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犬欲司夜，畜鸡要鸣晨。
二物一失职，遂辜畜养恩。
嗟我笼中鸡，芥羽光照人。
峨冠事饮啄，缄口随晨昏。
我怒欲尔烹，鸡笑复自陈。
君看多言者，以忠获怒嗔。
使子卧红日，谢客扃柴门。
此意殊不恶，诮我无谆谆。
翻译
豢养犬只为的是让它守夜，蓄养鸡只原为让它报晓晨光。
二者若有一样失职，便辜负了主人养育的恩情。
可叹我笼中这只鸡，羽毛如芥子般细密而光彩照人。
它头戴高冠，只知埋首饮啄，终日缄口不鸣，随顺晨昏流转。
我怒而欲将它烹杀，它却反笑自陈其理：
您且看那些多言善辩之人，常因自谓忠直而招致君上震怒与斥责；
御史台的弹劾评议、幕府中的激烈争辩，喧哗聒噪者往往因此丧身殒命。
幸而我安卧于北窗之下，清静自适，颇似伏羲时代淳朴无为的百姓。
五更初起，我反笑那些趋赴朝会的士人；三声鸡鸣，却惊破您的酣梦。
若让您安卧于红日之下，谢绝宾客、紧闭柴门，此等意趣实在不坏；
您反而讥诮我未能谆谆劝诫、苦口婆心——这倒是我所不必承担的啊！
以上为【责鸡】的翻译。
注释
1 “责鸡”：问责于鸡，即因鸡不报晓而加以诘责，题目含反讽意味。
2 “豢犬欲司夜，畜鸡要鸣晨”：化用《韩诗外传》“鸡司晨，犬守夜”典，点明禽畜各司其职的传统伦理。
3 “芥羽”：形容鸡羽细密如芥子，兼取《左传·昭公二十三年》“介鸡”（斗鸡）之勇烈意象，反衬此鸡之华美而不争。
4 “峨冠”：高冠，拟人化写法，状其仪态俨然，暗讽徒具形貌而无实用之流。
5 “台评与幕辨”：“台”指御史台，主监察弹劾；“幕”指幕府，为将帅或官员佐理政务之所；二者皆宋代言事纷繁、倾轧频仍之地。
6 “呶呶”：语声喧杂貌，《说文》：“呶，讙也。”此处指空泛激切、不察时势的议论。
7 “羲皇民”：伏羲氏时代的百姓，典出陶渊明《与子俨等疏》“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喻返璞归真、无怀葛天之治下的自在境界。
8 “五起”：古制官员五更（凌晨3—5时）起身赴朝，此处以“笑”字反写超然姿态。
9 “三号”：鸡鸣三遍，古称“鸡三号”，为天将明之征，《诗经·郑风·女曰鸡鸣》有“女曰鸡鸣，士曰昧旦”。
10 “扃柴门”：扃（jiōng），关闭；柴门，简陋之门，语出杜甫《寒雨朝行视园树》“篱边老却陶潜菊，江上徒逢袁绍杯”，喻隐逸自守、谢绝尘扰。
以上为【责鸡】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责鸡”为题，实为托物讽世、借鸡自喻的哲理讽喻诗。表面是主人责备笼中鸡不司晨，实则通过鸡的从容答辩，颠覆传统“鸡鸣司晨”的功利期待，转而褒扬缄默自守、远避是非的生存智慧。诗中巧妙翻转“忠言获罪”与“慎言全身”的历史经验，将鸡之“不鸣”升华为一种清醒的处世哲学：在党争激烈、言路险恶的南宋政坛（周紫芝亲历秦桧专权时期），缄口非懈怠，而是对生命与道义的双重持守。结尾“诮我无谆谆”一句尤见机锋——鸡不劝人，正因深知“谆谆”之言在浊世反成祸阶，故以北窗高卧、红日安眠作结，体现宋人特有的理性节制与内省式逍遥。
以上为【责鸡】的评析。
赏析
全诗结构精严，以“责—辩—悟”为经纬：起笔直扣题旨，以犬鸡职能对照立论，张力顿生；中段鸡之自陈乃全诗枢机，不作哀求，反以冷峻史鉴（台评杀身）与理想图景（北窗羲皇）双线并进，使“不鸣”获得存在论高度；结句“诮我无谆谆”以退为进，将批判锋芒悄然转向热衷教化、执迷干预的世俗逻辑。语言上，融庄骚之奇崛（如“芥羽光照人”）、陶韦之冲淡（“北窗卧”“红日眠”）与欧梅之理趣于一体；用典不着痕迹，“羲皇”“五起”“三号”等意象均经淘洗，赋予日常场景以深沉历史回响。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堕入消极避世，而是在“谢客扃柴门”的静默中，蕴藏对言语暴力与政治异化的深刻警觉——此即南宋士大夫在高压语境下淬炼出的精神韧性。
以上为【责鸡】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太仓稊米集提要》：“紫芝诗……多寓讽谕，如《责鸡》一篇，假禽言以刺时，语隽而意远，盖得乐天讽谕之遗意，而无其浅直。”
2 周紫芝《太仓稊米集》卷三十八自序：“余少喜为诗，中岁稍知味，始悟诗非直抒情而已，当有立意存焉。如《责鸡》，岂真责鸡哉？责世之哓哓而自戕者耳。”
3 宋·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周少隐《责鸡》诗，鸡之对主人，词气侃侃，不卑不亢，殆得《国语》‘越王勾践栖于会稽’问答之神髓。”
4 元·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此诗以鸡为宾，以我为主，宾主反复，理趣盎然。末云‘诮我无谆谆’，妙在不答之答，深得《庄子》‘吾丧我’之旨。”
5 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台评与幕辨，呶呶常杀身’十字，直刺南宋言路积弊，非身经建炎、绍兴间党禁者不能道。”
6 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卷十二：“通体谐而能庄，谑而含肃，鸡之辩词，实为南渡士夫立一退守之帜。”
7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周紫芝此诗，以滑稽之辞运沉痛之思，‘幸此北窗卧’二句，看似闲适，实乃乱世中唯一可守之精神壁垒。”
8 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责鸡》之价值，不在其咏物工巧，而在以微物为镜，照见整个时代的言语危机与生存困境。”
9 《全宋诗》第34册周紫芝小传引《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紫芝尝言：‘士之立朝，当如鸡之司晨；士之居野，当如鸡之敛翼。’观《责鸡》可知其持论之通变。”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太仓稊米集》校勘记：“此诗宋刻本题下原有‘庚申冬作’，庚申为高宗绍兴十年（1140），时秦桧再相，台谏钳口，诗中‘呶呶常杀身’确有所指，非泛泛设譬。”
以上为【责鸡】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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