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春 · 其二

1．玉楼春：词牌名，又名《木兰花》《春晓曲》等，双调五十六字，上下片各四句三仄韵。

2．江头：江岸，指词人所居临江之处，或泛指长江下游一带，周紫芝晚年寓居湖州、宣城，多涉江南水岸之景。

3．山如髻：形容雨洗青山，峰峦秀润如女子盘绕的发髻，典出《汉书·匈奴传》“山如翠黛”，后世诗词常用“髻”喻山形，如王安石“山如碧玉簪”。

4．新凉：初秋时节渐起的微凉，特指暑退后清爽而不凛冽的秋气。

5．月来杨柳绿阴中：谓月光穿柳隙而下，绿阴未尽而清辉已至，点明初秋月夜时令特征。

6．秋在梧桐疏影外：梧桐为清秋典型意象，《诗经》已有“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宋人尤重其高洁疏朗之态；“疏影”呼应林逋“疏影横斜”，“外”字极妙，言秋意不在形迹之内，而在光影之外、气息之间，具象而超逸。

7．纹簟（diàn）：饰有花纹的竹席，宋代士人夏秋常用细竹编成之凉席，质地细密，触之生凉。

8．岁岁年年同此味：“味”非仅味觉，乃人生况味、心绪体认，化用刘希夷《代悲白头翁》“年年岁岁花相似”之意而转写心境之恒常孤寂。

9．西风：古诗词中西风即秋风，常寓萧瑟、凋零、时光流逝与人生迟暮之感。

10．梦里更堪追往事：谓清醒时尚可强抑，入梦则意识松弛，往事纷至沓来，情感冲击更甚，“更堪”二字力透纸背，凸显追忆之不可抗拒与内心之深切创痛。

以上为【玉楼春 · 其二】的注释。

此词以清空婉丽之笔写秋日怀思，上片摹景，下片抒情，情景交融而气韵沉静。开篇“江头雨后山如髻”化用晚唐五代“山如眉峰聚”之喻，却以“髻”字翻出新意，赋予青山以温婉可亲的女性气质；“催送新凉风有意”拟人入微，风非无情，反似知人意者，暗伏下文感怀之由。“月来杨柳”“秋在梧桐”二句，一实一虚，一显一隐，“来”字见月之主动，“在”字显秋之无迹，时空张力顿生。过片“小窗纹簟凉如水”，由外景转入内境，“凉如水”三字既状触感之真切，又隐喻心境之澄明孤寂。“岁岁年年同此味”，以时间重复强化生命体验的恒常与苍凉。结拍“眼前不忍对西风，梦里更堪追往事”，今昔对照，醒时已不堪，梦中反更沉痛，翻进一层，深得词家“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之妙。全词无一“愁”“恨”字，而怅惘自生，属南宋雅词中含蓄深挚之代表。

以上为【玉楼春 · 其二】的评析。

周紫芝此词属其晚年所作，风格已脱去早年绮艳，趋于清疏淡远。全篇不事雕琢而字字精审：“催送”显风之主动，“来”“在”二字使自然物象皆具灵性；“绿阴中”与“疏影外”构成立体空间，一浓一淡、一实一虚，拓展了词境的纵深感。下片“凉如水”三字，承上启下，既绾合前文新凉之感，又开启“岁岁年年”的时间咏叹，竹席之凉，实为心境之凉、岁月之凉。最警策处在于结句的悖论式表达：“眼前不忍对西风”是现实回避，“梦里更堪追往事”却是潜意识的溃决——清醒尚可节制，梦境反成往事奔涌的闸口。此种对记忆与意识关系的微妙把握，已近现代心理学意味，而表达仍恪守古典词境之含蓄蕴藉。通观全词，以小景见大情，以常语达深衷，堪称南宋中期雅词“清劲简远”风格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玉楼春 · 其二】的赏析。

1．《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二百三《太仓稊米集》条：“紫芝词多清丽婉约，不为豪放之音，而情致缠绵，时有深湛之思。”

2．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周叔塞词，如秋水芙蓉，倚风自笑。其《玉楼春》‘月来杨柳’云云，清气往来，不着色相，南宋雅词之正声也。”

3．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南宋词家，能于平易处见锤炼，浅语中藏深慨者，周紫芝、张炎差近之。紫芝‘眼前不忍对西风，梦里更堪追往事’，语浅而意深，真得清真、白石遗意。”

4．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此词写秋夕怀旧，笔致疏宕，意境清远。‘秋在梧桐疏影外’一句，尤见锤炼之功，以虚写实，以无写有，深得宋人理趣。”

5．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梦里更堪追往事’，与李煜‘梦里不知身是客’异曲同工，然紫芝不作痛哭流涕语，但以‘更堪’二字顿挫出之，愈见沉郁。”

以上为【玉楼春 · 其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