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枯泣尽天吴泪。又涨经天河水。万古鱼龙，雷收电卷，宇宙刹那间戏。沉兰坠芷。想重整荷衣，顿惊腰细。尚有干将，冲牛射斗定何似。
成都桥动万里。叹何时重见，鹃啼人起。孤竹双清，紫荆半落，到此吟枯神瘁。对床永已。但梦绕青神，尘昏白帝。重反离骚，众醒吾独醉。
翻译
海水枯竭，天吴神悲泣至尽，泪尽而继以天河暴涨。万古以来的鱼龙之变，雷收电卷之间，不过宇宙一刹那的幻戏。沉落的兰花、凋坠的白芷，令人想重整昔日芬芳的荷衣，却猛然惊觉腰身已瘦损不堪。纵然尚存干将宝剑，其锋芒仍可冲牛斗、射星躔，然此等英气，又何似今日之苍茫困顿？
成都万里桥摇动，似应万里之悲慨；叹何时方能重见杜鹃啼血、故国之人奋起？孤竹君之清节、紫荆枝之半凋，触目皆是衰飒之象，至此吟诗神枯力竭。与故人对床夜语之约，永成绝响；唯余魂梦萦绕青神（蜀地山名，亦代指故国），而尘沙昏蔽白帝城（夔州，南宋抗元重镇，象征正统沦丧）。再读《离骚》，众人皆醉于苟安，唯我独醒于孤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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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天吴：古代水神，八首八足，背负青蛇，司水之灾异。《山海经·海外东经》：“朝阳之谷，神曰天吴，是为水伯。”此处以天吴泣尽喻天意悲悯、山河同恸。
2 经天河水：指银河，亦暗喻长江或临安钱塘江，兼指天象异常与人间浩劫交映。
3 沉兰坠芷：化用《离骚》“纫秋兰以为佩”“沅有芷兮澧有兰”，兰芷为屈原自喻高洁之物，此言其沉坠，喻忠贤尽黜、纲常崩解。
4 荷衣：屈原《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代指高士节操与故国衣冠。
5 干将：春秋名剑，与莫邪并称，喻刚烈不屈之志与未泯之抗争精神。
6 成都桥：指万里桥，在成都南，三国时费祎使吴云“万里之行，始于此桥”，后成为远行、故国之思的意象；此处或泛指蜀地，亦暗指邓剡曾任职四川。
7 鹃啼人起：化用杜宇化鹃典，《华阳国志》载蜀王杜宇禅位鳖灵，死后化为杜鹃，春日啼血。喻亡国遗民泣血呼吁、冀望奋起。
8 孤竹双清：孤竹君二子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采薇首阳，为忠贞气节典范。“双清”指二人清节并峙。
9 紫荆：《续齐谐记》载田真兄弟分家，紫荆树枯死，感其义而复合，树即复苏；后以紫荆喻兄弟同心、宗族不散。此处“半落”暗示宋室宗支凋零、皇统中断。
10 青神、白帝：青神山在蜀地，为道教圣地，亦代指故国山川；白帝城在夔州（今重庆奉节），刘备托孤、杜甫寓居之地，南宋末为抗元要塞，1278年陷落，象征正统终结。“尘昏白帝”即言故国象征之地已沦于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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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刘辰翁和邓剡（号中斋）端午词之作，作于宋亡之后、隐居不仕时期。全篇以端午节令为引，实则托屈子之志、写亡国之恸。上片借天吴泣海、天河暴涨起兴，以“鱼龙雷电”喻世变之骤烈，“刹那间戏”四字冷峻彻骨，将王朝倾覆纳入宇宙尺度观照，悲慨中透出哲思。下片“成都桥动”“鹃啼人起”暗用杜宇化鹃典，寄望复国而知其渺茫；“孤竹双清”“紫荆半落”双关忠臣气节与宗室凋零；结句“众醒吾独醉”翻用《楚辞》“众人皆醉我独醒”，反讽时人以降附为清醒、以守节为沉醉，沉痛至极而愈显孤高。通篇无一泪字，而字字含泪；不言亡国，而亡国之痛弥漫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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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极高，尤以时空张力与意象密度见胜。开篇“海枯泣尽天吴泪”以超现实笔法将神话、天文、地理熔铸一体，瞬间拓展出悲怆的宇宙维度；“万古鱼龙，雷收电卷，宇宙刹那间戏”八字，以雷霆万钧之势浓缩南宋灭亡之骤然性与荒诞性，深得杜甫“乾坤含疮痍”之沉雄与苏轼“寄蜉蝣于天地”之哲思。下片转写人事，则典故层叠而不滞：孤竹、紫荆、青神、白帝，皆非泛用，而是以多重文化符号织就一张忠义与沦丧交织的隐喻网络。“对床永已”化用苏轼兄弟“夜雨对床”之约，反衬亡国后故人零落、誓约成空之痛；“众醒吾独醉”更以悖论式翻案，将屈原之清醒升华为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精神持守——当整个时代以屈服为理性，坚守本身即是最彻底的清醒。音律上，全词押仄韵（水、戏、细、似、起、瘁、已、帝、醉），声情激越顿挫，与词境高度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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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九十九：“辰翁词多寓故国之思，凄怆激楚，如《齐天乐·节庵和示中斋端午》诸阕，直追稼轩，而沉郁过之。”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刘会孟词，骨力遒劲，情致深婉。《齐天乐》‘海枯泣尽天吴泪’一阕，通体用事，而脉理不断，气格高骞，南宋词人罕有其匹。”
3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刘辰翁……每于歇拍处力透纸背，如‘尚有干将，冲牛射斗定何似’，非徒夸剑气也，乃自问精魂所寄，终竟何似？千载之下，犹使人悚然。”
4 《彊村丛书》校勘记引清·戈载《宋七家词选》：“此词和邓中斋原唱，中斋被执北去，辰翁隐居不仕，词中‘成都桥动’‘鹃啼人起’，皆遥望蜀中、盼中斋脱厄之微旨，而托之天象人事，深婉不迫。”
5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刘辰翁年谱》：“此词约作于至元二十三年（1286）端午前后，距临安陷落已十年，而故国之思弥坚。‘重反离骚’非拟骚体，乃以《离骚》为精神母题，重构遗民书写范式。”
6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论：“此调‘齐天乐’本多清劲，辰翁此作拗怒相生，如‘雷收电卷’四字全用仄声，‘顿惊腰细’陡转轻音，声情与词情浑然为一。”
7 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刘辰翁与邓剡唱和词，构成宋遗民词中最具思想深度的一组对话。此词‘众醒吾独醉’之命题，实为遗民精神自觉之宣言，超越个体哀思，抵达文化存续的哲学高度。”
8 《全宋词》校注本（中华书局1999年版）按语：“‘干将’句非仅咏器，盖以剑喻词心——锋芒未敛，光焰不熄，正所以自证斯文未丧。”
9 刘永济《词论》：“南宋遗民词，或悲咽如咽，或愤激如吼，辰翁独能于极悲极愤中出以凝练之思、高远之境，故其词虽沉痛而不堕于琐屑，虽用典而不见其痕。”
10 《宋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3年版）：“结句‘众醒吾独醉’五字，力扛千钧。它不是消极的孤芳自赏，而是主动选择的精神站位——在价值颠倒的时代，清醒本身即是一种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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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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