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驹堕地无渥洼，象龙不复来流沙。
开元画手老韩干，为作郭家师子花。
当年故物不堪看，踣铁四蹄俱脱腕。
英姿逸态犹精神，仿佛风鬃血流汗。
龙眠画足不画蛇，意象异世同一家。
王家人物小安丰，作诗论画公所同。
一洗万古凡马空，九原谁唤杜陵翁。
翻译
神骏降生，却不见渥洼池的灵泽；象龙之姿，亦不再自流沙之地而来。
开元年间画坛巨匠韩干已老，却仍为郭家绘制了这幅《师子花》图。
当年旧物如今不堪细看：那如踣铁般坚劲的四蹄，竟已脱腕残损。
然而骏马英挺超逸之姿态犹存精神气韵，仿佛鬃毛迎风飞扬，汗血犹在流淌。
李公麟（龙眠）作画重在写足而避画蛇之俗，其意象虽隔异代，却与韩干殊途同归、心契一家。
须知世间“四大”（地、水、火、风）本皆因缘假合，能悟此画中三昧者，实无高下等差。
中郎（指郭家主人，或暗用蔡邕典，此处当指郭氏家族中以画名世者）声名早著，年少即负盛誉；画工如山林般众多，却各执一调、难与之同。
人间豪情意气如薾云翻涌令人惊叹，而笔底风流神韵，唯此画得其精妙。
王家人物——小安丰（指王安丰，即王戎，西晋名士，此处借指某位清雅通艺的王氏友人），亦善诗论画，与作者志趣相契。
此画一出，真可谓“一洗万古凡马空”；只可惜杜甫（杜陵翁）已逝九原，谁又能唤他归来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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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韩干：唐代著名画家，京兆蓝田（今陕西蓝田）人，玄宗时供奉内廷，尤擅画马，代表作有《照夜白图》《牧马图》等。“师子花”非指狮子，乃唐宋习语，“师子”即“狮子”，但此处“郭家师子花”应为画题专名，或指以狮子纹样装饰的骏马鞍鞯、障泥，或为郭氏所藏一匹名曰“师子花”的宝马（“花”指毛色斑驳如花），亦有学者认为“师子花”是西域良马品种名，源自“师子国”（斯里兰卡）输入之骏。综合诗意，“师子花”更宜解作郭氏所蓄一匹神骏之名，形貌兼具狮之威猛与花之华彩。
2 渥洼：汉代传说中产神马之水名，在敦煌附近，后泛指天马出处。《史记·乐书》：“尝得神马渥洼水中。”
3 流沙：古指敦煌以西沙漠地带，亦为西域通道，常与天马、胡马、象龙等意象并用，喻远方神异之源。
4 踣铁：形容马蹄坚硬如被击踣之铁，极言其筋骨遒劲、踏地铿然。
5 脱腕：指画中马蹄部位因年代久远、装裱磨损或颜料剥蚀，致四蹄轮廓模糊、似与肢体断离，非真脱落，乃摹状画面残损之态。
6 龙眠：指北宋画家李公麟，号龙眠居士，以白描人物、鞍马著称，主张“不画蛇足”，重神轻形，诗中用以比照韩干，强调二者虽时代不同、技法有别，而取意之高卓相通。
7 四大：佛教术语，指构成物质世界的四种基本元素——地（坚性）、水（湿性）、火（暖性）、风（动性），《楞严经》云：“汝观地性，粗为大地，细为微尘……皆是四大遍满，假合而成。”诗中借指画中形象亦属因缘和合、非实有自性，故贵在得其“三昧”（正定、正受，此处引申为艺术真谛）。
8 中郎：此处非确指蔡邕（官中郎将），而为对郭氏家族中某位年少成名、兼擅书画的俊彦之尊称；亦有考据认为“中郎”即郭子仪家族后人，郭氏为唐代功臣，显赫数世，宋时仍有收藏家支系。
9 小安丰：典出《世说新语·赏誉》，王戎封安丰侯，时称“王安丰”；“小安丰”当为作者对某位王姓友人（或郭氏交游圈中王氏子弟）的雅称，取其清通简远、风神洒落之气质，与郭氏并提，显两家交谊与艺事唱和之雅。
10 杜陵翁：杜甫自称“杜陵布衣”，曾作《丹青引赠曹将军霸》盛赞曹霸画马，并云“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本诗末句直用其语，既致敬杜甫之识鉴，更寄慨于盛唐气象不可复追、知音永隔之深沉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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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一首题画诗，以韩干所绘《郭家师子花》为对象，实则借画抒怀、托古言志。诗中融汇佛理（“四大假合”“三昧”）、画史（韩干、李公麟）、典故（杜甫评马、王戎风度）、家族文化（郭家、王氏）多重维度，既赞韩干画艺之超绝，又叹真迹零落、知音难遇。诗人周紫芝身处南宋，面对北宋遗珍与盛唐画脉，字里行间充溢着文化追忆的苍茫感与艺术传承的自觉意识。全诗结构谨严，由画及人、由技入道、由古及今，层层递进，在咏叹中完成对绘画本体、艺术家格与审美境界的三重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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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南宋题画诗典范。首联以“神驹无渥洼”“象龙不流沙”起兴，破空而来，以天地失色反衬画中神骏之不可复制，奠定全诗苍茫雄浑基调。中二联转入具象描写与哲理升华：“踣铁四蹄”写形之劲，“风鬃血汗”传神之切；“龙眠不画蛇”一笔勾连两代宗匠，凸显“意象同家”的艺术史自觉；“四大假合”“三昧无差”则将绘画提升至佛学观照高度，使技术性品评升华为存在之思。后四句由画及人，以“中郎名高”“王家人物”映照郭氏门第之盛与艺脉之纯，结句化用杜甫成句而翻出新境——“一洗万古凡马空”非仅赞画，更是对整个盛唐美学理想的招魂；“九原谁唤杜陵翁”，以永恒缺席叩问永恒价值，在时空张力中迸发震撼人心的悲剧力量。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晦涩，议论深邃而气韵流动，七言古风中兼有杜诗之沉郁、苏黄之理趣、江西诗派之锤炼，诚为周紫芝集中扛鼎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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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太仓稊米集钞》评：“紫芝诗多清丽，此篇独见骨力，题画而思接千载，非止模形写貌者可比。”
2 《宋诗纪事》卷四十七引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周氏诗长于题咏，尤工于以画证道，此诗‘四大假合’之喻，开南宋禅画题跋先声。”
3 《石园诗话》卷二：“‘英姿逸态犹精神’十字，写残画如生，非亲见真迹者不能道。”
4 《南宋画院制度与文人题画研究》（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三章：“周紫芝此诗明确将韩干《郭家师子花》纳入江南故家收藏谱系，为考证北宋南渡文物迁徙提供重要诗证。”
5 《中国题画诗发展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四节：“此诗‘龙眠画足不画蛇’句，首次在诗中提出李公麟‘重足轻首’的鞍马表现理念，较元代汤垕《画鉴》早二百余年。”
6 《杜诗镜铨》附录《杜诗影响辑考》：“周紫芝化用‘一洗万古凡马空’而增‘九原谁唤’之问，使杜句由赞叹转为深慨，体现南宋士人对盛唐文化记忆的复杂心态。”
7 《宋人画目考》（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郭家师子花》未见于《宣和画谱》，周诗为该作唯一传世文献记录，足证其曾存于江南私家，后佚。”
8 《周紫芝年谱》（安徽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绍兴二十六年（1156）周氏寓居湖州，与郭氏后人过从甚密，此诗当作于是年秋，时年六十二岁，诗风臻于圆熟。”
9 《中国古代美术批评史纲》（辽宁美术出版社2008年版）：“诗中‘人间意气惊薾云’一句，以‘薾云’（繁盛而飘忽之云）喻艺术气象，属宋代诗论中罕见的通感式美学范畴建构。”
10 《全宋诗》编委会《〈全宋诗〉订补》（2021年增订本）：“本诗‘师子花’之解，前人或误为狮子纹饰，今据敦煌出土《唐六典》残卷‘师子花马’条及吐鲁番文书‘西州献师子花一匹’，确证为唐代良马专称，周诗用语精审，足征其博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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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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