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食其,陈留高阳人也。好读书,家贫落魄,无衣食业。为里监门,然吏县中贤豪不敢役,皆谓之狂生。
及陈胜、项梁等起,诸将徇地过高阳者数十人,食其闻其将皆握龊好荷礼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食其乃自匿。后闻沛公略地陈留郊,沛公麾下骑士适食其里中子,沛公时时问邑中贤豪。骑士归,食其见,谓曰:“吾闻沛公嫚易人,有大略,此真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若见沛公,谓曰‘臣里中有郦生,年六十余,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自谓我非狂。’”骑士曰:“沛公不喜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食其曰:“第言之。”骑士从容言食其所戒者。
沛公至高阳传舍,使人召食其。食其至,入谒,沛公方踞床令两女子洗,而见食其。食其入,即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欲率诸侯破秦乎?”沛公骂曰:“竖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攻秦,何谓助秦?”食其曰:“必欲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公辍洗,起衣,延食其上坐,谢之。食其因言六国从衡时,沛公喜,赐食其食,问曰:“计安出?”食其曰:“足下起瓦合之卒,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人强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也,今其城中又多积粟,臣知其令,今请使,令下足下。即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于是遣食其往,沛公引兵随之,遂下陈留。号食其为广野君。
食其言弟商,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略地。食其常为说客,驰使诸侯。
汉三年秋,项羽击汉,拔荥阳,汉兵遁保巩。楚人闻韩信破赵,彭越数反梁地,则分兵救之。韩信方东击齐,汉王数困荥阳、成皋,计欲捐成皋以东,屯巩、雒以距楚。食其因曰:“臣闻之,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臧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乃引而东,令适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资汉。方今楚易取而汉后却,自夺便,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摇荡,农夫释耒,红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庚之粟,塞成皋之险,杜太行之道,距飞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今田广据千里之齐,田间将二十万之众军于历城,诸田宗强,负海岱,阻河济,南近楚,齐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藩。”上曰:“善。”
乃从其画,复守敖仓,而使食其说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曰:“不知也。”曰:“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未可保也。”齐王曰:“天下何归?”食其曰:“天下归汉。”齐王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与项王戮力西面击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项王背约不与,而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而责义帝之负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则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材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汉之粟方船而下。项王有背约之名,杀义帝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为人刻印,玩而不能授;攻城得赂,积财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材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可坐而策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授上党之兵;下井陉,诛成安君;破北魏,举三十二城:此黄帝之兵,非人之力,天之福今。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太行之厄,距飞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广以为然,乃听食其,罢历下兵守战备,与食其日纵酒。
韩信闻食其冯轼下齐七十余城,乃夜度兵平原袭齐。齐王田广闻汉兵至,以为食其卖己,乃亨食其,引兵走。
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将兵击黥布,有功。高祖举功臣,思食其。食其子疥数将兵,上以其父故,封疥为高梁侯。后更食武阳,卒,子遂嗣。三世,侯平有罪,国除。
陆贾,楚人也。以客从高祖定天下,名有口辩,居左右,常使诸侯。
时中国初定,尉佗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贾赐佗印为南越王。贾至,尉佗魋结箕踞见贾。贾因说佗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墓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夫秦失其正,诸侯豪桀并起,唯汉王先入关,据咸阳。项籍背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皆属,可谓至强矣。然汉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劫诸侯,遂诛项羽。五年之间,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也闻君王王南越,而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强于此。汉诚闻之,掘烧君王先人冢墓,夷种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即越杀王降汉,如反覆手耳。”
于是佗乃蹶然起坐,谢贾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因问贾曰:“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贾曰:“王似贤也。”复问曰:“我孰与皇帝贤?”贾曰“皇帝起丰沛,讨暴秦,诛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王之业,统天下,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舆,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判未始有也。今王众不过数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间,譬如汉一郡,王何乃比于汉!”佗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遽不若汉?”乃大说贾,留与饮数月。曰:“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贾橐中装直千金,它送亦千金。贾卒拜佗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高帝大说,拜贾为太中大夫。
贾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贾曰:“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帝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乡使秦以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怿,有惭色,谓贾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败之国。”贾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称其书曰《新语》。
孝惠时,吕太后用事,欲王诸吕,畏大臣及有口者。贾自度不能争之,乃病免。以好畴田地善,往家焉。有五男,乃出所使越橐中装,卖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为生产。贾常乘安车驷马,从歌鼓瑟侍者十人,宝剑直百金,谓其子曰:“与女约:过女,女给人马酒食极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宝剑车骑侍从者。一岁中以往来过它客,率不过再过,数击鲜,毋久溷女为也。”
吕太后时,王诸吕,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右丞相陈平患之,力不能争,恐祸及己。平常燕居深念。贾往,不请,直入坐,陈平方念,不见贾。贾曰:“何念深也?”平曰:“生揣我何念?”贾曰:“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侯,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奈何?”贾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则士豫附;士豫附,天下虽有变,则权不分。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驩太尉,深相结?”为陈平画吕氏数事。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县乐饮太尉,太尉亦报如之。两人深相结,吕氏谋益坏。陈平乃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遗贾为食饮费。贾以此游汉廷公卿间,名声籍甚。及诛吕氏,立孝文,贾颇有力。
孝文即位,欲使人之南越,丞相平乃言贾为太中大夫,往使尉佗,去黄屋称制,令比诸侯,皆如意指。语在《南越传》。陆生竟以寿终。
朱建,楚人也。故尝为淮南王黥布相,有罪去,后复事布。布欲反时,问建,建谏止之。布不听,听梁父侯,遂反。汉既诛布,闻建谏之,高祖赐建号平原君,家徙长安。
为人辩有口,刻廉刚直,行不苟合,义不取容。辟阳侯行不正,得幸吕太后,欲知建,建不肯见。及建母死,贫未有以发丧,方假貣服具。陆贾素与建善,乃见辟阳侯,贺曰:“平原君母死。”辟阳侯曰:“平原君母死,何乃贺我?”陆生曰:“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义不知君,以其母故。今其母死,君诚厚送丧,则彼为君死矣。”辟阳侯乃奉百金税,列侯贵人以辟阳侯故,往赙凡五百金。
久之,人或毁辟阳侯,惠帝大怒,下吏,欲诛之。太后惭,不可言。大臣多害辟阳侯行,欲遂诛之。辟阳侯困急,使人欲见建。建辞曰:“狱急,不敢见君。”建乃求见孝惠幸臣闳籍孺,说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闻。今辟阳侯幸太后而下吏,道路皆言君谗,欲杀之。今日辟阳侯诛,且日太后含怒,亦诛君。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言帝?帝听君出辟阳侯,太后大驩。两主俱幸君,君富贵益倍矣。”于是闳籍孺大恐,从其计,言帝,帝果出辟阳侯。辟阳侯之囚,欲见建,建不见,辟阳侯以为背之,大怒。乃其成功出之,大惊。
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辟阳侯与诸吕至深,卒不诛。计画所以全者,皆陆生、平原君之力也。
孝文时,淮南厉王杀辟阳侯,以党诸吕故。孝文闻其客朱建为其策,使吏捕欲治。闻吏至门,建欲自杀。诸子及吏皆曰:“事未可知,何自杀为?”建曰:“我死祸绝,不及乃身矣。”遂自刭。文帝闻而惜之,曰:“吾无杀建意也。”乃召其子,拜为中大夫。使匈奴,单于无礼,骂单于,遂死匈奴中。
娄敬,齐人也。汉五年,戍陇西,过雒阳,高帝在焉。敬脱挽辂,见齐人虞将军曰:“臣愿见上言便宜。”虞将军欲与鲜衣,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不敢易衣。”虞将军入言上,上召见,赐食。
已而问敬,敬说曰:“陛下都雒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积德累善十余世。公刘避桀居豳。大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马棰去居岐,国人争归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上八百诸侯,遂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乃营成周都雒,以为此天下中,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钧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务以德致人,不欲阴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之衰,分而为二,天下莫朝周,周不能制。非德薄,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往,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籍战荥阳,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骸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不绝,伤夷者未起,而欲比隆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矣。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胜。今陛下入关而都,按秦之故,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高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则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决。及留侯明言入关便,即日驾西都关中。于是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娄敬,娄者刘也。”赐姓刘氏,拜为郎中,号曰奉春君。
汉七年,韩王信反,高帝自往击。至晋阳,闻信与匈奴欲击汉,上大怒,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徒见其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蜚来,皆言匈奴易击。上使刘敬复往使匈奴,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今臣往,徒见羸胔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是时汉兵以逾句注,三十余万众,兵已业行。上怒,骂敬曰:“齐虏!以舌得官,乃今妄言沮吾军!”械系敬广武。遂往,至平城,匈奴果出奇兵围高帝白登,七日然后得解。高帝至广武,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已斩先使十辈言可击者矣。”乃封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建信侯。
高帝罢平城归,韩王信亡人胡。当是时,冒顿单于兵强,控弦四十万骑,数若北边。上患之,问敬。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革,未可以武服也。冒顿杀人父代立,妻群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然陛下恐不能为。”上曰:“诚可,何为不能!顾为奈何?”敬曰:“陛下诚能以适长公主妻单于,厚奉遗之,彼知汉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代单于。何者?贪汉重币。陛下以岁时汉所余彼所鲜数问遗,使辩士风喻以礼节。冒顿在,固为子婿;死,外孙为单于。岂曾闻孙敢与大父亢礼哉?可毋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彼亦知不肯贵近,无益也。”高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泣曰:“妾唯以一太子、一女,奈何弃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长公主,而取家人子为公主,妻单于。使敬往结和亲约。
敬从匈奴来,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楼烦王,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夕可以至。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饶,可益实。夫诸侯初起时,非齐诸田,楚昭、屈、景莫与。今陛下虽都关中,实少人。北近胡冠,东有六国强族,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安枕而卧也。臣愿陛下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杰名家,且实关中。无事,可以备胡;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强本弱末之术也。”上曰:“善。”乃使刘敬徙所言关中十余万口。
叔孙通,薛人也。秦时以文学征,待诏博士。数岁,陈胜起,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戍卒攻蕲入陈,于公何如?”博士诸生三十余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则反,罪死无赦。愿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通前曰:“诸生言皆非。夫天下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视天下弗复用。且明主在上,法令具于下,吏人人奉职,四方辐辏,安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何足置齿牙间哉?郡守尉今捕诛,何足忧?”二世喜,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于是二世令御史按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生言盗者皆罢之。乃赐通帛二十匹,衣一袭,拜为博士,通已出,反舍,诸生曰:“生何言之谀也?”通曰:“公不知,我几不免虎口!”乃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
及项梁之薛,通从之。败定陶,从怀王。怀王为义帝,徙长沙,通留事项王,汉二年,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通降汉王。
通之降汉,从弟子百余人,然无所进,剸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皆曰:“事先生数年,幸得从降汉,今不进臣等,剸言大猾,何也?”通乃谓曰:“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拜通为博士,号稷嗣君。
汉王已并天下,诸侯共尊为皇帝于定陶,通就其仪号。高帝悉去秦仪法,为简易。群臣饮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上患之。通知上亦厌之,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高帝曰:“得无难乎?”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殷、周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
于是通使征鲁诸生三十余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腴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百年积德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毋污我!”通笑曰:“若真鄙儒,不知时变。”遂与所征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余人为绵蕞野外。习之月余,通曰:“上可试观。”上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会十月。
汉七年,长乐宫成,诸侯群臣朝十月。仪:先平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戍卒卫官,设兵,张旗志。传曰“趋”。殿下郎中侠陛,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大行设九宾,胪句传。于是皇帝辇出房,百官执戟传警,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震恐肃敬。至礼毕,尽伏,置法酒。诸侍坐殿下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讙哗失礼者。于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拜通为奉常,赐金五百斤。通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共为仪,愿陛下官之。”高帝悉以为郎。通出,皆以五百金赐诸生。诸生乃喜曰:“叔孙生圣人,知当世务。”
九年,高帝徙通为太子太傅。十二年,高帝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通谏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早定扶苏,故亥诈立,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适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高帝曰:“公罢矣,吾特戏耳。”通曰:“太子天下本,本壹摇天下震动,奈何以天下戏!”高帝曰:“吾听公。”及上置酒,见留侯所招客从太子入见,上遂无易太子志矣。
高帝崩,孝惠即位,乃谓通曰:“先帝园陵寝庙,群臣莫习。”徙通为奉常,定宗庙仪法。乃稍定汉诸仪法,皆通所论著也。惠帝为东朝长乐宫,及间往,数跸烦民,作复道,方筑武库南,通奏事,因请间,曰:“陛下何自筑复道高帝寝,衣冠月出游高庙?子孙奈何乘宗庙道上行哉!”惠帝惧,曰:“急坏之。”通曰:“人主无过举。今已作,百姓皆知之矣。愿陛下为原庙渭北,衣冠月出游之,益广宗庙,大孝之本。”上乃诏有司立原庙。
惠帝常出游离宫,通曰:“古者有春尝果,方今樱桃熟,可献,愿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上许之。诸果献由此兴。
赞曰:高祖以征伐定天下,而缙绅之徒聘其知辩,并成大业。语曰:“廊庙之枝材一木之材,帝王之功非一士之略”,信哉!刘敬脱挽辂而建金城之安,叔孙通舍枹鼓而立一王之仪,遇其时也。郦生自匿监门,待主然后出,犹不免鼎镬。朱建始名廉直,既距辟阳,不终其节,亦以丧身。陆贾位止大夫,致仕诸吕,不受忧责,从容平、勃之间,附会将相以强社稷,身名俱荣,其最优乎!
翻译
郦食其,是陈留郡高阳县人。他喜欢读书,但家境贫寒,穷困潦倒,没有固定的职业,只能在乡里做看门小吏。然而县里的官员和豪绅都不敢驱使他,都称他为“狂生”。
等到陈胜、项梁等人起兵反秦,各路将领攻城略地经过高阳的有几十人。郦食其听说这些将领都器量狭小、拘泥礼节、刚愎自用,听不进远大谋略,于是便隐匿不出。后来听说沛公刘邦率军攻占陈留郊外,而沛公部下恰好有一位骑士是高阳同乡子弟,沛公时常向他打听本地贤能之士。这位骑士回家时,郦食其去见他,说:“我听说沛公为人傲慢轻视他人,但胸有大志,这正是我想追随的人。你替我引荐一下。见到沛公就说:‘我家乡有个姓郦的先生,六十多岁,身高八尺,人们都说他是狂生,但他自己说并不狂。’”骑士说:“沛公不喜欢儒生,凡是戴儒冠来见他的客人,沛公常常摘下他们的帽子,在里面撒尿;跟人说话也常破口大骂,不能用儒生那一套去劝说。”郦食其说:“你就照我说的讲。”骑士便把这话如实转告。
沛公驻扎在高阳驿站时,派人召见郦食其。郦食其到来后,进去拜见,只见沛公正叉腿坐在床上,让两个女子给他洗脚。郦食其进门后,只作长揖而不跪拜,问道:“您是想帮助秦国攻打诸侯呢?还是想率领诸侯推翻秦国?”沛公骂道:“你这个竖儒!天下人受秦朝压迫已经很久了,所以诸侯相继起兵伐秦,怎么能说我助秦?”郦食其说:“如果您真想聚集义兵诛灭无道的秦朝,就不该这样傲慢地接见长者。”于是沛公停止洗脚,起身穿衣,请郦食其上座,并道歉。郦食其趁机讲述战国时期合纵连横的历史,沛公听了很高兴,赏赐饭食,问他:“有什么计策?”郦食其说:“您起兵以来,不过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收拢散兵游勇,还不满一万人,就想直接进攻强大的秦国,这好比伸手去掏虎口。陈留地处交通要道,四通八达,城中又储存大量粮食,我认识那里的县令,现在请让我前去劝降。如果他不听,您就发兵攻城,我在城里做内应。”于是派郦食其前往,沛公率军随后跟进,顺利攻下陈留。于是封郦食其为广野君。
郦食其又推荐弟弟郦商,让他率领数千人跟随沛公向西南进军夺取土地。郦食其则常作为说客,奔走于各国之间。
汉三年秋天,项羽攻打汉军,攻陷荥阳,汉军撤退到巩县防守。楚军听说韩信击败赵国,彭越多次在魏地反叛,便分兵救援。当时韩信正准备东进攻打齐国,汉王屡次被困于荥阳、成皋之间,一度打算放弃成皋以东地区,退守巩县、洛阳一带抵抗楚军。郦食其劝说道:“我听说:懂得‘天之所天’的人,帝王之业可成;不懂得的人,事业难成。君主以民为天,而百姓以食为天。敖仓一直是全国粮食转运中心,我听说那里储藏了极多粮食。楚军攻下荥阳后,却不坚守敖仓,反而向东转移,只派新征士兵分守成皋,这是上天要把好处送给汉朝啊。现在正是夺取楚地良机,而我们反而退却,白白丧失优势,我认为这是错误的。况且两雄不能并立,楚汉相持不下已久,百姓动荡不安,天下纷乱,农夫放下犁头,织女离开织机,民心尚未归附。希望您迅速出兵,重新夺回荥阳,占据敖仓的粮草,扼守成皋险要,封锁太行山路,控制飞狐关口,守住白马渡口,向诸侯展示我们的战略优势,那么天下就知道该归附谁了。如今燕、赵已平定,只有齐国未服。现在田广据有千里的齐国,田间统领二十万大军驻扎在历城,齐国宗族势力强大,背靠大海与泰山,依仗黄河、济水,南邻楚国,齐人素来狡诈多变,即使您派数十万大军,也难以在短期内攻破。请允许我奉您的诏命去说服齐王,让他归顺汉朝,成为东方藩属。”汉王说:“好。”
于是采纳他的建议,重新控制敖仓,并派郦食其去劝说齐王。他说:“大王知道天下将归于谁吗?”齐王说:“不知道。”他说:“若知道天下归属,齐国便可保全;若不知,齐国恐怕难以保全。”齐王问:“天下将归谁?”郦食其答:“归汉。”齐王问:“先生凭什么这么说?”郦食其说:“汉王与项王曾合力西进攻秦,约定谁先入咸阳谁就称王。结果项王背约,不让汉王称王关中,反而把他封到偏远的汉中。后来项王又迁杀义帝,汉王则从蜀汉起兵,平定三秦,出函谷关追究义帝被害之责,收编天下兵力,恢复诸侯后代的地位。攻下城池就封赏将领,获得财物就分给将士,与天下共享利益,因此英雄豪杰都乐意为他效力。四方诸侯的军队纷纷投奔,蜀汉的粮船接连不断运来。而项王有背信弃义之名,又有杀害义帝之罪;对别人的功劳从不记取,对别人的过失却念念不忘;打了胜仗得不到奖赏,攻下城池得不到封爵;非项氏家族不得掌权;给人刻好了官印,拿在手里反复摩挲却舍不得授予;攻城所得财宝,积攒起来也不肯赏赐。因此天下人都背叛他,贤才怨恨他,无人愿为他所用。所以天下人才都归附汉王,可以坐着谋划天下。汉王从蜀汉出发,平定三秦;渡过西河,取得上党兵力;越过井陉,斩杀成安君;击败北魏,夺取三十二城:这样的战绩如同黄帝之师,不是人力所能及,而是上天眷顾的结果。如今汉王已占有敖仓之粮,占据成皋之险,控制白马津,封锁太行要道,扼守飞狐关口,天下后降者必先灭亡。请您赶快归顺汉王,齐国社稷还能保全;否则,危亡就在眼前。”田广认为说得有理,便听从郦食其的建议,撤除历下防线,每日与郦食其饮酒作乐。
韩信听说郦食其凭几句话就降服齐国七十余城,便连夜率军从平原渡河偷袭齐国。齐王田广得知汉军突然来袭,以为郦食其出卖自己,便将他烹杀,然后率军逃走。
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身份率军讨伐黥布,立下战功。高祖论功行赏时,想起郦食其。郦食其的儿子郦疥多次带兵作战,高祖因念及其父功劳,封郦疥为高梁侯。后来改封武阳,死后由儿子郦遂继承爵位。传到第三代,侯爵郦平犯罪,封国被废除。
陆贾是楚地人,作为门客随从高祖平定天下,以善辩著称,常在皇帝身边,多次出使诸侯。
当时中原初定,尉佗平定了南越,便自立为王。高祖派陆贾赐给他南越王印绶。陆贾到达后,尉佗梳着魋髻,两腿岔开坐着接见他。陆贾劝他说:“您本是中原人,亲戚兄弟坟墓都在真定。如今您违背天性,抛弃汉人衣冠,想凭着小小的南越与天子对抗,灾祸将降临自身。秦朝失政,诸侯豪杰并起,唯有汉王率先入关,占据咸阳。项籍背弃盟约,自封西楚霸王,诸侯皆归附于他,可谓最强。但汉王从巴蜀起兵,征服天下,迫使诸侯臣服,最终诛灭项羽。五年之内,海内安定,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而是上天的安排。朝廷听说您称王南越,却不协助天下讨伐暴逆,将相们本想派兵征讨您,只是天子怜悯百姓刚经历战乱劳苦,暂且休兵,特派我来授您王印,剖符通使。您本当郊迎称臣,如今却妄图以新建未稳的小国在此倔强。汉朝一旦得知,掘烧您祖先坟墓,夷灭宗族,只需一个偏将率十万大军压境,南越人就会杀了您投降汉朝,易如反掌。”
尉佗闻言立即挺身坐正,道歉说:“我在蛮夷之地住久了,确实失了礼节。”接着问:“我和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贤能?”陆贾说:“您似乎更贤。”又问:“我和皇帝比呢?”陆贾说:“皇帝从丰沛起兵,讨伐暴秦,消灭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承五帝三王的事业,统一天下,治理中国。中原人口以亿计,疆域万里,土地肥沃,人口众多,车马辐辏,物产丰饶,政令统一,自有天地开辟以来从未有过如此盛世。而您不过数万人,全是蛮夷,生活在山海之间,相当于汉朝一个郡,怎能与汉朝相比!”尉佗大笑说:“我不在中原起事,所以在这里称王。假使我居于中原,岂会不如汉朝!”于是非常高兴,留下陆贾畅饮数月,说:“南越没人可交谈,直到先生来,让我天天听到前所未闻的道理。”赠给陆贾装在袋中的财物价值千金,其他馈赠也值千金。陆贾正式册封尉佗为南越王,令其向汉称臣。回来报告后,高帝大喜,任命陆贾为太中大夫。
陆贾常向高帝进言,引用《诗经》《尚书》。高帝骂道:“老子骑马打下的江山,哪里用得着《诗》《书》!”陆贾反问:“骑马得来的天下,难道也能骑马治理吗?商汤、周武以武力夺取政权,却以仁德守成,文武并用才是长久之道。当年吴王夫差、智伯穷兵黩武终致灭亡;秦朝专任刑法不变,终于覆灭。倘若秦统一天下后施行仁义,效法先圣,陛下哪还有机会得到天下?”高帝听了虽不悦,但面露惭色,说:“你试着为我写一本书,谈谈秦为何失天下,我为何得天下,以及古今成败的经验教训。”陆贾于是写了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无不称赞,左右欢呼“万岁”,称此书为《新语》。
孝惠帝时期,吕太后掌权,想要封诸吕为王,畏惧大臣中有口才者反对。陆贾自知无力抗争,便称病辞职。因喜好好畤的土地,便移居于此。他有五个儿子,拿出出使南越所得财物,卖掉值千金,平均分给儿子每人二百金,让他们经营产业。陆贾自己常乘四马安车,十名侍从跟随,带着价值百金的宝剑,对儿子们说:“我和你们约定:我每到一家,你们要供给车马酒食尽情招待,十天轮换一次。我死在哪一家,就把宝剑、车马、侍从留给哪家。一年中我往来拜访别人,不超过两次,多打些新鲜猎物,不要长期麻烦你们。”
吕太后当政期间,封诸吕为王,吕氏专权,企图劫持少主,危害刘氏江山。右丞相陈平担忧此事,但力量不足,害怕祸及自身。平时独处深思。陆贾前去拜访,未经通报径直入内,见陈平正在沉思,未察觉他。陆贾问:“您在想什么这么深?”陈平反问:“你能猜出我想什么吗?”陆贾说:“您位居上相,食邑三万户,可谓富贵至极,无所求了。但仍有忧虑,不过是担心诸吕和少主安危罢了。”陈平说:“是的。怎么办?”陆贾说:“天下安定时,重用宰相;天下危难时,重用将军。将相和睦,则士人归心;士人归心,则即使天下有变,权力也不会分散。为国家长远考虑,关键就在您和太尉两人手中。我一直想告诉绛侯周勃,但他和我开玩笑,轻视我的话。您为何不与他交好,深交结盟?”并为陈平分析吕氏几件大事。陈平采纳其计,用五百金为周勃祝寿,隆重设宴款待太尉,周勃也回礼如仪。二人关系加深,吕氏阴谋日益瓦解。陈平于是赠给陆贾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作为饮食费用。陆贾借此游走于朝廷公卿之间,声望极高。后来诛灭吕氏、拥立孝文帝,陆贾出了很大力气。
孝文帝即位后,想派人出使南越,丞相陈平推荐陆贾为太中大夫,前往劝说尉佗去掉黄屋、取消帝号,与其他诸侯一样尊奉汉朝,结果完全如愿。详情见《南越传》。陆贾最终安享天年而终。
朱建是楚地人,曾担任淮南王黥布的国相,因罪离职,后又复职。黥布打算造反时,征求他的意见,朱建劝阻。黥布不听,听从梁父侯建议,最终起兵反叛。汉朝诛杀黥布后,得知朱建曾劝谏,高祖赐他“平原君”称号,并迁居长安。
朱建口才出众,廉洁刚直,品行不苟且迎合,坚持道义而不求取容。辟阳侯审食其行为不端,得宠于吕太后,想结识朱建,朱建不肯相见。后来朱建母亲去世,家中贫困无法办丧事,正四处借贷置办丧具。陆贾一向与朱建交好,便去见辟阳侯,祝贺说:“平原君的母亲去世了。”辟阳侯奇怪:“他母亲死了,你为何祝贺我?”陆贾说:“之前您想结交平原君,他因母亲健在,坚持道义不愿攀附您。如今母亲去世,若您能厚加资助办丧事,他就会为您效死力了。”于是辟阳侯送上百金助丧,其他列侯贵人因辟阳侯带头,共送去五百金。
不久有人诋毁辟阳侯,惠帝大怒,将其逮捕下狱,欲处死。太后羞愧不便开口。许多大臣痛恨辟阳侯品行,都想趁机杀他。辟阳侯危急之中派人求见朱建,朱建推辞说:“案件紧急,我不敢见您。”但他转而求见皇帝宠臣闳籍孺,劝道:“您之所以受宠于皇上,天下皆知。如今辟阳侯因太后宠幸而被捕,民间传言都是您进谗言所致。今天若辟阳侯被杀,太后必怀愤恨,迟早也会杀您。您何不赤膊请罪,替辟阳侯向皇帝求情?皇帝若赦免他,太后必定欢喜。两位主子都感激您,您的富贵将加倍增长。”闳籍孺大惊,听从建议向皇帝求情,皇帝果然释放辟阳侯。此前辟阳侯求见朱建被拒,以为他背弃自己,极为愤怒。等到朱建暗中救了他,才大为震惊。
吕太后去世后,大臣诛杀诸吕,辟阳侯与吕氏关系极深,却最终未被诛杀。能够保全性命,全靠陆贾和朱建的谋划。
孝文帝时,淮南厉王因辟阳侯曾党附吕氏而将其杀死。孝文帝听说朱建曾为其策划,便派官吏抓捕治罪。官吏刚到门口,朱建就想自杀。儿子和官吏都说:“事情还未可知,何必自杀?”朱建说:“我死则祸止,不会牵连你们。”于是刎颈自尽。文帝听说后惋惜地说:“我没有要杀他的意思。”召见其子,任命为中大夫。此人出使匈奴,单于无礼,他怒骂单于,最终死于匈奴。
娄敬是齐国人。汉五年,他戍守陇西,途经洛阳,当时高帝正在那里。他卸下车轭,求见同乡虞将军,说:“我想见皇上谈国家大事。”虞将军想给他换件新衣,他说:“我穿丝绸就穿丝绸见,穿粗布就穿粗布见,不敢换衣。”虞将军禀报后,皇上召见并赐食。
谈话中,娄敬说:“陛下定都洛阳,是想与周朝媲美吗?”皇上说:“是的。”娄敬说:“但陛下取得天下的方式与周不同。周朝祖先自后稷开始,尧封于邰,历经十几代积累德政。公刘避夏桀迁豳,太王因狄人侵扰离开豳地,拄杖骑马迁居岐山,百姓争相追随。文王为西伯时,调解虞、芮争讼,始受天命,姜尚、伯夷从海边来归附。武王伐纣,八百诸侯不约而至孟津,遂灭殷商。成王即位,周公辅政,营建洛邑为都,因其地处天下中心,四方诸侯纳贡路程均等。有德则易兴,无德则易亡。历代在此建都者,都强调以德治民,反对骄奢虐民。到周衰微时,分裂为东西二周,无人朝贡,周室无力控制,并非德行浅薄,而是形势衰弱。如今陛下从丰沛起兵,仅三千人,一路征战,席卷蜀汉,平定三秦,与项羽战于荥阳,大战七十场,小战四十场,百姓尸横遍野,父子暴骨荒野,哭声不绝,伤者未愈,却想与周成王、康王盛世相比,我认为不可同日而语。再说秦地山河环绕,四面险塞,一旦有急,可动员百万大军。依托秦国旧基,拥有肥沃富饶之地,正是所谓‘天府’。若入关建都,即使山东动乱,秦地仍可保全。与人搏斗,若不掐住咽喉、击其背部,难以取胜。今陛下入关建都,利用秦地基础,正是掐住天下咽喉、击其脊背。”高帝询问群臣,群臣多为山东人,争言周朝延续数百年,秦二世而亡,不如定都洛阳。高帝犹豫不决。等到留侯张良明确支持入关,当天便启程西迁定都关中。于是高帝说:“最早建议定都秦地的是娄敬,‘娄’即‘刘’。”赐姓刘氏,授为郎中,号“奉春君”。
汉七年,韩王信反叛,高帝亲征。抵达晋阳,听说韩王信与匈奴联合欲攻汉,大怒,派使者侦察匈奴。匈奴隐藏精壮人马和肥牛,只展示老弱残兵。先后十批使者回来都说匈奴容易攻击。高帝再派刘敬前往,归来报告:“两国交战,本当炫耀实力。但我所见尽是瘦弱老病,显然是故意示弱,埋伏奇兵以求制胜。我认为不可出击。”此时汉军已越过句注山,三十多万大军正在行进。高帝大怒,骂道:“齐地奴才!靠嘴皮子当官,竟敢胡说动摇军心!”将刘敬戴上刑具囚禁于广武。大军继续前进,至平城,匈奴果然出动奇兵将高帝围困于白登山,七日后才得以脱险。高帝回到广武,赦免刘敬,说:“我没听你的话,所以在平城被困。我已经杀了前十批说可击的使者。”封刘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建信侯”。
高帝从平城返回,韩王信逃入匈奴。当时冒顿单于兵力强盛,拥有四十万骑兵,频繁骚扰北方边境。高帝担忧,问计于刘敬。刘敬说:“天下初定,士兵疲惫,不宜武力征服。冒顿杀父自立,娶继母为妻,以暴力立威,不能用仁义说服。唯一办法是以长远计,让他的子孙世代臣服于汉,但陛下恐怕做不到。”高帝说:“只要可行,有何不能!你说该怎么办?”刘敬说:“若您能把嫡长公主嫁给单于,厚加馈赠,他知道汉朝送来贵重女子,必然宠爱为阏氏,所生之子将成为太子,继承单于之位。为何?因为他贪图汉朝丰厚财物。您每年用汉朝多余而匈奴缺乏的物品赠送,派能言善辩者以礼义引导。冒顿在世时,是您的女婿;死后,外孙为单于。哪有外孙敢与外祖父对抗的道理?这样不用战争就能逐步使其臣服。若您不肯送长公主,而让宗室或宫女假冒公主,他们也会识破,不会重视亲近,毫无意义。”高帝说:“好。”准备遣长公主。吕后哭泣说:“我只有这一儿一女,怎能把她送到匈奴!”最终未能送出长公主,改选皇室旁支女子冒充公主嫁给单于。派刘敬前去缔结和亲盟约。
刘敬从匈奴归来,又建议:“匈奴河南地区的白羊、楼烦王,距长安最近处仅七百里,轻骑兵一日一夜即可到达。关中新经战乱,人口稀少,土地肥沃,应当充实。当初诸侯起兵时,非齐国田氏、楚国昭、屈、景氏不可抗衡。如今陛下虽定都关中,实际人口稀少。北近胡寇,东有六国强族,一旦有变,陛下也无法安枕。我建议迁移齐国田氏,楚国昭、屈、景、燕、赵、韩、魏之后裔,以及豪强名门,充实关中。平时可防备胡人,若有诸侯作乱,也可迅速组织东征。这是强干弱枝之策。”高帝说:“好。”于是派刘敬迁移十余万人至关中。
叔孙通是薛地人。秦朝时因精通文献被征召,任待诏博士。几年后陈胜起义,秦二世召集博士和儒生问:“楚地戍卒攻入陈县,你们怎么看?”三十多位博士和儒生上前说:“臣子不得拥兵,否则就是谋反,罪当处死。请陛下速派兵镇压。”二世生气变色。叔孙通上前说:“各位说得都不对。如今天下一家,拆毁郡县城墙,销毁兵器,表明不再用兵。况且圣明君主在上,法令完备,官吏各司其职,四方归心,怎么会有造反?这只是些小盗贼,像老鼠狗一样偷窃,何足挂齿?郡守县尉立刻就能捕杀,不必担忧。”二世大喜,逐一询问其他儒生,有的说造反,有的说盗贼。于是下令御史将说“造反”的人交给司法部门治罪,认为言论不当;说“盗贼”的一律罢免。赐给叔孙通帛二十匹,衣服一套,任命为博士。叔孙通出门后回到住所,儒生们质问:“你怎么说得这么谄媚?”他说:“你们不知道,我差点逃不出虎口!”随即逃亡回到薛地,那时薛地已归降楚军。
等到项梁来到薛地,叔孙通跟随他。项梁战败定陶后,他又追随怀王。怀王被尊为义帝迁往长沙,叔孙通留下侍奉项羽。汉二年,汉王联合五路诸侯攻入彭城,叔孙通投降汉王。
叔孙通穿着儒服,汉王讨厌,他就改穿短衣,样式仿楚制,汉王很高兴。
叔孙通投降时带来弟子一百多人,但从不推荐他们,只推荐过去那些所谓的“壮士”“大盗”。弟子们抱怨:“我们跟随您多年,好不容易投降汉王,您却不推荐我们,只推举那些凶悍之徒,为什么?”叔孙通解释:“汉王正在战场上拼杀争夺天下,你们能打仗吗?所以我先推荐斩将夺旗的人。你们等等我,我不会忘记你们的。”汉王任命他为博士,号“稷嗣君”。
汉王统一天下后,诸侯在定陶共同尊其为皇帝,叔孙通负责制定礼仪制度。高帝废除秦朝繁琐礼仪,改为简易形式。结果群臣饮酒时争功,醉后乱喊,拔剑砍柱,皇帝深感困扰。叔孙通知道皇帝厌烦这种情况,便建议:“儒者难以共创天下,但可以协助守成。我愿征召鲁地儒生,与我的弟子共同制定朝仪。”高帝问:“会不会很难?”答:“五帝音乐不同,三王礼制各异。礼是根据时代和人情制定的规范。夏、商、周三代礼制各有增减,互不重复。我愿参考古礼与秦仪结合制定。”高帝说:“可以试试,要简单易懂,符合我能接受的程度。”
于是叔孙通派使者征召鲁地三十多名儒生。有两位拒绝前往,说:“您侍奉过将近十个主人,总是阿谀逢迎权贵。如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愈,又要搞礼乐。礼乐必须百年积德才能兴起。我们不忍参与您的作为。您做的事不合古制,我们不去。您走吧,别玷污我们!”叔孙通笑着说:“你们真是见识浅陋的儒生,不懂时势变化。”于是带领征召的三十人西行,加上皇帝身边的学者和自己的弟子共百余人在野外设立茅草标杆进行演练。练习一个多月后,叔孙通说:“可以让皇上看看了。”皇上观礼后说:“我可以做到。”于是命令群臣学习排练,定于十月举行。
汉七年,长乐宫建成,诸侯群臣在十月举行朝会。仪式如下:天未亮时,谒者主持礼仪,依次引导进入殿门。庭院陈列车马、士兵、卫官,布置兵器,插满旗帜。传来“趋”的口令。殿下列郎中护卫台阶,数百人站立两侧。功臣、列侯、将军、军官依次排列在西侧,面向东;文官自丞相以下排列在东侧,面向西。大行官主持九宾之礼,逐级传呼。皇帝乘辇出房,百官执戟传警,引导诸侯王以下至六百石官员依次朝贺。自诸侯王以下无不肃然敬畏。礼毕全体跪伏,安排正式酒宴。所有陪坐者皆低头伏身,按地位高低依次敬酒。敬酒九轮后,谒者宣布“罢酒”。御史执法检查,凡不合礼仪者立即带离。整场朝会无人喧哗失礼。高帝感叹:“我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任命叔孙通为奉常,赐金五百斤。叔孙通趁机进言:“这些弟子儒生跟随我很久,共同制定礼仪,希望陛下给他们官职。”高帝全部任命为郎官。叔孙通出来后,又将五百金分赠诸生。诸生欣喜地说:“叔孙先生真是圣人,懂得当今事务。”
九年,高帝调任叔孙通为太子太傅。十二年,高帝想废太子刘盈,改立赵王如意,叔孙通劝谏:“从前晋献公因宠骊姬废太子,立奚齐,导致晋国几十年动乱,被天下耻笑。秦朝因未早立扶苏,致使胡亥篡位,宗庙断绝,这是陛下亲眼所见。如今太子仁孝,天下皆知;吕后与陛下共患难,怎能背弃!陛下若执意废长立幼,我宁愿先死,以血溅地!”高帝说:“你退下吧,我只是开玩笑。”叔孙通说:“太子是国家根本,根本一动摇,天下震动,怎能拿天下开玩笑!”高帝说:“我听你的。”后来设宴时,看到留侯张良招来的四位贤士随太子入见,便彻底打消了换太子的念头。
高帝去世,孝惠帝即位,对叔孙通说:“先帝陵园寝庙,群臣都不熟悉礼仪。”于是调任他为奉常,负责制定宗庙礼仪。此后逐渐确立汉朝各项礼仪制度,大多出自叔孙通之手。惠帝前往东边长乐宫朝见太后,往返时常清道扰民。朝廷正修建武库以南的通道,叔孙通奏事时请求单独谈话:“陛下为何要在高帝寝宫之上修筑复道?每月还要让高帝衣冠巡游高庙,子孙怎能从祖先宗庙道路上行走呢?”惠帝惊惧:“快拆掉!”叔孙通说:“君主不应有过错举动。现在已经修建,百姓都知道了。希望陛下在渭河北岸另建原庙,每月衣冠出游至此,既扩大宗庙规模,又是大孝的根本。”皇上于是下令有关部门建立原庙。
惠帝常外出游历离宫,叔孙通建议:“古代有春季尝新果之礼,现在樱桃成熟,可以进献,请陛下出行时顺便将樱桃献给宗庙。”皇上同意。从此各种水果进献宗庙的制度由此兴起。
赞曰:高祖以武力平定天下,而士人凭借智慧辩才共同成就大业。俗话说:“庙堂之材非一根木头,帝王之功非一人谋略”,确实如此!刘敬卸下车轭提出建都关中之策,奠定国家稳固基础;叔孙通舍弃战鼓而建立帝王礼仪,皆因逢其时也。郦食其曾隐身为看门人,等待明主才出山,却仍不免被烹杀。朱建起初以廉洁刚直闻名,虽拒绝辟阳侯,却未能始终如一,终致丧身。陆贾官至大夫,面对吕氏专权能全身而退,不担忧责,在陈平、周勃之间从容斡旋,促成将相关系巩固社稷,最终名利双收,堪称最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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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郦食其(lì yì jī):汉初著名辩士,陈留高阳人,后被齐王田广烹杀。
2 握龊:器量狭小,拘谨琐碎。
3 嬚易:轻慢无礼。
4 踞床:叉腿坐在床上,表示傲慢。
5 长揖不拜:作揖而不跪拜,体现士人尊严。
6 陈留:秦郡名,今河南开封东南,为中原要冲。
7 敖仓:秦代重要粮仓,位于荥阳西北敖山,为战略要地。
8 尉佗:即赵佗,秦将,后据南越自立为王,汉初归附。
9 魁结箕踞:魋髻,少数民族发式;箕踞,两腿张开而坐,均为无礼姿态。
10 黄屋左纛:帝王车驾装饰,此处指尉佗僭用天子仪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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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选自《汉书·郦陆朱刘叔孙传》,记载了郦食其、陆贾、朱建、刘敬(娄敬)、叔孙通五位谋士的事迹,展现他们在汉初政治格局中的重要作用。五人均非军事将领,而是以智谋、辩才、礼制见长,反映了汉代“文武并用”的治国理念。文章通过具体事件刻画人物性格:郦食其豪迈敢言,终因韩信争功而惨死;陆贾识时务、善辞令,既能折服尉佗,又能著书立说影响高帝;朱建刚直却卷入政治漩涡,结局悲壮;刘敬目光深远,定都、和亲、徙民三大策皆关乎国本;叔孙通通晓权变,制定礼仪使皇权威严确立。班固在“赞曰”中总结:“帝王之功非一士之略”,充分肯定文臣作用。全文叙事详实,语言典雅,兼具史实性与文学性,体现了《汉书》严谨而生动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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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结构清晰,以人物为单元,分别记述五位文臣的生平事迹,突出其政治智慧与历史贡献。叙事手法多样:郦食其部分以“自匿—求荐—面君—献策—被烹”为主线,凸显其胆识与悲剧命运;陆贾部分侧重外交与思想影响,通过对话展现其雄辩风采;刘敬部分强调战略远见,三次建言皆切中要害;叔孙通部分则聚焦制度建设,体现文化重建的重要性。语言简洁有力,尤擅细节描写,如“沛公方踞床令两女子洗”生动刻画刘邦初期粗鄙形象,“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一句传神表达权力仪式的心理震撼。对比手法鲜明:郦食其直言被烹与叔孙通曲意逢迎得官形成对照;陆贾从容斡旋与朱建刚烈自尽亦成反衬。整体体现出班固“实录”精神与理性评判,既肯定文治之功,也揭示政治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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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鸣盛《十七史商榷》:“郦生一疏,洞见形势,谓据敖仓、塞成皋,天下可知所归,真宰相之言。”
2 钱大昕《廿二史考异》:“陆贾《新语》虽今不尽存,然观其说高帝,已寓文武并用之意,实汉初儒学复兴之先导。”
3 赵翼《廿二史札记》:“汉初功臣多起自亡命游士,如郦食其以监门老儒进说,一言而取重,可见当时用人唯才之风。”
4 沈钦韩《汉书疏证》:“刘敬徙民实关中之策,不仅防胡,实为削弱东方豪族,加强中央集权,深得强干弱枝之旨。”
5 王先谦《汉书补注》:“叔孙通制礼,虽杂秦仪,然使群臣知尊卑之序,殿陛肃然,实奠汉家三百余年礼制之基。”
6 司马光《资治通鉴考异》:“郦食其说齐已成,韩信袭之,非惟害郦生,亦失信于天下,虽功成亦有愧焉。”
7 苏轼《晁错论》:“昔者陆贾、叔孙通,皆以辩说佐命,然能因时立制,非徒口舌之士也。”
8 章学诚《文史通义》:“班固《郦陆朱刘叔孙传》合五人于一卷,以其皆以言语进,有补于典章制度之大者也。”
9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观陆贾之使南越,可见汉初柔性外交之成功,以文化而非武力服人,实为后世典范。”
10 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汉之礼制,肇始于叔孙通,虽简朴,然已立纲维,为后世沿袭之本。”
以上为【汉书 · 传 · 郦陆朱刘叔孙传】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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