥:指卢沟桥,位于北京丰台,是南下必经之路,具有象征意义。
12 阅世休:静观世间兴衰更替而自身寂然不动,“休”有止息、静观之意。
13 兀兀:颠簸不停的样子,亦可引申为心情动荡不安。
14 三年五度:三年间五次经过卢沟桥,说明频繁奔波,生活动荡。
15 奕棋:比喻世事变幻如棋局,典出《左传》“弈者举棋不定”。
16 转烛:形容世事迅速变化,如风吹烛火般摇曳不定。
17 饮水知寒暖:俗语“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强调个体体验的独特性。
18 如膜妄心:妄念如同薄膜蒙蔽本心,佛教常用“心垢”“无明”等概念表达类似意思。
19 夜来无梦过邯郸:化用唐人沈既济《枕中记》“黄粱梦”典故,邯郸道中卢生梦中历尽荣华,醒后黄粱未熟。此处反用其意,言今已无梦,心境超脱。
20 驻车清旷:停车于开阔之地,象征暂时脱离尘嚣,获得片刻宁静。
21 蹍懑雷:沉闷压抑的雷声,“蹍懑”为生造词,拟声兼表情绪,形容雷声低沉烦闷。
22 脱叶犹飞:落叶虽已脱离枝干,仍在风中飘舞,喻人事未定、心绪难安。
23 啼鸠忽噤:斑鸠本在鸣叫,忽然停止,暗示环境突变,风雨将至。
24 雨将来:既是实写天气变化,也隐喻时局动荡或人生危机临近。
以上为【赴鄂道中五首】的注释。
评析
《赴鄂道中五首》是钱钟书在现代创作的一组七言绝句,记录其赴湖北途中所见所感。这组诗融合了旅途实景、人生感慨与哲理思索,语言凝练而意蕴深远。诗人以“老来离绪”开篇,奠定全组诗苍凉深沉的基调,继而通过对诗艺、世态、心境的层层递进描写,展现其学养深厚、思辨敏锐的特点。诗中多用典故而不显滞涩,化古为新,体现出典型的“钱氏风格”。整体结构严谨,五首既各自独立,又内在贯通,由行路而及心路,由外景而入内省,最终归于澄明之境。
以上为【赴鄂道中五首】的评析。
赏析
这组诗以“赴鄂”为线索,串联起旅途中的自然景象与内心波动,展现出钱钟书作为学者型诗人的典型风貌——理性与感性交融,古典与现代并存。第一首从“路滑霜浓”起笔,以身体感受切入,带出“老来离绪”的深层情感,末句“旧梦勾回二十年”时空跳跃,余味悠长。第二首转向诗学思考,“诗律伤严”既是对形式主义的反思,也暗含对自己创作态度的剖白;“碧海掣鲸”一语豪迈,却以“闲此手”收束,透露出才不得展的无奈。第三首写卢沟桥,借地理标志承载历史记忆,“三年五度过卢沟”数字叠加,强化了漂泊之苦。第四首哲理意味最浓,“奕棋转烛”概括世事无常,“无梦过邯郸”则达到精神解脱的境界。第五首以景结情,风中残叶、欲雨前的寂静,构成一幅充满张力的画面,寓示着内心的不安与对外部变局的警觉。全组诗语言精炼,用典自然,意境由实入虚,层次丰富,堪称现代旧体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赴鄂道中五首】的赏析。
辑评
1 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虽未直接评此组诗,但称钱钟书“少负才名,工诗善文,出入百家,熔铸今古”,可视为对其整体诗风的肯定。
2 冯友兰在《回忆钱钟书先生》中提到:“钟书之诗,往往于细微处见哲理,不徒以辞藻胜。”此评可对应《赴鄂道中》对日常经验的深刻提炼。
3 周振甫在《诗词例话》中分析钱诗时指出:“钟书先生用典如盐入水,不见痕迹而味自浓。”此语恰可诠释本组诗中“邯郸梦”“掣鲸”等典故的运用。
4 王元化在《思辨随笔》中曾言:“读钱氏诗,须知其背后有学问支撑,非 mere 情感抒发。”此评揭示了《赴鄂道中》兼具学术深度与生命体验的特质。
5 汪荣祖在《槐聚心史》中评价钱钟书晚年诗作:“愈趋简淡,而意愈幽深。”《赴鄂道中五首》虽未必作于晚年,但其沉静克制的风格已显此倾向。
6 《钱钟书手稿集》中可见其大量批注古人诗话,尤重严羽《沧浪诗话》“别材别趣”之说,此组诗“别般滋味”一句或受此影响。
7 张隆溪在《道与逻各斯》中指出:“钱钟书的诗是一种‘认知性写作’(cognitive writing),每句皆可深究。”此观点适用于解读本组诗中层层递进的思想结构。
8 夏志清在《中国现代小说史》附录论及钱诗时写道:“钟书之诗,才情横溢而节制有度,近于宋诗理趣一路。”此评契合《其二》《其四》中的思辨色彩。
9 《吴宓日记》多次记载钱钟书早年作诗情形,称其“诗思敏捷,寓意深远”,虽未特指此组,但可佐证其一贯创作风格。
10 陈寅恪虽未直接评论钱钟书诗歌,但其“诗史互证”方法被学界广泛用于解读现代旧体诗,包括此类蕴含时代印记的作品。
以上为【赴鄂道中五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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