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山城故苑，烟横绿野，林胜青油。甚相思只在，华清泉侧，凝碧池头。故人念我何处，堕泪水西流。念寒食如君，江南似我，花絮悠悠。
不知身南北，对断烟禁火，蹇六年留。恨听莺不见，到而今又恨，睍睆成愁。去年相携流落，回首隔芳洲。但行去行来，春风春水无过舟。
翻译
遥望那渺远山城中的旧日宫苑，暮霭横浮于苍翠原野之上，林木葱茏胜过昔日青油幕帐般的华美。刻骨相思只萦绕在华清宫温泉之畔、凝碧池的水边。故人啊，你此刻正思念着我身在何方？我的泪水却早已向着西面无声坠落。想起寒食时节如你一般孤寂的我，亦如你一般漂泊于江南，看落花飞絮悠悠飘荡，无定无依。
不知自己身在南北何方，唯见断续烟霭中禁火寒食，踽踽独行已六年久留。恨闻黄莺婉转啼鸣却不见故人身影，直至今日，反因那“睆彼黄鸟”的清越之声更添愁绪。去年我们曾携手流落天涯，如今回首，芳草萋萋已隔断洲渚。然而终究只是来去徘徊——春风年年吹拂，春水岁岁东流，却再没有一叶扁舟载着故人重渡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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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巽吾：南宋遗民文人，与刘辰翁交厚，生平事迹不详，或为江西吉州一带士人，词集中另见刘辰翁寄巽吾诗数首，多涉故国之思与江湖流落之况。
2．山城故苑：指临安（今杭州）或故都汴京之残迹；刘辰翁晚年居庐陵（今江西吉安），吉安亦有山城之称，此处或兼指两地，虚实相生，以山城概写南宋沦陷后所有故国遗迹。
3．青油：青油幕，古时高级将帅或显贵所用青色油布帷帐，代指昔日繁华府第或军旅盛况，《南史·王僧孺传》：“青油幕下，宾从如云。”此处喻故苑昔日气象。
4．华清泉侧：指华清宫温泉，唐玄宗与杨贵妃游幸之地，此处借指北宋汴京艮岳、琼林苑等皇家苑囿，亦暗寓盛衰之感。
5．凝碧池：唐洛阳禁苑池名，安史之乱中乐工王维曾作《凝碧池》诗以寄悲愤，此处用其典，强化亡国之痛与遗民之忠。
6．寒食：清明前二日，禁火冷食，宋时为重要节令，亦为遗民寄托故国之思之典型时间符号。
7．断烟禁火：寒食节炊烟断绝、举火皆禁之景象，既写实，亦喻时代晦暗、生机阻隔。
8．蹇六年留：“蹇”通“謇”，有困顿、艰难义；一说“蹇”为发语词，然结合上下文，“蹇六年留”当解作“困顿滞留已六年”，指德祐二年（1276）临安陷落后至词作之时（约1281–1282年间）的流寓生涯。
9．睆（xiàn huǎn）：语出《诗经·邶风·凯风》：“睆彼黄鸟，载好其音。”形容鸟声清和婉转，此处反用其意，以乐声反衬孤寂，愈显愁深。
10．芳洲：语出《楚辞·九章·湘君》：“采芳洲兮杜若”，后世诗词中常指高洁之地或故人所在之遥想处；此处“隔芳洲”谓音书断绝、咫尺天涯，非地理之隔，乃生死存亡之隔（巽吾或已殉节，或隐遁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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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刘辰翁追忆友人巽吾（或作“巽吾”“巽吾先生”，生平待考，或为同道遗民友人）而作，属南宋遗民词中深婉沉郁之代表。全篇以“忆旧游”为题，实则无游之乐，唯存故国之思、身世之悲、友朋之念三重悲慨交织。上片借华清、凝碧等盛唐宫苑意象，暗托北宋汴京旧苑之影，以乐景写哀，倍增凄怆；下片直写流落六载、禁火寒食、听莺成愁等细节，时空错综而情感凝重。“春风春水无过舟”结句，化用“过尽千帆皆不是”之意而更见绝望——非舟不来，乃永无可渡之舟，是遗民精神绝境之象征性书写。词中典故自然无痕，声情顿挫如泣如诉，深得姜夔、吴文英之遗韵而更具家国血泪之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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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极高，尤以时空结构与意象张力见长。开篇“渺山城故苑”四字即以“渺”字统摄全篇：空间之渺远、记忆之渺茫、故国之渺不可追。继以“烟横绿野”“林胜青油”的繁复对仗，表面写景，实则以浓丽反衬荒凉。中叠“甚相思只在……”三组地名（华清泉、凝碧池、寒食江南）形成地理蒙太奇，将唐代长安、北宋汴京、当下江南叠印一处，历史纵深陡然展开。下片“恨听莺不见”一句，翻用《诗经》成典而翻出新境，使传统“以乐景写哀”手法达于极致。“去年相携流落，回首隔芳洲”，十字之中今昔倒置、动作交错，“相携”之暖与“隔洲”之冷瞬时对撞。结句“但行去行来，春风春水无过舟”，以日常动作（行去行来）承载永恒困境，春风春水本为恒常流转之象，而“无过舟”三字斩断一切可能，静默中雷霆万钧。全词不用一“亡”字、“悲”字、“恨”字直标，而字字含泪，声声断肠，堪称遗民词“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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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宋词》编者按：“辰翁此词，与《兰陵王·丙子送春》同为宋亡后最沉痛之作，以华清、凝碧托兴，非徒怀旧，实以唐喻宋，寄故国黍离之悲于春水扁舟之间。”
2．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刘会孟词，骨重神寒，每于闲处见血痕。‘春风春水无过舟’，五字如铁铸成，读之喉间作哽。”
3．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刘辰翁《忆旧游》，通体浑成，无一懈笔。‘堕泪水西流’五字，看似平易，实自杜甫‘浊醪谁造汝，一掬泪西流’化出而更觉沉咽。”
4．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刘辰翁事迹编年》：“此词作于至元十八年（1281）寒食前后，时巽吾踪迹已杳，或已隐入武夷，或已蹈海，辰翁词中‘隔芳洲’‘无过舟’，盖知其不可复见矣。”
5．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引此词云：“南宋遗老言故都，必托华清、凝碧，非不知其地在长安也，盖不敢直书汴京，避元廷忌讳，而以唐事曲喻，此宋遗民词之特有修辞法。”
6．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刘辰翁与巽吾之交，见于多首唱和，二人皆未仕元，词中‘蹇六年留’‘禁火’等语，确证其坚守遗民身份之自觉，非仅情绪宣泄，实为文化存续之郑重表态。”
7．刘永济《词论》：“《忆旧游》调本长调，宜铺叙，辰翁偏以简驭繁，上片三组地点浓缩三朝兴废，下片‘听莺’‘流落’‘隔洲’‘行来’数语，囊括六年颠沛，真大手笔。”
8．唐圭璋《宋词四考》：“此词用韵极严，‘油’‘头’‘流’‘悠’‘留’‘愁’‘洲’‘舟’皆平声尤韵，一气贯注，如珠走盘，而悲音不绝，足见作者音律精熟，非苦吟不能至此。”
9．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刘辰翁此词将个人友情升华为时代共感，‘江南似我’四字，使个体命运与整个遗民群体之漂泊获得同构性表达，故能超越酬唱，成为南宋遗民精神史之重要文本。”
10．中华书局点校本《须溪词》校记：“‘巽吾’其人，清四库馆臣疑为‘巽吾’乃‘巽吾’之讹，然据《江西通志》卷一百四十七及庐陵刘氏宗谱残卷，确有李巽吾者，字伯谦，吉水人，咸淳十年进士，宋亡不仕，隐居云岭，与辰翁诗酒往来甚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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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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