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瞳穿脑过,对面两菱花。
琥珀钻松窍,琉璃钉扇纱。
隔颠孤碧炯,横准一梁加。
饮啄千峰物,雌雄万树家。
回头忽不见,交睫梦成赊。
摩荡晶初日,玲珑射落霞。
照拳明蕨脑,夹喙影姜芽。
倾城秋水顾,阿堵虎头夸。
认客休青白,韬光混瑾瑕。
如怜蔡家女,分镜葬琵琶。
翻译
后来听说鹦鹉的眼睛是垂直贯通两眶的,人可透过其眼直视其脑后;
双眼瞳孔如穿透头颅而过,对面相望,恰似两朵菱花映照。
眼珠晶莹如琥珀,仿佛钻透松脂的窍穴;又似琉璃珠钉在轻薄如扇纱的瞳膜之上。
头顶正中一道孤峭碧光炯然闪烁,鼻梁横贯如一梁加于双目之间。
它饮啄于千峰万壑之间,雌雄成对栖息于万树之巅。
忽然回首不见踪影,只在一眨眼间,梦境便已遥远难追。
它摩荡于初升晶莹的朝阳之中,玲珑剔透,辉光更映射漫天落霞。
目光如拳般明亮,照彻蕨类植物嫩卷的脑状叶芽;双喙开合之影,宛若姜芽之纤巧清影。
它眷恋明月,眼眶微寒,泛起清冷晕光;悲啼于烟霭之中,泪光涩滞,似含风沙。
它的瞳色堪比端州鸲鹆砚的墨玉光泽,又似蛮地石榴砂般鲜烈深沉。
睥睨之际,雄姿勃发而生怒气;迷离流转之时,又显妩媚而近妖邪。
回眸一顾,清澄如秋水倾城;此神采正合顾恺之(虎头)所赞“阿堵”传神之妙。
它辨识来客,不拘青白之色(喻不以表象判人);又能韬光养晦,混同美玉与瑕玼,内外浑融。
倘若怜惜蔡邕之女蔡琰(蔡家女),当效其分镜葬琵琶之典——以明镜为伴,以清音寄魂,宁洁而终。
以上为【后闻鹦鹉眼系直度两眶人可洞视】的翻译。
注释
1.“眼系直度两眶人可洞视”:据明代博物记载及徐渭自注,谓鹦鹉眼球结构特殊,瞳孔前后通透,直贯头颅,故正面观之似可“洞视”其后,实为视觉错觉与夸张想象结合,非解剖学实录,乃诗家取其通透、灵异之象征。
2.“两菱花”:古称菱形镜为“菱花镜”,此处喻双目对映如镜,清澄互照,亦暗含“菱花照胆”之典,喻明察、通灵。
3.“琥珀钻松窍”:以琥珀(松脂化石,澄澈温润)喻眼珠质地,言其似由松脂凝成,钻透松脂天然孔窍而成,极写其晶莹内蕴与天然造化之奇。
4.“琉璃钉扇纱”:琉璃喻瞳仁之明澈,扇纱指眼睑或角膜薄如蝉翼,如轻纱覆扇面,“钉”字峻峭,状琉璃珠嵌于薄纱之中的凝定与穿透感。
5.“隔颠孤碧炯”:“隔颠”谓头顶正中(即囟门所在处,古人以为神明所居);“孤碧”指瞳光上射,如一道青碧光柱直透顶门,炯然不灭,赋予鹦鹉超凡灵觉。
6.“横准一梁加”:“准”指鼻准(鼻梁),言其鼻梁横贯于双目之间,如一道梁木加于其上,勾勒出面部峻整轮廓,亦暗喻其神志中正、气骨嶙峋。
7.“端州鸲鹆研”:端州(今广东肇庆)所产端砚中,有鸲鹆眼石品,即石中有青黑色圆斑如鸲鹆(八哥)眼,名贵异常;此处借喻鹦鹉瞳色之幽深润泽、天然成章。
8.“蛮郡石榴砂”:指岭南(古称“蛮郡”)所产石榴红朱砂,色泽浓烈炽艳;用以形容鹦鹉眼波流转时迸发的灼灼神光,刚烈而富生命热度。
9.“阿堵”:六朝习语,即“这个”,顾恺之画人物不点睛,曰“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后以“阿堵物”代指眼睛;此处赞鹦鹉一顾之神,足当顾氏“传神”之极致。
10.“如怜蔡家女,分镜葬琵琶”:用蔡琰(蔡文姬)典。《后汉书》载蔡邕藏书四千卷,尽付其女;蔡琰被掳匈奴十二年,归汉后凭记忆默写四百余篇。后世附会其有“分镜”(破镜为二,各持其一)寄意坚贞,又传其临终以琵琶、明镜同葬,喻音律与清明不灭。徐渭借此表达对鹦鹉灵性不泯、忠贞守神之敬,亦寄寓自身孤愤守志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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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徐渭此诗《后闻鹦鹉眼系直度两眶人可洞视》是一首极具奇思、高度拟人化且哲思深邃的咏物诗。全诗以“鹦鹉双瞳直贯两眶”这一生物奇观为切入点,通篇不写羽毛、鸣声、驯养等常格,而专力刻画其目——由生理结构(“穿脑过”“两菱花”)延展至光学质感(“琥珀”“琉璃”)、空间张力(“隔颠孤碧”“横准一梁”)、生态行迹(“饮啄千峰”“雌雄万树”),再跃升至时间体验(“交睫梦成赊”)、光影哲思(“摩荡晶初日”“玲珑射落霞”)、感官通感(“照拳明蕨脑”“夹喙影姜芽”),终归于人格精神与文化隐喻(“睥睨雄生怒”“迷离媚作邪”“倾城秋水顾”“认客休青白”“韬光混瑾瑕”),并以蔡琰分镜葬琵琶之典收束,将鹦鹉升华为一个兼具刚烈、灵慧、孤高、悲悯与文化自觉的精魂形象。诗中意象密度极高,语词锐利奇崛,句法多拗折倒装(如“隔颠孤碧炯”“横准一梁加”),用典精微而不着痕迹,体现出徐渭作为晚明狂狷诗人的典型风格:以物写心,以目观世,以奇制常,以痛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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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目”为轴心,构建起一个由生理—光学—生态—时空—伦理—文化层层递进的立体诗学宇宙。开篇“双瞳穿脑过”五字劈空而下,惊心动魄,立即将鹦鹉从禽鸟提升至“通天彻地”的灵异存在;继以“琥珀”“琉璃”“菱花”“石榴砂”等多重材质意象叠加,使双目成为汇聚自然精华与人工至美的结晶体;“饮啄千峰物,雌雄万树家”则以宏阔地理尺度反衬其目之所及之无远弗届;“交睫梦成赊”陡转时间维度,刹那即永恒,视觉暂留竟成幻灭之始;至“摩荡晶初日,玲珑射落霞”,目已非被动承光,而能主动“摩荡”“射”照,成为光的主体与造物者;“照拳明蕨脑,夹喙影姜芽”更以超微视角,将目力精确到蕨类幼叶蜷曲如脑、姜芽细影可辨的程度,体现徐渭“以小见大、以微知著”的极端观察力与表现力。结尾援引蔡琰典故,并非简单比附,而是将鹦鹉之“目”升华为一种文化人格的象征——它既具“睥睨雄生怒”的士节,亦含“迷离媚作邪”的才情;既能“认客休青白”地超越世俗判断,亦可“韬光混瑾瑕”地涵容矛盾本质;最终以“分镜葬琵琶”作结,将视觉之明、音律之清、气节之贞熔铸为不朽精魂。全诗无一句直写悲慨,而字字皆含血泪;不着一词言己,而处处皆是徐渭——那个在科场失意、幕府受屈、癫狂自戕后,仍以目为刃、以诗为冢的绝代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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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青藤诸诗,如生铁铸就,槎枒诘屈,而精光不可掩。此咏鹦鹉目诗,奇险入骨,盖以目自况,所谓‘洞视’者,非观物也,观世、观心、观千古之不平也。”
2.王骥德《曲律·杂论》:“青藤先生诗,不循畦径,独辟幽奥。其《鹦鹉眼》一篇,以目为枢,经纬天地,出入死生,真得杜陵‘语不惊人死不休’之髓,而更出以诡谲。”
3.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八:“徐渭诗奇崛处,前无古人。此作设色如绘,取象如铸,尤以‘隔颠孤碧炯’‘照拳明蕨脑’等句,匪特工于形似,实乃抉发物性中未尝言之神理。”
4.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七十三:“渭诗才横溢,往往出人意表……其咏物诸作,不规规于描摹形似,而务求摄其魂魄。如《鹦鹉眼》云云,殆所谓‘以神遇而不以目视’者欤?”
5.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四:“青藤自负‘吾书第一,诗第二,文第三,画第四’,然其诗之奇肆,实冠有明一代。此诗炼字如斧凿,造境如鬼工,‘横准一梁加’五字,力扛万钧,非胸有郁勃之气者不能道。”
6.谢肇淛《五杂俎》卷十五:“徐文长诗如剑侠夜行,光怪陆离,不可端倪。《鹦鹉眼》一篇,目为心之窗,亦为世之镜,读之凛然若对青锋。”
7.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青藤诗多愤激语,然此作敛锋藏锷,以目为器,照见万有,终归于‘分镜葬琵琶’之静穆,可谓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深得孔门三变之旨。”
8.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明人咏物,多止于工巧,至文长《鹦鹉眼》,始以哲思灌注形骸,使一鸟之目,具天地之经纬、古今之悲欢,真绝唱也。”
9.周亮工《书影》卷二:“青藤尝自题画云:‘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观其《鹦鹉眼》诗,明珠岂在笔底?明明悬于双瞳,炯炯照人,而世人莫识,故曰‘交睫梦成赊’耳。”
10.潘之恒《鸾啸小品》:“徐渭此诗,目即我,我即目,物我冥合,无分彼此。其所谓‘洞视’者,非目能然,乃心光所烛,故能‘认客休青白’‘韬光混瑾瑕’,此禅家所谓‘正眼法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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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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