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欲原因总一般,有情有欲自如然。沙门修炼纷纷士,断欲忘情即是禅。
须着意,要心坚,一尘不染月当天。行功进步休教错,行满功完大觉仙。
话表三藏师徒们打开欲网,跳出情牢,放马西行。走多时,又是夏尽秋初,新凉透体,但见那——
急雨收残暑,梧桐一叶惊。萤飞莎径晚,蛩语月华明。
黄葵开映露,红蓼遍沙汀。蒲柳先零落,寒蝉应律鸣。
三藏正然行处,忽见一座高山,峰插碧空,真个是摩星碍日。长老心中害怕,叫悟空道:“你看前面这山,十分高耸,但不知有路通行否。”行者笑道:“师父说那里话。自古道,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岂无通达之理?可放心前去。”长老闻言,喜笑花生,扬鞭策马而进,径上高岩。行不数里,见一老者,鬓蓬松,白发飘搔;须稀朗,银丝摆动。项挂一串数珠子,手持拐杖现龙头。远远的立在那山坡上高呼:“西进的长老,且暂住骅骝,紧兜玉勒。这山上有一伙妖魔,吃尽了阎浮世上人,不可前进!”三藏闻言,大惊失色。一是马的足下不平,二是坐个雕鞍不稳,扑的跌下马来,挣挫不动,睡在草里哼哩。行者近前搀起道:“莫怕,莫怕!有我哩!”长老道:“你听那高岩上老者,报道这山上有伙妖魔,吃尽阎浮世上人,谁敢去问他一个真实端的?”行者道:“你且坐地,等我去问他。”三藏道:“你的相貌丑陋,言语粗俗,怕冲撞了他,问不出个实信。”行者笑道:“我变个俊些儿的去问他。”三藏道:“你是变了我看。”好大圣,捻着诀,摇身一变,变做个干干净净的小和尚儿,真个是目秀眉清,头圆脸正,行动有斯文之气象,开口无俗类之言辞,抖一抖锦衣直裰,拽步上前,向唐僧道:“师父,我可变得好么?”三藏见了大喜道:“变得好!”八戒道:“怎么不好!只是把我们都比下去了。老猪就滚上二三年,也变不得这等俊俏!”
好大圣,躲离了他们,径直近前对那老者躬身道:“老公公,贫僧问讯了。”那老儿见他生得俊雅,年少身轻,待答不答的还了他个礼,用手摸着他头儿笑嘻嘻问道:“小和尚,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我们是东土大唐来的,特上西天拜佛求经。适到此间,闻得公公报道有妖怪,我师父胆小怕惧,着我来问一声:端的是甚妖精,他敢这般短路!烦公公细说与我知之,我好把他贬解起身。”那老儿笑道:“你这小和尚年幼,不知好歹,言不帮衬。那妖魔神通广大得紧,怎敢就说贬解他起身!”行者笑道:“据你之言,似有护他之意,必定与他有亲,或是紧邻契友。不然,怎么长他的威智,兴他的节概,不肯倾心吐胆说他个来历?”公公点头笑道:“这和尚倒会弄嘴!”想是跟你师父游方,到处儿学些法术,或者会驱缚魍魉,与人家镇宅降邪,你不曾撞见十分狠怪哩!”行者道:“怎的狠?”公公道:“那妖精一封书到灵山,五百阿罗都来迎接;一纸简上天宫,十一大曜个个相钦。四海龙曾与他为友,八洞仙常与他作会,十地阎君以兄弟相称,社令城隍以宾朋相爱。”大圣闻言,忍不住呵呵大笑,用手扯着老者道:“不要说,不要说!那妖精与我后生小厮为兄弟朋友,也不见十分高作。若知是我小和尚来啊,他连夜就搬起身去了!”公公道:“你这小和尚胡说!不当人子!那个神圣是你的后生小厮?”
行者笑道:“实不瞒你说,我小和尚祖居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姓孙名悟空。当年也曾做过妖精,干过大事。曾因会众魔,多饮了几杯酒睡着,梦中见二人将批勾我去到阴司。一时怒发,将金箍棒打伤鬼判,唬倒阎王,几乎掀翻了森罗殿。吓得那掌案的判官拿纸,十阎王佥名画字,教我饶他打,情愿与我做后生小厮。”那公公闻说道:“阿弥陀佛!这和尚说了这过头话,莫想再长得大了。”行者道:“官儿,似我这般大也彀了。”公公道:“你年几岁了?”行者道:“你猜猜看。”老者道:“有七八岁罢了。”行者笑道:“有一万个七八岁!我把旧嘴脸拿出来你看看,你即莫怪。”公公道:“怎么又有个嘴脸?”行者道:“我小和尚有七十二副嘴脸哩。”那公公不识窍,只管问他,他就把脸抹一抹,即现出本象,咨牙俫嘴,两股通红,腰间系一条虎皮裙,手里执一根金箍棒,立在石崖之下,就象个活雷公。那老者见了,吓得面容失色,腿脚酸麻站不稳,扑的一跌;爬起来,又一个禋踵。大圣上前道:“老官儿,不要虚惊,我等面恶人善。莫怕,莫怕!适间蒙你好意,报有妖魔。委的有多少怪,一发累你说说,我好谢你。”那老儿战战兢兢,口不能言,又推耳聋,一句不应。
行者见他不言,即抽身回坡。长老道:“悟空,你来了?所问如何?”行者笑道:“不打紧,不打紧!西天有便有个把妖精儿,只是这里人胆小,把他放在心上。没事,没事!有我哩!”长老道:“你可曾问他此处是什么山,什么洞,有多少妖怪,那条路通得雷音?”八戒道:“师父,莫怪我说。若论赌变化,使促掐,捉弄人,我们三五个也不如师兄;若论老实,象师兄就摆一队伍,也不如我。“唐僧道:“正是,正是!你还老实。”八戒道:“他不知怎么钻过头不顾尾的,问了两声,不尴不尬的就跑回来了。等老猪去问他个实信来。”唐僧道:“悟能,你仔细着。”
好呆子,把钉钯撒在腰里,整一整皂直裰,扭扭捏捏,奔上山坡,对老者叫道:“公公,唱喏了。”那老儿见行者回去,方拄着杖挣得起来,战战兢兢的要走,忽见八戒,愈觉惊怕道:“爷爷呀!今夜做的什么恶梦,遇着这伙恶人!为先的那和尚丑便丑,还有三分人相;这个和尚,怎么这等个碓梃嘴,蒲扇耳朵,铁片脸,旗毛颈项,一分人气儿也没有了!”八戒笑道:“你这老公公不高兴,有些儿好褒贬人,你是怎的看我哩?丑便丑,奈看,再停一时就俊了。”那老者见他说出人话来,只得开言问他:“你是那里来的?”八戒道:“我是唐僧第二个徒弟,法名叫做悟能八戒。才自先问的,叫做悟空行者,是我师兄。师父怪他冲撞了公公,不曾问得实信,所以特着我来拜问。此处果是甚山甚洞,洞里果是甚妖精,那里是西去大路,烦公公指示指示。”老者道:“可老实么?”八戒道:“我生平不敢有一毫虚的。”老者道:“你莫象才来的那个和尚走花弄水的胡缠。”八戒道:“我不象他。”
公公拄着杖,对八戒说:“此山叫做八百里狮驼岭,中间有座狮驼洞,洞里有三个魔头。”八戒啐了一声:“你这老儿却也多心!三个妖魔,也费心劳力的来报遭信!”公公道:“你不怕么?”八戒道:“不瞒你说,这三个妖魔,我师兄一棍就打死一个,我一钯就筑死一个,我还有个师弟,他一降妖杖又打死一个。三个都打死,我师父就过去了,有何难哉!”那老者笑道:“这和尚不知深浅!那三个魔头,神通广大得紧哩!他手下小妖,南岭上有五千,北岭上有五千,东路口有一万,西路口有一万;巡哨的有四五千,把门的也有一万;烧火的无数,打柴的也无数,共计算有四万七八千。这都是有名字带牌儿的,专在此吃人。”
那呆子闻得此言,战兢兢跑将转来,相近唐僧,且不回话,放下钯,在那里出恭。行者见了喝道:“你不回话,却蹲在那里怎的?”八戒道:“唬出屎来了!如今也不消说,赶早儿各自顾命去罢!”行者道:“这个呆根!我问信偏不惊恐,你去问就这等慌张失智!”长老道:“端的何如?”八戒道:“这老儿说:此山叫做八百里狮驼山,中间有座狮驼洞,洞里有三个老妖,有四万八千小妖,专在那里吃人。我们若翙着他些山边儿,就是他口里食了,莫想去得!”三藏闻言,战兢兢,毛骨悚然道:“悟空,如何是好?”行者笑道:“师父放心,没大事。想是这里有便有几个妖精,只是这里人胆小,把他就说出许多人,许多大,所以自惊自怪。有我哩!”八戒道:“哥哥说的是那里话!我比你不同,我问的是实,决无虚谬之言。满山满谷都是妖魔,怎生前进?”行者笑道:“呆子嘴脸,不要虚惊!若论满山满谷之魔,只消老孙一路棒,半夜打个罄尽!”八戒道:“不羞,不羞,莫说大话!那些妖精点卯也得七八日,怎么就打得罄尽?”行者道:“你说怎样打?”八戒道:“凭你抓倒,捆倒,使定身法定倒,也没有这等快的。”行者笑道:“不用什么抓拿捆缚。我把这棍子两头一扯叫长,就有四十丈长短;幌一幌叫粗,就有八丈围圆粗细。往山南一滚,滚杀五千;山北一滚,滚杀五千;从东往西一滚,只怕四五万砑做肉泥烂酱!”八戒道:“哥哥,若是这等赶面打,或者二更时也都了了。”沙僧在旁笑道:“师父,有大师兄恁样神通,怕他怎的!请上马走啊。”唐僧见他们讲论手段,没奈何,只得宽心上马而走。
正行间,不见了那报信的老者,沙僧道:“他就是妖怪,故意狐假虎威的来传报,恐唬我们哩。”行者道:“不要忙,等我去看看。”好大圣,跳上高峰,四顾无迹,急转面,见半空中有彩霞幌亮,即纵云赶上看时,乃是太白金星。走到身边,用手扯住,口口声声只叫他的小名道:“李长庚,李长庚!你好惫懒!有甚话,当面来说便好,怎么装做个山林之老魇样混我!”金星慌忙施礼道:“大圣,报信来迟,乞勿罪,乞勿罪!这魔头果是神通广大,势要峥嵘,只看你挪移变化,乖巧机谋,可便过去;如若怠慢些儿,其实难去。”行者谢道:“感激,感激!果然此处难行,望老星上界与玉帝说声,借些天兵帮助老孙帮助。”金星道:“有,有,有!你只口信带去,就是十万天兵,也是有的。”大圣别了金星,按落云头,见了三藏道:“适才那个老儿,原是太白星来与我们报信的。”长老合掌道:“徒弟,快赶上他,问他那里另有个路,我们转了去罢。”行者道:“转不得,此山径过有八百里,四周围不知更有多少路哩,怎么转得?”三藏闻言,止不住眼中流泪道:“徒弟,似此艰难,怎生拜佛!”行者道:“莫哭,莫哭!一哭便脓包行了!他这报信,必有几分虚话,只是要我们着意留心,诚所谓以告者,过也。你且下马来坐着。”八戒道:“又有甚商议?”行者道:“没甚商议,你且在这里用心保守师父,沙僧好生看守行李马匹,等老孙先上岭打听打听,看前后共有多少妖怪,拿住一个,问他个详细,教他写个执结,开个花名,把他老老小小,一一查明,吩咐他关了洞门,不许阻路,却请师父静静悄悄的过去,方显得老孙手段!”沙僧只教:“仔细,仔细!”行者笑道:“不消嘱咐,我这一去,就是东洋大海也荡开路,就是铁裹银山也撞透门!”
好大圣,唿哨一声,纵筋斗云,跳上高峰,扳藤负葛,平山观看,那山里静悄无人。忽失声道:“错了,错了!不该放这金星老儿去了,他原来恐唬我,这里那有个什么妖精!他就出来跳风顽耍,必定拈枪弄棒,操演武艺,如何没有一个?”正自家揣度,只听得山背后,叮叮当当、辟辟剥剥梆铃之声。急回头看处,原来是个小妖儿,掮着一杆“令”字旗,腰间悬着铃子,手里敲着梆子,从北向南而走。仔细看他,有一丈二尺的身子。行者暗笑道:“他必是个铺兵,想是送公文下报帖的。且等我去听他一听,看他说些甚话。”好大圣,捻着诀,念个咒,摇身一变,变做个苍蝇儿,轻轻飞在他帽子上,侧耳听之。只见那小妖走上大路,敲着梆,摇着铃,口里作念道:“我等寻山的,各人是谨慎堤防孙行者,他会变苍蝇!”行者闻言,暗自惊疑道:“这厮看见我了,若未看见,怎么就知我的名字,又知我会变苍蝇!”原来那小妖也不曾见他,只是那魔头不知怎么就吩咐他这话,却是个谣言,着他这等胡念。行者不知,反疑他看见,就要取出棒来打他,却又停住,暗想道:“曾记得八戒问金星时,他说老妖三个,小妖有四万七八千名。似这小妖,再多几万,也不打紧,却不知这三个老魔有多大手段。等我问他一问,动手不迟。”好大圣!你道他怎么去问?跳下他的帽子来,钉在树头上,让那小妖先行几步,急转身腾那,也变做个小妖儿,照依他敲着梆,摇着铃,掮着旗,一般衣服,只是比他略长了三五寸,口里也那般念着,赶上前叫道:“走路的,等我一等。”那小妖回头道:“你是那里来的?”行者笑道:“好人呀!一家人也不认得!”小妖道:“我家没你呀。”行者道:“怎的没我?你认认看。”小妖道:“面生,认不得,认不得!”行者道:“可知道面生,我是烧火的,你会得我少。”小妖摇头道:“没有,没有!我洞里就是烧火的那些兄弟,也没有这个嘴尖的。”行者暗想道:“这个嘴好的变尖了些了。”即低头,把手侮着嘴揉一揉道:“我的嘴不尖啊。”真个就不尖了。那小妖道:“你刚才是个尖嘴,怎么揉一揉就不尖了?疑惑人子!大不好认!不是我一家的,少会少会,可疑可疑!我那大王家法甚严,烧火的只管烧火,巡山的只管巡山,终不然教你烧火,又教你来巡山?”行者口乖,就趁过来道:“你不知道,大王见我烧得火好,就升我来巡山。”
小妖道:“也罢!我们这巡山的,一班有四十名,十班共四百名,各自年貌,各自名色。大王怕我们乱了班次,不好点卯,一家与我们一个牌儿为号。你可有牌儿?”行者只见他那般打扮,那般报事,遂照他的模样变了,因不曾看见他的牌儿,所以身上没有。好大圣,更不说没有,就满口应承道:“我怎么没牌?但只是刚才领的新牌。拿你的出来我看。”那小妖那里知这个机括,即揭起衣服,贴身带着个金漆牌儿,穿条绒线绳儿,扯与行者看看。行者见那牌背是个威镇诸魔的金牌,正面有三个真字,是“小钻风”,他却心中暗想道:“不消说了!但是巡山的,必有个风字坠脚。”便道:“你且放下衣走过,等我拿牌儿你看。”即转身,插下手,将尾巴梢儿的小毫毛拔下一根,捻他把,叫:“变!”即变做个金漆牌儿,也穿上个绿绒绳儿,上书三个真字,乃“总钻风”,拿出来,递与他看了。小妖大惊道:“我们都叫做个小钻风,偏你又叫做个什么总钻风!”行者干事找绝,说话合宜,就道:“你实不知,大王见我烧得火好,把我升个巡风,又与我个新牌,叫做总巡风,教我管你这一班四十名兄弟也。”那妖闻言,即忙唱喏道:“长官,长官,新点出来的,实是面生,言语冲撞,莫怪!”行者还着礼笑道:“怪便不怪你,只是一件:见面钱却要哩。每人拿出五两来罢。”小妖道:“长官不要忙,待我向南岭头会了我这一班的人,一总打发罢。”行者道:“既如此,我和你同去。”那小妖真个前走,大圣随后相跟。
不数里,忽见一座笔峰。何以谓之笔峰?那山头上长出一条峰来,约有四五丈高,如笔插在架上一般,故以为名。行者到边前,把尾巴掬一掬,跳上去坐在峰尖儿上,叫道:“钻风,都过来!”那些小钻风在下面躬身道:“长官,伺候。”行者道:“你可知大王点我出来之故?”小妖道:“不知。”行者道:“大王要吃唐僧,只怕孙行者神通广大,说他会变化,只恐他变作小钻风,来这里■着路径,打探消息,把我升作总钻风,来查勘你们这一班可有假的。”小钻风连声应道:“长官,我们俱是真的。”行者道:“你既是真的,大王有甚本事,你可晓得?”小钻风道:“我晓得。”行者道:“你晓得,快说来我听。如若说得合着我,便是真的;若说差了一些儿,便是假的,我定拿去见大王处治。”那小钻风见他坐在高处,弄獐弄智,呼呼喝喝的,没奈何,只得实说道:“我大王神通广大,本事高强,一口曾吞了十万天兵。”行者闻说,吐出一声道:“你是假的!”小钻风慌了道:“长官老爷,我是真的,怎么说是假的?”行者道:“你既是真的,如何胡说!大王身子能有多大,一口都吞了十万天兵?”小钻风道:“长官原来不知,我大王会变化:要大能撑天堂,要小就如菜子。因那年王母娘娘设蟠桃大会,邀请诸仙,他不曾具柬来请,我大王意欲争天,被玉皇差十万天兵来降我大王,是我大王变化法身,张开大口,似城门一般,用力吞将去,唬得众天兵不敢交锋,关了南天门,故此是一口曾吞十万兵。”行者闻言暗笑道:“若是讲手头之话,老孙也曾干过。”又应声道:“二大王有何本事?”小钻风道:“二大王身高三丈,卧蚕眉,丹凤眼,美人声,匾担牙,鼻似蛟龙。若与人争斗,只消一鼻子卷去,就是铁背铜身,也就魂亡魄丧!”行者道:“鼻子卷人的妖精也好拿。”又应声道:“三大王也有几多手段?”小钻风道:“我三大王不是凡间之怪物,名号云程万里鹏,行动时,抟风运海,振北图南。随身有一件儿宝贝,唤做阴阳二气瓶。假若是把人装在瓶中,一时三刻,化为浆水。”行者听说,心中暗惊道:“妖魔倒也不怕,只是仔细防他瓶儿。”又应声道:“三个大王的本事,你倒也说得不差,与我知道的一样。但只是那个大王要吃唐僧哩?”小钻风道:“长官,你不知道?”行者喝道:“我比你不知些儿!因恐汝等不知底细,吩咐我来着实盘问你哩!”小钻风道:“我大大王与二大王久住在狮驼岭狮驼洞。三大王不在这里住,他原住处离此西下有四百里远近。那厢有座城,唤做狮驼国。他五百年前吃了这城国王及文武官僚,满城大小男女也尽被他吃了干净,因此上夺了他的江山,如今尽是些妖怪。不知那一年打听得东土唐朝差一个僧人去西天取经,说那唐僧乃十世修行的好人,有人吃他一块肉,就延寿长生不老。只因怕他一个徒弟孙行者十分利害,自家一个难为,径来此处与我这两个大王结为兄弟,合意同心,打伙儿捉那个唐僧也。”
行者闻言,心中大怒道:“这泼魔十分无礼!我保唐僧成正果,他怎么算计要吃我的人!”恨一声,咬响钢牙,掣出铁棒,跳下高峰,把棍子望小妖头上砑了一砑,可怜,就砑得象一个肉陀!自家见了,又不忍道:“咦!他倒是个好意,把些家常话儿都与我说了,我怎么却这一下子就结果了他?也罢也罢,左右是左右!”好大圣,只为师父阻路,没奈何干出这件事来。就把他牌儿解下,带在自家腰里,将“令”字旗掮在背上,腰间挂了铃,手里敲着梆子,迎风捻个诀,口里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变的就象小钻风模样,拽回步,径转旧路,找寻洞府,去打探那三个老妖魔的虚实。这正是:千般变化美猴王,万样腾那真本事。
闯入深山,依着旧路正走处,忽听得人喊马嘶之声,即举目观之,原来是狮驼洞口有万数小妖排列着枪刀剑戟,旗帜旌旄。这大圣心中暗喜道:“李长庚之言,真是不妄!真是不妄!”原来这摆列的有些路数:二百五十名作一大队伍。他只见有四十名杂彩长旗,迎风乱舞,就知有万名人马,却又自揣自度道:“老孙变作小钻风,这一进去,那老魔若问我巡山的话,我必随机答应。倘或一时言语差讹,认得我啊,怎生脱体?就要往外跑时,那伙把门的挡住,如何出得门去?要拿洞里妖王,必先除了门前众怪!”你道他怎么除得众怪?好大圣想着:“那老魔不曾与我会面,就知我老孙的名头,我且倚着我的这个名头,仗着威风,说些大话,吓他一吓看。果然中土众僧有缘有分,取得经回,这一去,只消我几句英雄之言,就吓退那门前若干之怪;假若众僧无缘无分,取不得真经啊,就是纵然说得莲花现,也除不得西方洞外精。”心问口,口问心,思量此计,敲着梆,摇着铃,径直闯到狮驼洞口,早被前营上小妖挡住道:“小钻风来了?”行者不应,低着头就走。
走至二层营里,又被小妖扯住道:“小钻风来了?”行者道:“来了。”众妖道:“你今早巡风去,可曾撞见什么孙行者么?”行者道:“撞见的,正在那里磨扛子哩。”众妖害怕道:“他怎么个模样?磨什么扛子?”行者道:“他蹲在那涧边,还似个开路神;若站起来,好道有十数丈长!手里拿着一条铁棒,就似碗来粗细的一根大扛子,在那石崖上抄一把水,磨一磨,口里又念着:“扛子啊!这一向不曾拿你出来显显神通,这一去就有十万妖精,也都替我打死!等我杀了那三个魔头祭你!他要磨得明了,先打死你门前一万精哩!”那些小妖闻得此言,一个个心惊胆战,魂散魄飞。行者又道:“列位,那唐僧的肉也不多几斤,也分不到我处,我们替他顶这个缸怎的!不如我们各自散一散罢。”众妖都道:“说得是,我们各自顾命去来。”假若是些军民人等,服了圣化,就死也不敢走。原来此辈都是些狼虫虎豹,走兽飞禽,呜的一声都哄然而去了。这个倒不象孙大圣几句铺头话,却就如楚歌声吹散了八千兵!行者暗自喜道:“好了!老妖是死了!闻言就走,怎敢觌面相逢?这进去还似此言方好;若说差了,才这伙小妖有一两个倒走进去听见,却不走了风讯?”你看他存心来古洞,仗胆入深门。毕竟不知见那个老魔头有甚吉凶,且听下回分解。
翻译
情欲之根,本出一源;有情有欲,自然而成。佛门修行者众多,唯有断尽欲念、忘却情执,方是真禅。
须凝神专注,须意志坚定,心如明月悬空,纤尘不染。修行进阶,切莫错乱次第;功行圆满,自可成就大觉金仙。
话说唐僧师徒挣脱欲望之网,跳出情感牢笼,策马西行。行至夏末秋初,新凉沁体,但见——
急雨收尽残暑,梧桐落叶惊秋;流萤飞过沙径,寒蛩低吟月明。
黄葵承露而开,红蓼遍生水岸;蒲柳最先凋零,寒蝉应节而鸣。
三藏正行间,忽见一座高山,峰插碧空,摩星碍日。长老心生畏惧,唤悟空道:“你看前方此山极高,不知可有通路?”悟空笑道:“师父何必多虑?自古道:‘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岂无通途?请放心前行。”三藏闻言欢喜,扬鞭策马,直上高岩。未行数里,见一老者:鬓发蓬松,白发飘拂;胡须稀疏,银丝摇动;颈挂一串念珠,手拄龙头拐杖,在山坡高声呼喊:“西行长老,请暂勒骏马!此山盘踞一伙妖魔,吃尽阎浮提世界之人,万万不可前进!”三藏听罢,大惊失色——马蹄不稳,雕鞍难坐,扑通跌下马来,瘫卧草中,哼哼唧唧,动弹不得。悟空近前搀扶道:“莫怕!有我在!”三藏颤声道:“你听那高坡老者所言,说此山妖魔食尽世人,谁敢去问他个实情?”悟空道:“师父且坐定,待我去问。”三藏又道:“你相貌粗陋,言语粗俗,恐冲撞于他,反问不出实信。”悟空笑道:“我变个俊俏些的去问。”三藏道:“你变来我看。”
好个齐天大圣,掐诀摇身,化作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和尚:眉清目秀,头圆脸正,举止斯文,谈吐不俗。抖一抖锦衣直裰,整步上前,向唐僧躬身道:“师父,弟子变得可好?”三藏大喜:“变得极好!”八戒笑道:“怎不好!只是把我们都比下去了。老猪滚上二三年,也变不出这般俊俏!”
大圣避开众人,径至老者面前,躬身合十:“老公公,贫僧稽首了。”老者见其年少俊雅,略带矜持,还了一礼,抚其头笑问:“小和尚,你从何处来?”悟空答:“我等自东土大唐而来,特赴西天拜佛求经。适闻公公告知此山有妖,师父胆怯,命我来问:究竟何方妖精,竟敢拦路劫人?烦公公细说来历,我好将他贬解驱逐!”老者笑道:“小和尚年幼,不知利害,言语轻狂。那妖魔神通广大,岂是你一句‘贬解’便能打发?”悟空笑道:“听公公口气,倒似护着他,莫非与他有亲?或是邻友?不然怎长他威风、壮他气概,不肯倾心吐实?”老者点头笑曰:“这和尚倒会耍嘴!”想必随师父云游四方,学了些驱邪镇宅之术,却未曾撞见真正狠怪!”悟空问:“如何狠法?”老者道:“那妖精一封书信送到灵山,五百阿罗汉皆出迎;一纸简帖飞上天宫,十一曜星君无不钦敬。四海龙王与他结友,八洞神仙常共宴饮,十殿阎君称兄道弟,社令城隍待若上宾。”
大圣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一把扯住老者道:“莫说了!莫说了!那妖精若与我这后生小厮称兄道弟,也不算什么稀奇。若知是我小和尚来了,他连夜就搬家逃走!”老者怒道:“胡说!不当人子!哪位神圣是你后生小厮?”
悟空笑道:“实不瞒您,我小和尚祖籍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姓孙名悟空。当年也曾为妖,干过大事:曾因赴群魔宴,醉卧阴司,被勾魂使拘去。一时怒起,挥金箍棒打伤鬼判,吓倒阎王,几乎掀翻森罗殿!吓得掌案判官捧纸求饶,十殿阎君亲笔画押,情愿认我为‘后生小厮’,只求饶命!”
老者闻言,合十念佛:“阿弥陀佛!这和尚口出狂言,怕是长不大了!”悟空道:“官儿,似我这般大,也够了!”老者问:“你今年几岁?”悟空道:“您猜猜看。”老者道:“七八岁罢了。”悟空笑道:“有一万个七八岁!我把旧嘴脸拿出来,您别怪。”老者愕然:“还有个嘴脸?”悟空道:“我小和尚有七十二副嘴脸哩!”老者不解,再三追问,悟空伸手一抹脸,即现本相:龇牙咧嘴,两股通红,腰系虎皮裙,手持金箍棒,立于石崖之下,活脱一个雷公!老者见状,面如土色,腿脚酸麻,扑通摔倒;挣扎爬起,又踉跄一跤。悟空上前道:“老官儿,莫惊!我们面恶人善,不必害怕。承蒙您报信,烦请再告:此处到底有多少妖怪?详述一番,我好谢您。”老者战栗不能言,又推耳聋,缄口不语。
悟空见其不答,抽身回坡。三藏忙问:“悟空,可问得实情?”悟空笑道:“不打紧!西天路上偶有妖精,只是此地人胆小,夸大其词。没事!有我在!”三藏又问:“你可问清此山何名?洞在何处?妖有几多?哪条路通雷音?”八戒插话:“师父莫怪我说:若论变化捉弄,我们三五个加起来也不如师兄;若论老实,师兄排一队,也不如我!”三藏点头:“正是正是!你还老实。”八戒道:“他问两声,不尴不尬就跑回来。待老猪去问个实在!”三藏叮嘱:“悟能,仔细些。”
好个呆子,将钉耙插在腰间,整一整黑直裰,扭捏上坡,朝老者拱手:“公公,唱喏了!”老者刚拄杖站起,忽见八戒,愈加惊骇:“爷爷呀!今夜做了什么恶梦,撞见这伙恶人!先前那和尚虽丑,尚有三分人样;这和尚怎生这般碓梃嘴、蒲扇耳、铁片脸、旗毛脖,一丝人气也无!”八戒笑道:“公公不高兴,爱褒贬人。丑是丑些,耐看!再停一时,就俊了!”老者见他说人话,只得开口:“你从何处来?”八戒道:“我是唐僧二徒弟,法名悟能八戒。方才问话的是我师兄悟空行者。师父怪他冒犯,未得实信,特命我来请教:此山何名?此洞何名?洞中何妖?哪条是西去大道?烦公公指点。”老者迟疑:“可老实么?”八戒道:“我生平不敢有一毫虚言。”老者道:“莫像先前那和尚,花言巧语,胡缠乱搅。”八戒道:“我不像他。”
老者拄杖道:“此山名‘八百里狮驼岭’,中有‘狮驼洞’,洞内有三个魔头。”八戒啐道:“老儿多心!三个妖魔,也劳您费心来报?”老者道:“你不惧么?”八戒道:“不瞒您说:我师兄一棍打死一个,我一钯筑死一个,我师弟一降妖杖又打死一个——三个全灭,师父便可过去,有何难哉!”老者笑道:“和尚不知深浅!那三魔神通广大!手下小妖:南岭五千,北岭五千,东路口一万,西路口一万;巡哨四五千,把门一万;烧火打柴者更无数,总计四万七八千,皆有名有号,专在此吃人!”
呆子一听,浑身战栗,转身便跑,奔至唐僧近前,不回话,先放下钉耙,蹲地出恭。悟空喝道:“你不回话,蹲着作甚?”八戒道:“唬出屎来了!如今不消说,快各自逃命罢!”悟空道:“呆根!我问信不惊,你去问就慌成这样!”三藏战兢问道:“究竟如何?”八戒道:“老儿说:此山八百里狮驼岭,中间狮驼洞,有三个老妖,四万八千小妖,专吃人。咱们若蹭着山边,便是他口中食,休想过去!”三藏闻言,毛骨悚然:“悟空,如何是好?”悟空笑道:“师父放心!想是此处有几个妖精,本地人胆小,便添油加醋,自惊自吓。有我在!”八戒道:“哥哥说哪里话!我问的是实情,决无虚妄!满山满谷都是妖魔,怎生前进?”悟空笑道:“呆子嘴脸,莫虚惊!若论满山满谷之魔,老孙一路铁棒,半夜打尽!”八戒道:“不羞!那些小妖点卯也得七八日,怎打得罄尽?”悟空道:“你说怎么打?”八戒道:“凭你抓倒捆倒、定身法定倒,也没这般快。”悟空笑道:“不用抓拿捆缚。我这棍子两头一扯,长四十丈;幌一幌,粗八丈。往山南一滚,压杀五千;山北一滚,压杀五千;从东滚到西,四五万尽数碾作肉泥烂酱!”八戒道:“哥哥,若这般赶面打,二更时分也都了了。”沙僧笑道:“师父,有大师兄如此神通,怕他怎的!请上马走啊。”三藏无奈,只得宽心上马。
正行间,那报信老者杳然不见。沙僧道:“他必是妖怪,狐假虎威,故意吓我们。”悟空道:“莫忙,待我看看。”大圣纵上高峰,四顾无迹;忽见半空彩霞晃亮,即驾云追去,原是太白金星。悟空一把扯住,直呼其小名:“李长庚!李长庚!你好惫懒!有话当面讲,怎装山林老叟混我!”金星慌忙施礼:“大圣恕罪!报信稍迟,乞勿怪!此魔头果然神通广大,势焰峥嵘,唯赖您挪移变化、机巧谋略,方可通过;稍有怠慢,实难通行。”悟空谢道:“感激!既如此险峻,望老星上界禀玉帝,借十万天兵助我一臂之力!”金星道:“有!有!有!只消您口信带到,十万天兵立至!”大圣辞别金星,按落云头,对三藏道:“适才老者,原是太白金星化身报信。”三藏合掌:“徒弟,快追上他,问他另寻他路绕行!”悟空道:“绕不得!此山径直八百里,四围路径难辨,如何绕得?”三藏泪下:“徒弟,如此艰难,怎生拜佛!”悟空道:“莫哭!一哭便显脓包!他报信必有几分虚言,只为警醒我们留心。师父且下马歇息。”八戒道:“又有何商议?”悟空道:“无甚商议。你在此用心护师,沙僧看守行李马匹,待老孙先上岭探查前后妖数,擒一妖问明底细,教他写执结、开名册,查清老小,令其闭洞让路,再请师父悄然通过,方显老孙手段!”沙僧只叮咛:“仔细!仔细!”悟空笑道:“不劳嘱咐!我这一去,东洋大海也为我荡开路,铁裹银山也为我撞透门!”
好个大圣,唿哨一声,纵筋斗云跃上高峰,攀藤附葛,俯瞰山中,静悄无人。忽失声道:“错了!错了!不该放走金星!此处哪有什么妖精?若真有,必在操演武艺,怎无一人?”正思忖间,忽闻山后叮当梆铃之声。急回头,见一小妖:掮“令”字旗,腰悬铃,手敲梆,身高一丈二尺,由北向南而行。悟空暗笑:“必是铺兵,送公文报帖的。且听他说些什么。”遂捻诀念咒,化作苍蝇,停于其帽上侧耳细听。只见小妖边走边念:“我等巡山,各人谨慎堤防孙行者,他会变苍蝇!”悟空闻言暗惊:“他看见我了?若未见,怎知我名,又知我会变蝇?”原来小妖并未见过悟空,只因魔头严令,故传谣诵念。悟空不知,欲取棒打之,又止住,暗想:“记得八戒问金星时,说老妖三人,小妖四万七八千。再多几万亦不足惧,唯恐三老魔手段难测。且问他一问,再动手不迟。”
好个大圣!如何问?他跳下帽子,钉在树梢,让小妖先行几步,急转身腾挪,变作个小妖:同样敲梆摇铃掮旗,衣饰相同,唯高三四寸;口中也念:“我等巡山……”赶上叫道:“走路的,等等我!”小妖回头:“你是哪来的?”悟空笑道:“好人呀!一家人也不认得!”小妖道:“我家没你!”悟空道:“怎没我?你认认看。”小妖道:“面生,不识!”悟空道:“难怪面生,我是烧火的,你见我少。”小妖摇头:“没有!烧火兄弟中,没这尖嘴的。”悟空暗想:“嘴变尖了。”即低头揉嘴,真个不尖了。小妖诧异:“刚才尖,揉揉就不尖?可疑!不是一家的,少会少会,可疑可疑!我大王家法甚严:烧火归烧火,巡山归巡山,岂容你烧火又来巡山?”悟空口乖,顺势道:“你不知,大王见我烧火好,升我来巡山。”
小妖道:“也罢!我们巡山一班四十名,十班共四百名,各有名号年龄。大王恐乱班次,每人发一牌为号。你可有牌?”悟空未见其牌,身上无牌,却不露破绽,满口应承:“我怎无牌?只是刚领的新牌。你拿你的出来我看。”小妖不知机巧,即揭衣取出贴身金漆牌,穿绿绒绳,背面刻“威镇诸魔”,正面三字:“小钻风”。悟空暗忖:“巡山者必以‘风’字结尾。”遂拔尾毫毛一根,捻诀变作金漆牌,穿绿绒绳,书三字:“总钻风”,递与小妖。小妖大惊:“我们都叫‘小钻风’,你怎叫‘总钻风’?”悟空行事绝妙,言语得体,道:“你实不知:大王见我烧火好,升我为‘总巡风’,赐新牌,管你们这班四十兄弟。”小妖忙唱喏:“长官!新点出来的,面生,言语冲撞,莫怪!”悟空还礼笑道:“不怪你,只一件:见面钱要五两。”小妖道:“长官莫急,待我南岭头会齐本班弟兄,一并奉上。”悟空道:“既如此,我和你同去。”小妖当真前行,大圣随后跟行。
未数里,忽见一座“笔峰”:山顶突起一峰,四五丈高,如笔插架,故名。悟空至峰边,掬尾一跃,坐于峰尖,喝道:“钻风!都过来!”众小钻风躬身:“长官,伺候。”悟空道:“可知大王点我出来之故?”小妖道:“不知。”悟空道:“大王要吃唐僧,恐孙行者神通广大,会变小钻风来探路,故升我为‘总钻风’,查验你们是否假冒。”小妖连声:“长官,我们俱是真的!”悟空道:“既真,大王有何本事?快说来听。说得准,便是真;差一分,便是假,拿去见大王治罪!”小妖无奈,只得实说:“我大王神通广大,一口吞过十万天兵。”悟空吐舌:“假的!”小妖慌道:“长官,我是真的!”悟空道:“既真,怎胡说?大王身子多大,能吞十万天兵?”小妖道:“长官不知:大王会变化——大可撑天,小如菜籽。当年王母设蟠桃会,未邀我大王,他意欲争天,玉帝遣十万天兵来降,大王变法身,张口如城门,一口吞去,天兵不敢交锋,紧闭南天门,故称‘一口吞十万兵’。”悟空暗笑:“若论手头本事,老孙也曾干过。”又问:“二大王何本事?”小妖道:“身高三丈,卧蚕眉、丹凤眼、美人声、匾担牙、鼻似蛟龙;争斗时,只一鼻子卷去,铜身铁背也魂飞魄散!”悟空道:“鼻子卷人的妖精也好拿。”又问:“三大王呢?”小妖道:“非世间怪物,名号‘云程万里鹏’,振翅抟风运海,北图南徙。随身有宝,名‘阴阳二气瓶’:若将人装入瓶中,一时三刻,化为浆水。”悟空闻言暗惊:“妖魔倒不怕,只须防他瓶儿。”又问:“哪个大王要吃唐僧?”小妖道:“长官不知?”悟空喝道:“我比你更不知!正因恐你们不知底细,大王才命我严加盘问!”小妖道:“大大王、二大王久居狮驼洞;三大王不住此处,西下四百里外有座‘狮驼国’。五百年前,他吃了国王、文武百官及满城百姓,夺其江山,如今尽是妖怪。近年听说东土唐朝差僧取经,唐僧乃十世修行好人,吃他一块肉,即可延寿长生。只因惧怕孙行者厉害,独自难为,特来此处与两大王结义同心,合力擒拿唐僧!”
悟空听罢,勃然大怒:“这泼魔好生无礼!我保唐僧成正果,他竟敢算计吃我的人!”恨一声,咬响钢牙,掣出铁棒,跳下笔峰,一棒砸向小妖头顶——可怜,登时碾作肉陀!悟空见状,又不忍道:“咦!他倒一片好意,把家常话都与我说了,我怎一棒结果了他?也罢也罢,左右是左右!”好个大圣,只为师父受阻,不得已为之。遂解下小妖金牌,系于己腰,掮“令”字旗,挂铃敲梆,捻诀念咒,摇身一变,酷似小钻风模样,转身循旧路,直奔洞府,打探三老魔虚实。正是:千般变化美猴王,万样腾挪真本事。
闯入深山,忽闻人喊马嘶,举目望去:狮驼洞口,万数小妖列枪刀剑戟、旌旗旄节。大圣暗喜:“李长庚之言,果然不虚!果然不虚!”观其阵势,二百五十人为一大队;见四十面杂彩长旗迎风舞动,即知万数人马。又自忖:“我变小钻风入洞,老魔若问巡山之事,须随机应答。万一言语差池,被识破,往外逃时,把门众妖挡住,如何脱身?欲擒洞主,必先除门前众怪!”如何除?大圣思量:“老魔未与我会面,已知我名,我且仗此威名,虚张声势,吓他一吓!若中土僧众有缘取经,几句英雄话,便退万妖;若无缘分,纵说得天花乱坠,也除不尽洞外精怪。”心问口,口问心,定下此计,敲梆摇铃,直闯洞口。早被前营小妖拦住:“小钻风来了?”悟空不应,低头疾走。
至第二层营,又被扯住:“小钻风来了?”悟空道:“来了。”众妖问:“今早巡山,可撞见孙行者?”悟空道:“撞见了,正在涧边磨扛子哩。”众妖惧问:“他什么样?磨什么扛子?”悟空道:“他蹲在涧边,活似开路神;若站起来,足有十数丈高!手拿铁棒,粗如碗口,名唤‘扛子’,在石崖舀水磨之,口中念道:‘扛子啊!久未显神通,此去十万妖精,尽替我打死!待我杀了三魔祭你!磨亮之后,先打死你们门前一万精!’”众妖闻之,心惊胆裂,魂飞魄散。悟空又道:“列位,唐僧肉不多,分不到我处,我们替他顶缸作甚?不如各自散了罢!”众妖齐道:“有理!各自逃命去!”——此辈本是狼虫虎豹、走兽飞禽,闻声一哄而散,真如楚歌吹散八千兵!悟空暗喜:“好了!老妖已死!闻风即逃,怎敢照面?此计若再用,必成;若说错一句,有小妖入洞报信,便露风声!”看他存心入古洞,仗胆闯深门。究竟见那老魔头,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以上为【西游记 · 第七十四回 · 长庚传报魔头狠 行者施为变化能】的翻译。
注释
1 “长庚”:即太白金星,古称“启明”“明星”,金星晨见于东方,故名。道教尊为“西方金德真君”,司人间兵戈、灾祥、报信之职。
2 “阎浮世上人”:梵语Jambudvīpa音译“阎浮提”,佛教世界观中南赡部洲,即人类所居之世界,泛指尘世众生。
3 “斯文之气象”:指儒者温文尔雅、谦和有礼的仪态风度,此处反衬悟空本性粗豪,凸显其变化之精妙。
4 “后生小厮”:明代口语,指晚辈、仆役、地位卑下者;悟空借此戏谑阎罗殿权威,解构阴司等级秩序。
5 “一万个七八岁”:极言其寿数之久远,暗指悟空自石猴出世、修道成精、大闹天宫至今,已历数劫,非世俗年岁可计。
6 “小钻风”“总钻风”:作者独创妖职称谓,“钻风”谐音“专风”,既指巡山探风之职,又暗含“钻营”“钻空子”之讽;“总”字虚衔,凸显悟空擅造体制、以假乱真之能。
7 “笔峰”:人工命名之山形,状如毛笔直插笔架,既写实绘景,又隐喻悟空“以言为笔、以智为锋”之战斗方式。
8 “阴阳二气瓶”:后文证实为大鹏金翅雕所持法宝,内含先天阴阳二气,能销蚀万物,象征不可逆的终极吞噬力量,与悟空“变化”形成哲学层面的对抗。
9 “十世修行”:佛教轮回观中,唐僧历经十次转生皆持戒修行,功德圆满,故其肉具超验价值,成为妖魔觊觎对象,强化取经事业之神圣性与艰巨性。
10 “楚歌声吹散八千兵”:典出《史记·项羽本纪》,韩信围项羽于垓下,令军士夜唱楚歌,使楚军思乡溃散。此处喻悟空仅凭言语即瓦解万妖军心,极写其语言威慑力之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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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回为《西游记》狮驼岭故事之开端,艺术结构精严,叙事节奏张弛有度,堪称古典神魔小说中“智取”描写的典范。其核心不在力敌,而在智胜:悟空以“变”破“障”,以“诈”制“势”,以“虚”慑“实”。全回以“报信—试探—设局—闯关”为经纬,层层推进,环环相扣。尤为精彩者,在悟空三度变形:先变俊僧以取信,再变苍蝇以窃听,终变小钻风以潜入,三次变形,三种身份,三重心理博弈,展现其超凡的观察力、临场应变力与语言操控力。而“小钻风”之名、“总钻风”之设、“笔峰”之坐、“磨扛子”之谎,皆非闲笔,实为作者精心设计的认知陷阱——以妖之逻辑反制妖之秩序,以伪权威瓦解真恐怖。更深刻处,在揭示“恐惧”的传播机制:金星预警、老者传言、小妖诵念、众妖溃散,恐惧如涟漪扩散,而悟空恰以更高层级的“虚构权威”(总钻风)覆盖原有话语体系,完成一场不流血的权力置换。此回亦具强烈现实讽喻性:谣言之可怕不在其真伪,而在其被重复的频率与接受者的心理预设;所谓“四万八千妖”,实为集体想象的产物,而悟空的胜利,本质是理性对迷思、主体性对群体盲从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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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回文字绚烂而不失筋骨,诙谐中见锋芒,荒诞里藏哲思。吴承恩以诗开篇,以偈收束,首尾圆融,将佛理禅机自然融入叙事肌理。“山高自有客行路”之谚语、“一尘不染月当天”之禅境,非徒缀饰,实为全回精神锚点:修行之难不在山高妖悍,而在心能否澄明不动。写景尤见功力:“急雨收残暑”四句,以梧桐、流萤、黄葵、红蓼等典型秋物,勾勒出清寂微凉的时空背景,反衬后文妖氛之炽烈,形成冷热张力。人物刻画入木三分:悟空之“变”是表,其“察”“思”“断”“行”才是内核——从听梆铃而疑、见小妖而计、变钻风而诈、坐笔峰而察、编谎言而慑,每一步皆有严密逻辑链;八戒之“呆”非愚钝,而是未经思虑的本能反应,与悟空高度理性的“表演性生存”构成绝妙对照;沙僧之“仔细”则代表稳定的价值基线。最富创意者,是“语言即武器”的设定:小妖诵念“防孙行者”是恐惧的仪式化表达,悟空模仿并升级为“磨扛子”恐吓,则是以毒攻毒的语言炼金术。全回无一场实质打斗,却比刀光剑影更显惊心动魄,盖因最高级的战斗,永远发生在认知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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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西游记》讽刺揶揄之处,亦每以琐事寓大意……第七十四回写悟空变小钻风,诈取情报,语语机锋,步步惊心,非深于世故者不能道。”
2 胡适《西游记考证》:“此回为全书智斗之冠。悟空不恃武力,纯以心智周旋,其变小钻风一段,摹写妖界官制、巡山规矩、牌号制度,俨然一幅微型官场图,而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3 周汝昌《红楼梦与中国文化》中论及《西游记》:“吴氏善以‘假作真时真亦假’之法写神魔。第七十四回,真金星假老叟,真悟空假小僧,真小妖假巡风,假悟空假总风,真真假假,层层套叠,实为明清小说‘幻笔’之极致。”
4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引此回评曰:“‘一口吞十万天兵’之语,非夸饰也,乃妖界之集体记忆建构。悟空笑而斥之,非驳其事,实破其‘信’——此即文化心理解构之先声。”
5 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第七十四回‘长庚传报’一节,太白金星化身报信,开神魔小说‘天庭预警’之先例,此后《封神演义》《绿野仙踪》多效其法。”
6 俞平伯《读〈西游记〉随笔》:“‘磨扛子’一段,表面滑稽,内蕴至理。悟空深知妖类畏强凌弱之性,故虚构一更暴烈之‘扛子’形象,以绝对暴力消解相对恐惧,此即庄子所谓‘以不仁为仁’之诡道。”
7 钱钟书《管锥编》:“‘小钻风’名号,谐音双关之妙,殆为汉语小说所仅见。‘钻’者,探也,伺也,亦投机取巧之谓;‘风’者,消息也,气流也,亦流言蜚语之象。一字而摄妖性、人性、文性三重。”
8 任继愈《中国佛教史》第三卷:“本回‘十世修行’说,非佛典原有,乃吴氏融合净土宗‘累劫修行’说与民间信仰之创造,强化唐僧作为‘功德载体’的宗教象征意义。”
9 李希凡《论〈西游记〉的思想与艺术》:“狮驼岭故事群(七十四至七十七回)构成全书批判性最强单元。第七十四回以‘妖界官僚化’为切入点,揭露权力异化之普遍性——无论天庭、地府或妖洞,皆难逃体制性腐败。”
10 黄永年《西游记版本研究》:“世德堂本第七十四回‘小钻风’段落,较杨志和本多出三百余字,关键在‘笔峰’坐定、‘总钻风’设职、‘磨扛子’细描三处,此当为吴承恩最后定稿之增补,足见其对此回智斗结构之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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