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厌孤隋失群丑，鹿走中原死谁手。
爬搔痒疥不足平，虬髯少年十八九。
经营四海多腹发，英公扶持真臂肘。
从来断国要老成，公独含糊无可否。
留得宫中老孽妻，几覆昭陵一杯酒。
蚤岁功名塞天破，九庙丘墟只回首。
提师十万复谁可，兴邦一言还要渠。
人间万事本难料，老将未须轻腐儒。
翻译
上天已厌弃孤独失道的隋朝，使其群丑溃散；鹿（喻帝位）奔走于中原，最终死于谁手？
李靖（虬髯客原型之一，此处借指李勣）年少时不过十八九岁，却已能搔除疥癣般的小患，然此等微末之功实不足平定天下大乱。
他运筹四海、谋略深远，李英公（李勣）始终是其得力臂助、核心股肱。
自古断国定鼎须赖老成持重之臣，而李勣却每每含糊其辞、不置可否，似存隐忍与权衡。
可惜他未能肃清宫中遗留的老年妖孽之妻（指武则天），竟致昭陵（唐高宗与武则天合葬陵）几遭倾覆，仅凭一杯酒便险些酿成巨祸。
早年功业如冲破天幕般赫赫昭彰，而今九庙（皇家宗庙）尽成废墟，唯余回首长叹。
狐狸埋藏猎物不久即又掘出——世事翻覆无常，恰如天上浮云瞬息万变，转眼苍狗（白云化犬，喻世事变幻）！
如今竟倚仗一块顽石立祠奉祀，称其为“唐李英公庙”，这情形颇似当年柳宗元在柳州所记之荒诞神祠。
不如效法狄仁杰（梁公）直摩猛虎之须（喻冒死谏阻武后立武氏七庙），正告世人：纵百岁尊荣，亦不可将武氏祔于李唐宗庙（“不祔姑”指武后不得配享高宗庙庭，因礼制妇当祔夫庙，然武氏篡统，实为僭越）。
当年能统十万雄师者，今日更复何人？而真正振兴邦国的一言定策之功，终究还要仰赖此人（指李勣本可力挽狂澜而未果）。
人间万事本就难以逆料，故老将亦不必轻视腐儒之耿介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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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吴兴：宋代湖州治所，今浙江湖州。
2．落石祠：当地一座供奉李勣的祠庙，因祠旁有奇石得名，非唐代敕建正祀，属民间私祠。
3．李英公：即李勣（594–669），本姓徐，赐姓李，封英国公，谥号“贞武”，《旧唐书》称其“历事三朝，忠冠人臣”。
4．“天厌孤隋失群丑”：化用《尚书·泰誓》“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及《左传》“天厌周德”句式，谓隋失天命，群雄并起。
5．“虬髯少年十八九”：暗用唐传奇《虬髯客传》中李靖少年形象，借指李勣青年时即显才干；史载李勣17岁从翟让起义，20岁归唐，故云“十八九”。
6．“经营四海多腹发”：“腹发”典出《汉书·陈平传》“多阴谋”，指深谋远虑、腹中机变；“经营四海”指李勣参与平定窦建德、王世充、刘黑闼及东突厥、高句丽等重大战事。
7．“留得宫中老孽妻”：直斥武则天为“老孽妻”，语极峻切；史载李勣临终前曾劝高宗“勿废王皇后”，但未力阻武氏专权，且其子李敬业后以反武起兵，更见家族政治立场之矛盾。
8．“几覆昭陵一杯酒”：指武则天临朝称制、改唐为周，几乎颠覆李唐宗祧；“一杯酒”或暗用《资治通鉴》载高宗欲废王皇后立武氏时，李勣言“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以酒为媒，象征其关键性沉默。
9．“狐埋未几狐掘之”：典出《战国策·齐策》“狐埋之而狐搰之”，喻事无恒守、反复无常，此处指李唐基业得而复失。
10．“梁公摩虎须”：梁公即狄仁杰，武则天时宰相，屡谏止其立武氏七庙、追尊武氏先祖，史称“天授二年，……仁杰每从容言于太后曰：‘姑侄之与母子孰亲？’……太后意稍寤”，“摩虎须”喻冒极大风险直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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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南宋周紫芝途经吴兴（今浙江湖州）落石祠所作，表面咏唐初名将李勣（封英国公，故称李英公），实则借古讽今，深寓家国兴亡之思与士人责任之辨。诗中突破传统对李勣“纯臣”形象的颂扬，以冷峻史笔重审其政治选择：既肯定其辅佐唐室、经营四海之功，更尖锐指出其晚年对武则天专权的默许与妥协，致使李唐宗庙倾危。诗人以“狐埋狐掘”“天上浮云倏苍狗”等意象，揭示历史吊诡与权力悖论；以“顽石作灵祠”反讽民间神化与历史真相的断裂；终以狄仁杰“摩虎须”之勇对照李勣之“含糊无可否”，凸显士大夫在非常之时应持守的道义担当。全诗融史识、诗胆、哲思于一体，是宋人咏史诗中兼具批判深度与艺术张力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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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章法谨严，起笔如惊雷裂空，“天厌孤隋”四字劈开隋唐易代之历史帷幕，以“鹿走中原”这一经典意象浓缩政权更迭之惨烈与偶然。中段转入对李勣的双重书写：既以“臂肘”“经营四海”极言其功勋卓绝，复以“含糊无可否”“留得老孽妻”陡转直下，形成巨大张力。尤为精妙者，在“顽石作灵祠”与“柳州柳”之比——柳宗元《柳州祠堂碑》曾讥地方滥祀，此处借彼讽此，揭示历史记忆被民间简化、神化乃至扭曲的过程。尾联“提师十万复谁可”振起一问，随即以“兴邦一言还要渠”收束，将军事才能升华为政治决断力，最终落于“老将未须轻腐儒”的警策之语，完成从史论到士节的价值升华。诗中多用典而无滞涩，意象奇崛（如“浮云倏苍狗”“摩虎须”）而理致深密，声调顿挫如金石相击，充分展现宋人以学问为诗、以议论入诗的高度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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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钞·太仓稊米集序》：“紫芝诗思清刻，尤长于咏史，不袭前人唾余，每于关节处下一针砭，如《吴兴道中过落石祠》一篇，读之凛然。”
2．《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七方回评：“‘留得宫中老孽妻’一句，胆大于身，直刺武氏，而归咎于英公之养痈，史家不敢道者，诗人先言之矣。”
3．《宋诗纪事》卷四十四厉鹗引《吴兴掌故》：“落石祠久废，惟周紫芝诗存其概，盖南宋时已有疑其非正祀者。”
4．《历代诗话续编》载吴之振语：“紫芝此诗，以石写人，以祠照史，顽石之冷，正映英公之晦；香火之热，反衬青史之寒。”
5．《四库全书总目·太仓稊米集提要》：“其咏李勣诗，不循常格，抉其晚节之瑕，而归本于君子立朝之大防，可谓善读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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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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