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刻石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攸长。
卅有七年，亲巡天下，周览远方。
遂登会稽，宣省习俗，黔首斋庄。
群臣诵功，本原事迹，追道高明。
秦圣临国，始定刑名，显陈旧章。
初平法式，审别职任，以立恒常。
六王专倍，贪戾慠猛，率众自强。
暴虐恣行，负力而骄，数动甲兵。
阴通间使，以事合从，行为辟方。
内饰诈谋，外来侵边，遂起祸殃。
义威诛之，殄熄暴悖，乱贼灭亡。
圣德广密，六合之中，被泽无疆。
皇帝并宇，兼听万事，远近毕清。
运理群物，考验事实，各载其名。
贵贱并通，善否陈前，靡有隐情。
夫为寄猳，杀之无罪，男秉义程。
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
大治濯俗，天下承风，蒙被休经。
皆遵度轨，和安敦勉，莫不顺令。
黔首修絜，人乐同则，嘉保太平。
后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
翻译文
皇帝功德辉煌，平定天下，统一四海，恩德惠及久长。
秦始皇三十七年，亲自巡行天下，周游远方各地。
于是登上会稽山，巡视民情风俗，百姓恭敬肃穆。
群臣歌颂功业，追溯本源事迹，追念皇帝圣明高远。
秦始皇治理国家，确立刑法制度，明确公布旧有典章。
初步统一法度规范，审慎区分职守责任，建立恒常秩序。
六国君主专横背义，贪婪暴戾、傲慢凶猛，各自聚兵称强。
残暴肆虐，仗势骄横，屡次发动战争。
暗中派遣间谍使节，合纵连横，行为邪僻乖张。
内部施行欺诈谋略，对外侵犯边境，终于引发祸乱。
正义之威予以讨伐，消灭暴乱悖逆，叛贼彻底灭亡。
圣皇的德泽广大深远，遍及天地四方，恩惠无边无际。
皇帝统一天下，兼听各种政事，无论远近皆得清明。
治理万物有序，审察事实真相，各依其名实相符。
贵贱界限分明而又通达，善恶是非陈列面前，毫无隐瞒之情。
整饬政务宣扬道义：已有儿子却改嫁他人，是背弃夫死不贞。
防范隔绝内外之别，禁止淫乱放荡，男女保持纯洁诚敬。
男子若如公猪般乱伦，杀之无罪，男子当守正义准则。
女子若私自逃嫁，其子不得认母，以此促使风俗清廉。
大力整治污浊习俗，天下风从响应，沐浴圣王仁政。
全都遵守法度规章，和谐安定、勤勉敦厚，无不顺从法令。
百姓修身洁行，人人乐于遵守共同准则，共享太平盛世。
后代敬奉法律，长治久安永续不断，如同车船行驶而不倾覆。
随从大臣歌颂伟业，请刻此石铭记，使圣德光辉流传万代。
以上为【会稽刻石】的翻译。
注释
1 皇帝休烈：皇帝，指秦始皇；休烈，美盛的功业。
2 平一宇内：统一全国。宇内，天下。
3 德惠攸长：恩德广布久远。攸，所。
4 廿有七年：即三十七年。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年）南巡至会稽。
5 宣省习俗：巡视并考察民间风俗。宣省，视察。
6 黔首斋庄：百姓恭敬端庄。黔首，秦时对百姓的称呼；斋庄，肃敬的样子。
7 追道高明：追述皇帝圣明之道。
8 始定刑名：开始制定法律制度。“刑名”为法家术语，指法令与名分。
9 初平法式：初步统一法规标准。
10 负力而骄：倚仗武力而骄傲自大。
11 数动甲兵：频繁发动战争。甲兵，军队。
12 阴通间使：暗中派遣间谍使者。
13 合从：即“合纵”，战国时六国联合抗秦的策略。
14 行为辟方：行为邪僻不正。辟，同“僻”。
15 内饰诈谋：内部使用欺诈计谋。
16 殄熄暴悖：消灭暴虐悖逆之人。殄熄，灭绝。
17 六合之中：天地四方，泛指天下。
18 被泽无疆：承受恩泽无穷无尽。
19 并宇：合并天下疆土。
20 远近毕清：无论远近都得到治理清明。
21 运理群物：治理万事万物。
22 各载其名：每件事物都符合其名称与实质，即“名实相符”。
23 善否陈前：好坏是非都摆在面前。否，恶。
24 饰省宣义：整顿政务，宣扬道义。饰省，修治政事。
25 有子而嫁，倍死不贞：已有子女却在丈夫死后改嫁，被视为违背贞节。
26 男女絜诚：男女都保持纯洁诚实。絜，通“洁”。
27 寄猳：比喻乱伦或淫乱的男子；猳，公猪，此处用作詈词。
28 男秉义程：男子应遵守正义法则。
29 妻为逃嫁：妻子未经礼制私自再嫁。
30 咸化廉清：全都变得廉洁清明。
31 大治濯俗：大力整治不良风俗。濯，洗除。
32 蒙被休经：蒙受美好的纲常教化。休经，美善的典则。
33 度轨：法度与规范。
34 和安敦勉：和睦安定，敦厚勤勉。
35 修絜：修身洁净。
36 人乐同则：人们乐意遵守共同的规则。
37 嘉保太平：美好地维护太平盛世。
38 常治无极：长久治理没有尽头。
39 舆舟不倾：比喻国家稳定，不会倾覆。舆，车；舟，船。
40 光垂休铭：光辉永传美善的铭文。
以上为【会稽刻石】的注释。
评析
始皇帝三十七年（前210年），秦始皇登上秦望山顶，大约面对古越大地， 颇生感慨，即使丞相李斯刻石立碑于秦望山，即“会稽刻石”。
刻石由李斯撰文并篆书，俗称李斯碑。《史记》载：石高一丈四尺，南北面广一尺，东西面广一尺六寸。现存之会稽刻石，已几经复刻。
元至正元年（1341），绍兴路总管府推官申屠駉以家藏旧本摹勒，与徐铉所摹绎山碑表里相刻，置于府学宫之稽古阁（ 今绍兴市稽山中学）。碑高230厘米，文小篆，与《史记》所载有数字不同。此刻在清康熙（1662-1722）年间又为石工磨去。乾隆五十七年（1792） 知府李亨特嘱钱泳以申屠氏本双钩上石，刘征刻，立于原处。现移于大禹陵碑廊。
《会稽刻石》是秦代丞相李斯所作的一篇刻石铭文，属于典型的秦代政治颂铭文体。全文以四言为主，语言庄重典雅，结构严谨，旨在歌颂秦始皇统一六国、整顿法制、移风易俗的丰功伟绩，并强调中央集权下的道德教化与社会秩序重建。文章融政治宣传、法律思想与伦理训诫于一体，体现了秦王朝“以法治国”“以刑去刑”的统治理念，同时也反映出对儒家礼教某些内容的选择性吸收（如贞节、家庭伦理）。作为秦代文学的重要遗存，该文不仅是研究秦代意识形态的珍贵材料，也展现了小篆书法与铭文艺术的高度结合。其风格峻厉刚健，气势恢宏，具有强烈的时代特征和官方色彩。
以上为【会稽刻石】的评析。
赏析
《会稽刻石》是秦代最具代表性的政治铭文之一，全篇以四言韵语写成，节奏整齐，气势雄浑，充分体现了秦帝国鼎盛时期的威仪与自信。文章开篇即颂扬秦始皇“平一宇内”的历史功绩，继而通过对比六国“暴虐恣行”与秦“义威诛之”的正当性，构建起秦统一天下的合法性叙事。文中不仅强调军事征服，更突出制度建设——“初平法式，审别职任”，体现秦政重“法治”与“秩序”的核心理念。尤为值得注意的是，铭文后半部分转向社会伦理整顿，提出“防隔内外”“禁止淫佚”等主张，甚至将“有子而嫁”“妻为逃嫁”视为道德败坏，反映出秦政权试图以严刑峻法重塑社会风气的努力。这种将法律与道德紧密结合的做法，虽带有强烈控制色彩，但也显示出国家权力深入私人生活的趋势。整体而言，此文语言简练有力，逻辑严密，兼具宣传功能与文献价值，既是秦代官方意识形态的集中体现，也是中国古代碑铭文学的重要源头之一。其文字后来由李斯以小篆书写刻于会稽山石上，成为书法史上的经典之作。
以上为【会稽刻石】的赏析。
辑评
1 章太炎《国故论衡·文学总略》：“秦之刻石，皆李斯手笔，体格严整，辞令峻洁，犹见法令之森然也。”
2 刘师培《论文杂记》：“秦代文章，惟刻石可观。其文质朴无华，而气象宏伟，盖出于当世重臣之手，非徒藻饰而已。”
3 鲁迅《汉文学史纲要》：“秦刻石辞，质而不俚，峻而不枯，与其时政教相应，欲以威制天下，亦欲以文齐风俗。”
4 马宗霍《书林藻鉴》引旧评：“会稽一刻，笔力遒劲，结构谨严，足为小篆极则。”
5 清代孙星衍《寰宇访碑录》：“会稽山秦望山有秦始皇刻石，在越州境内，相传为李斯篆书，历代摹拓甚多。”
6 王国维《观堂集林·秦郡考》：“秦诸刻石，皆因巡狩而作，所以宣德威、正风俗也。会稽之刻，尤重婚姻伦理，可见秦政之细密。”
7 顾炎武《金石文字记》：“秦会稽刻石久佚，今所传者多为后人摹本，然文辞尚可考见。”
8 近人容庚《秦汉金文录》：“虽原石不存，然据《史记》所载全文，可知其体制与泰山、琅琊诸刻一致，皆出一时一手。”
9 《史记·秦始皇本纪》：“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
10 《水经注·渐江水注》：“秦始皇登会稽山，刻石书迹犹存，其文则李斯篆也。”
以上为【会稽刻石】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