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精育万汇，羽族何茫茫。
凤皇不时出，未识五色章。
吾生在邹鲁，风土殊远方。
鸣鸠随乳燕，日夕巢我梁。
翩翾杂鸟雀，穿屋率为常。
又从筮仕来，五年居帝乡。
更直入承明，侍宴趋未央。
上林闻莺啭，巧舌如笙簧。
鸱鸮徒知名，闻见实未尝。
顷年谪商山，听之已悲凉。
今兹出内庭，罚郡来永阳。
谁知尔鸋鴂，营巢在城墙。
年加睡渐少，秋尽漏且长。
鸣啸殊不已，历历含微霜。
孺人泣我右，稚子啼我傍。
吾心非达士，讵免亦伥伥。
人生纵百岁，忽若石火光。
其间有穷通，幽昧难自量。
我爱皋与夔，峨冠虞舜堂。
箫韶闻九成，丹穴来锵锵。
又爱闳与散，陈力遇文王。
鸑鷟听岐山，多士周道昌。
嗟嗟汉贾谊，年少谪南荒。
故有鵩鸟赋，倚伏理甚详。
郇公暨邺侯，放逐同一邦。
坐客如不闻，罚之以巨觞。
遂使恶鸟声，听之靡所伤。
赞皇贬袁州，怀鸮义亦臧。
乃知昔贤哲，未免亦悽遑。
况予不肖者，冒宠登朝行。
报国惟直道，谋身昧周防。
四年两度黜，鬓发已苍苍。
虽得五品官，销尽百炼钢。
何当解印绶，归田谢膏粱。
教儿勤稼穑，与妻甘糟糠。
凤来非我庆，鸮集非吾殃。
优游尽天年，身世俱可忘。
翻译
天地间元气化育万物，羽族生灵何其浩瀚无边。
有的被视为妖异，如鸱鸮；有的被奉为祥瑞，如凤凰。
凤凰不常出现，人们也未曾真正见过它五彩华美的样子。
我出生在邹鲁之地，那里的风俗与远方大不相同。
斑鸠伴随着乳燕，在日暮时分栖息在我的屋梁上。
轻盈飞舞的各类鸟雀，穿屋而过已是寻常景象。
后来我通过占卜入仕，已在京城居住五年之久。
曾值宿承明殿，随驾参加宫廷宴会，趋步于未央宫前。
在上林苑中听闻黄莺婉转啼鸣，声音清脆如同笙簧一般。
可那鸱鸮只是闻名而已，我从未真正听过它的叫声。
几年前贬谪至商山，初闻其声已觉悲凉刺耳。
如今再遭贬出宫禁，被罚到永阳郡任职。
谁料这鸋鴂之鸟，竟在城墙之上筑巢营居。
年纪渐长，睡眠越来越少；秋日将尽，夜漏漫长。
它彻夜鸣叫不止，声中仿佛含着微霜。
妻子在我右侧低声哭泣，幼儿在旁啼哭不安。
我的心并非通达之士，怎能免于惊惧惆怅？
人生纵然活到百岁，也不过像击石迸出的火花般短暂。
其间或穷或达，命运幽深难测，无法自知。
我敬仰皋陶和夔，头戴高冠立于虞舜朝堂。
聆听《箫韶》之乐九章奏毕，丹穴之中凤凰飞来应和锵锵。
我又仰慕闳夭与散宜生，竭尽才力辅佐周文王。
鸑鷟鸣于岐山，象征周室人才兴盛、国运昌隆。
可叹汉代贾谊，年少有才却被贬往南方荒僻之地。
所以他写下《鵩鸟赋》，讲明祸福相依、盛衰循环的道理极为透彻。
郇公与邺侯，也曾先后遭放逐于同一地方。
韦公深夜听到此鸟叫声，不禁涕泪沾湿衣裳。
李侯举杯劝酒，说这声音并非不祥。
在座宾客若充耳不闻，就该罚饮一大杯酒。
于是使这种恶鸟之声，听来也不再令人忧伤。
赞皇公被贬袁州时，怀抱鸮鸟亦有深意存焉。
由此可见古代贤哲，也未能免于凄楚悲伤。
何况我这样才德浅薄之人，侥幸受宠位列朝班。
报效国家只凭正直之道，谋身却缺乏周密防备。
四年内两次遭贬，鬓发早已斑白苍苍。
虽得五品官职，但心志已如百炼钢消磨殆尽。
何时才能解下印绶，归隐田园告别富贵膏粱？
教孩子勤劳耕种收获，与妻子安于粗茶淡饭。
凤凰飞来不是我的吉庆，鸱鸮聚集也不是我的灾殃。
从容自在度过天年，身与世皆可忘却。
以上为【闻鸮】的翻译。
注释
1 元精：天地间的原始精气，古人认为是化生万物的根本力量。
2 万汇：万物，泛指一切生物。
3 羽族：鸟类的统称。
4 鸱鸮（chī xiāo）：即猫头鹰类鸟，在古代被视为不祥之兆。
5 凤皇：即凤凰，传说中的神鸟，象征祥瑞。
6 邹鲁：春秋时期的邹国与鲁国，后世用以指儒家文化发源地，王禹偁为山东人，故称生于邹鲁。
7 鸣鸠：斑鸠，古人以为其鸣预示天气变化。
8 筮仕：古人出仕前占卜以问吉凶，后泛指初次做官。
9 承明：汉代宫殿名，此处借指朝廷中枢机构。
10 未央：汉代宫殿名，象征帝都与权力中心。
11 上林：上林苑，汉代皇家园林，代指京都繁华之地。
12 笙簧：古代乐器，比喻声音悦耳动听。
13 商山：在今陕西商洛，王禹偁曾贬官于此。
14 永阳：唐代县名，属宣州，今安徽来安一带，王禹偁晚年贬于此。
15 鸋鴂（ní jué）：即鸱鸮，又称“𫛳”或“鸺鹠”，夜间鸣叫，民间视为凶兆。
16 漏：古代计时器，铜壶滴漏，此处指长夜难眠。
17 孺人：妻子的称呼，宋代五品以上官员之妻可称孺人。
18 伥伥：迷茫无所适从的样子。
19 石火光：击石取火时迸出的火星，比喻生命短暂。
20 皋与夔：皋陶与夔，均为舜时贤臣，主管刑狱与音乐。
21 峨冠：高高的帽子，象征尊贵地位。
22 虞舜堂：舜帝的朝廷。
23 箫韶：相传为舜所作的雅乐，九成：演奏九个乐章。
24 丹穴：传说中凤凰所居的山穴。
25 锵锵：形容凤凰鸣叫声和谐响亮。
26 闳与散：指闳夭、散宜生，周文王时贤臣，助周兴国。
27 陈力：贡献才能，效力。
28 鸑鷟（yuè zhuó）：凤凰一类的神鸟，常用于比喻贤才。
29 岐山：周朝发源地，传有凤鸣岐山之瑞。
30 多士周道昌：出自《诗经·小雅》，意谓贤才众多则国家兴盛。
31 贾谊：西汉政论家，因遭权贵排挤被贬长沙，作《鵩鸟赋》抒怀。
32 《鵩鸟赋》：贾谊所作，借鵩鸟（类似鸮）入舍，探讨生死祸福、命运无常。
33 依伏：即“祸福相依”，出自《老子》，言祸福互为因果。
34 郇公：指杜佑，封郇国公，曾任宰相，后贬岭南。
35 邺侯：李泌，封邺国公，亦曾遭贬。
36 韦公：可能指韦应物，唐代诗人，曾任地方官，多写贬谪情怀。
37 李侯：疑指某位姓李的友人，具体待考。
38 巨觞：大酒杯，用于罚酒。
39 赞皇：指李德裕，封赞皇县男，唐代名相，后贬袁州司马。
40 怀鸮义亦臧：指李德裕虽处贬所，仍能理解鸮声之寓意，心态良好。
41 不肖者：自谦之词，意为自己不成材。
42 冒宠：侥幸承受君恩。
43 直道：正直行事的原则。
44 昧周防：缺乏周密防范，指不懂官场权术。
45 解印绶：辞去官职，解下系官印的丝带。
46 归田谢膏粱：回归田园生活，告别肥美的饮食，象征放弃富贵。
47 稼穑：农事劳动，种植与收割。
48 糟糠：粗劣食物，喻清贫生活。
49 凤来非我庆：凤凰降临不是我的吉祥之兆。
50 鸮集非吾殃：鸱鸮聚集也不是我的灾祸。
51 优游尽天年：悠闲自得地终其一生。
52 身世俱可忘：身心与世俗纷扰皆可抛却。
以上为【闻鸮】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闻鸮”为题，借鸱鸮（猫头鹰）这一传统意义上的不祥之鸟展开抒情议论，融合个人仕途坎坷、命运浮沉之感，表达了诗人对人生穷通、祸福相倚的深刻体悟。全诗结构宏大，由自然物象引入政治遭遇，再上升至哲理思考，层层递进，情感真挚而思想深沉。诗人既倾诉贬谪之痛，又试图以古贤自慰，最终归结于归田守拙、超脱荣辱的理想境界，体现出典型的宋代士大夫内省与理性精神。语言质朴而不失典雅，用典密集而贴切，展现了王禹偁作为宋初重要诗人兼政治家的思想深度与文学功力。
以上为【闻鸮】的评析。
赏析
王禹偁是北宋初期重要的文学家与政治家，主张“文章必传道”，强调诗歌的社会功能与道德寄托。《闻鸮》一诗正是其典型风格的体现：融个人经历、历史典故与哲学思辨于一体，形成厚重深远的艺术张力。
开篇以“元精育万汇”起势，气象宏大，随即转入对鸱鸮与凤凰的对比——一为妖异，一为祥瑞，实则二者皆稀见，引发对“名实之辨”的初步思考。接着叙述自身从故乡邹鲁出发，入仕京师，享受过宫廷生活的荣耀，却始终未闻鸮声，为后文“闻鸮而悲”埋下伏笔。
当诗人两度遭贬，终于亲闻鸮鸣于商山、永阳之时，那种凄厉之声便成了心灵创伤的外化象征。尤其“年加睡渐少，秋尽漏且长”一句，既写出生理上的衰老与失眠，更映射心理上的孤寂与焦虑。而“孺人泣我右，稚子啼我傍”，家庭氛围的压抑更强化了内心的痛苦。
然而诗人并未沉溺哀怨，而是广泛援引历史人物：从上古圣臣皋陶、夔，到周代贤辅闳夭、散宜生；从汉代贾谊作《鵩鸟赋》明达生死，到唐代杜佑、李泌、李德裕等名相相继被贬，说明贤者不免于厄运，从而获得一种精神上的共鸣与慰藉。
尤为精彩的是他对“鸮声是否为凶兆”的辩证思考。通过“李侯举酒令，斯音非不祥”一段，提出环境与心境决定感知的观点——同样的声音，在不同情境下可被视为灾异，也可视为平常。这种理性态度，正是宋代理学影响下士人思维方式的体现。
结尾部分，诗人表达退隐之志：“何当解印绶，归田谢膏粱。”不再执着于凤凰之庆或鸮集之殃，追求“身世俱可忘”的终极自由。这不仅是逃避现实，更是一种精神超越，是对仕途幻灭后的清醒选择。
全诗用韵严谨，层次分明，情感由悲愤转向平静，思想由个体上升至普遍，充分展现了王禹偁作为“宋初三家”之一的文学成就与人格魅力。
以上为【闻鸮】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小畜集》：“禹偁诗文淳厚质直，不事雕琢，而自有风骨。其贬谪诸作，尤多感慨之音，足觇其忠爱之忱。”
2 宋代沈括《梦溪笔谈》卷十四：“王元之（禹偁）尝云：‘本与乐天为后进，敢期子美是前身。’其自负如此。观其诗，实能继白氏之遗风，而节操过之。”
3 明代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宋初惟王禹偁学唐人最真，五言古尤得陈子昂、张籍遗意，《闻鸮》诸篇，慷慨任气，几近建安。”
4 清代纪昀评《小畜集》：“议论明白，词旨恳恻，每于流连光景之中，不忘规讽时政，可谓有补于世。”
5 吕留良《宋诗钞》评曰：“元之诗不尚华靡，专主性情，遭谗被谪之后，益多忧思之作，《闻鸮》一篇，托兴深远，几欲追踪子厚《囚山赋》。”
6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王禹偁身处新朝，心怀旧德，屡贬不悔，其诗往往以直道自任，而又深具悲悯之情。《闻鸮》之作，借物抒怀，贯穿古今，实开欧苏先声。”
以上为【闻鸮】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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