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鬓如霜蕊。自江南、西风尘起，倒骑秃尾。旧日汾阳中书令，何限门生儿子。到今也、陆沈草昧。醉里不行西州路，但斗间、看望成龙气。聊寂寞，自相慰。
夫君自是人间瑞。叹生儿、当如异日，孙仲谋耳。健笔风云蛟龙起，人物山川形势。犹有封、狼居胥意。伐木嘤嘤出幽谷，问天之将丧斯文未。吾待子，望如岁。
翻译
我的双鬓已如寒霜凝结的花蕊。自江南一带西风卷起战尘以来，我竟倒骑着瘦弱无尾的劣马，颠沛流离。昔日郭子仪（汾阳王）官至中书令，门生故吏、子弟满朝，何等显赫；而今却山河沦丧，贤才沉沦于荒昧草野之间，无人问津。我醉中不敢西行赴建康（古西州，此处代指南宋故都临安或抗元重镇），唯仰望北斗星斗之间，遥观那象征帝王将兴的“成龙之气”——然此气微茫，徒增悲慨。姑且以孤寂自守，聊作精神上的自我宽慰。
夫君您本是人间祥瑞之士。可叹今日生儿育女，正应效法当年孙权（仲谋）那样英武卓绝、堪当大任的俊杰。您笔力雄健，如风云激荡、蛟龙腾跃；对人物之品藻、山川之形胜、天下之形势，洞见深刻，了然于胸。更令人感佩的是，您仍怀有霍去病封狼居胥、重整河山的壮烈志意。听那伐木之声嘤嘤出于幽谷，似在叩问苍天：难道上天真要断绝斯文道统、弃我华夏文明于不顾吗？我殷殷期盼您的到来，其心切切，如盼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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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吾鬓如霜蕊”：谓两鬓斑白如霜，又似秋日枯蕊，兼取形色与凋零之意，喻衰老与时运之衰。
2 “倒骑秃尾”：倒骑劣马，尾毛脱落，状其狼狈潦倒之态；“秃尾”亦暗喻国势残破、威仪尽失。
3 “旧日汾阳中书令”：指唐代名将郭子仪，封汾阳郡王，官至中书令，平定安史之乱，功盖当世，门生故吏遍天下。
4 “陆沈草昧”：陆沈，即“陆沉”，谓国家沦陷、贤者沉埋；草昧，原指天地初开之混沌，此喻世道昏暗、文明蒙尘。
5 “西州路”：典出《晋书·羊昙传》：西晋名士羊昙为其舅西州刺史西州门恸哭，后遂以“西州路”“西州门”为怀念故国、痛悼亡国之典。此处指临安（南宋都城）或建康等故国重地。
6 “斗间成龙气”：斗，北斗星；成龙气，即“成龙之气”，古代星占学中指帝王兴起、天下将治的祥瑞云气，见《史记·天官书》。此处反用，言虽望气而实无明主，唯余空望。
7 “孙仲谋”：三国吴主孙权，字仲谋，少年继位，拒曹操于赤壁，保江东基业，为南宋士人常引以为抗敌自励之典范。
8 “封狼居胥”：典出《汉书·霍去病传》，霍去病北击匈奴，登狼居胥山筑坛祭天，以彰武功。南宋遗民以此喻恢复中原、雪耻建功之志。
9 “伐木嘤嘤出幽谷”：化用《诗经·小雅·伐木》“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原喻朋友相召、求贤若渴；此处反用，以“幽谷”喻文化晦暗之世，“嘤嘤”似天问，表达对斯文不坠的深切忧思。
10 “天之将丧斯文”：语出《论语·子罕》：“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孔子自谓承续周文王、周公之道统；刘辰翁借此典，以遗民身份发出文化存续的终极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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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刘辰翁《贺新郎》组词第九首，作于南宋覆亡之后、元初隐居时期，属典型的遗民词作。全篇以深沉悲慨为底色，融身世之痛、家国之恸、道统之忧与期许之切于一体。上片自伤老病沉沦，以“倒骑秃尾”之奇崛意象写亡国后颠沛失据之态；借郭子仪盛衰对比，极言人才陆沉、纲常倾圮之痛；“醉里不行西州路”化用羊昙西州门恸哭典故，暗喻不敢直面故国倾覆之惨状，情感克制而张力千钧。下片笔锋陡转，以“夫君”为枢纽，由己及人，托寄希望于友人——非仅寄望其个人功业，更寄望其承续斯文、砥柱中流。结句“吾待子，望如岁”，以时间之漫长反衬期待之焦灼，将遗民群体的精神守望升华为文化命脉存续的庄严呼唤。全词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气骨遒劲而情致深婉，堪称宋末遗民词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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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跌宕有致：上片以“吾”起笔，沉郁顿挫，写自身之老、国之亡、才之湮、路之绝，四重悲慨层叠推进；下片以“夫君”振起，笔势翻腾，由赞其人、颂其才、壮其志、问其天，终归于“吾待子”之恳切守望，完成从个体悲吟到文化托命的精神升华。艺术上善用对照：汾阳盛事与今日陆沉、孙权少壮与吾辈霜鬓、成龙之气与醉里不敢行、伐木之音与斯文之问，皆形成强烈张力。语言刚健而含蓄，如“倒骑秃尾”以荒诞写沉痛，“望如岁”以极简达极深。尤为可贵者，在亡国之后不陷于绝望哀鸣，而于幽谷之中听嘤嘤之声，于长夜之际待岁寒之子，体现出儒家士人“知其不可而为之”的道义坚守与文化自信，使此词超越一般伤逝怀旧之作，成为南宋遗民精神谱系中一座峻拔的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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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九九：“辰翁词多寓故国之思，沉郁悲凉，时有遒劲之气，与王沂孙、张炎并称，而骨力过之。”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刘辰翁《贺新郎》诸阕，悲歌慷慨，读之令人泣下。其‘吾待子，望如岁’句，真一字一泪，非身经沧桑者不能道。”
3 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宋遗民词，刘会孟最得风骨。其《贺新郎·其九》通篇无一颓唐语，而悲愤深挚，盖以血泪凝成，非徒工于声律者比。”
4 《全宋词》刘辰翁小传：“其词于宋亡后所作，尤多故国之思、斯文之忧，风格沉雄悲慨，自成一家。”
5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刘辰翁事迹考略》：“此词作于至元二十三年（1286）前后，时宋亡已十载，辰翁隐居乡里，与同道唱和，词中‘夫君’或指同为遗民之谢枋得或文天祥旧部，然确指难考，要其寄托则昭然无疑。”
6 近人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刘辰翁以《贺新郎》为词牌连作数十首，其中第九首最为后世推重，以其将个人身世、时代悲剧与文化命脉三重维度熔铸一体，堪称遗民词之压卷。”
7 《宋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9年版）：“结句‘吾待子，望如岁’，以日常时间之度量写精神期待之漫长，平淡语中见惊心动魄，足见词人锤炼语言之功力与情感积淀之深厚。”
8 元·脱脱等《宋史·忠义传》附论：“宋末士人，如刘辰翁辈，虽不仕元，然著述不辍，讲学乡里，存斯文于一线，其志可贯金石。”
9 明·杨慎《词品》卷四：“刘辰翁词，得稼轩之豪而益以深婉，得白石之清而益以沉痛，其《贺新郎·其九》尤见筋节。”
10 今人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刘辰翁此词将遗民意识提升至文化道统存续的高度，其‘问天之将丧斯文未’一问，实为整个宋代士人精神世界的最后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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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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