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都城大国实堪观,八水周流绕四山。多少帝王兴此处,古来天下说长安。
此单表陕西大国长安城,乃历代帝王建都之地。自周、秦、汉以来,三州花似锦,八水绕城流。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华夷图上看,天下最为头,真是奇胜之方。今却是大唐太宗文皇帝登基,改元龙集贞观。此时已登极十三年,岁在己巳。且不说他驾前有安邦定国的英豪,与那创业争疆的杰士。
却说长安城外泾河岸边,有两个贤人:一个是渔翁,名唤张稍;一个是樵子,名唤李定。他两个是不登科的进士,能识字的山人。
一日,在长安城里,卖了肩上柴,货了篮中鲤,同入酒馆之中,吃了半酣,各携一瓶,顺泾河岸边,徐步而回。张稍道:“李兄,我想那争名的,因名丧体;夺利的,为利亡身;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去。算起来,还不如我们水秀山青,逍遥自在,甘淡薄,随缘而过。”李定道:“张兄说得有理。但只是你那水秀,不如我的山青。”张稍道:你山青不如我的水秀。有一《蝶恋花》词为证,词曰:
烟波万里扁舟小,静依孤篷,西施声音绕。涤虑洗心名利少,闲攀蓼穗蒹葭草。
数点沙鸥堪乐道,柳岸芦湾,妻子同欢笑。一觉安眠风浪俏,无荣无辱无烦恼。”
李定道:你的水秀,不如我的山青。也有个《蝶恋花》词为证,词曰:
云林一段松花满,默听莺啼,巧舌如调管。红瘦绿肥春正暖,倏然夏至光阴转。又值秋来容易换,黄花香,堪供玩。迅速严冬如指拈,逍遥四季无人管。
仙乡云水足生涯,摆橹横舟便是家。活剖鲜鳞烹绿鳖,旋蒸紫蟹煮红虾。青芦笋,水荇芽,菱角鸡头更可夸。娇藕老莲芹叶嫩,慈菇茭白鸟英花。
樵夫道:你水秀不如我山青,受用些好物,亦有一《鹧鸪天》为证:
崔巍峻岭接天涯,草舍茅庵是我家。腌腊鸡鹅强蟹鳖,獐把兔鹿胜鱼虾。香椿叶,黄楝芽,竹笋山茶更可夸。紫李红桃梅杏熟,甜梨酸枣木樨花。
一叶小舟随所寓,万迭烟波无恐惧。垂钩撒网捉鲜鳞,没酱腻,偏有味,老妻稚子团圆会。鱼多又货长安市,换得香醪吃个醉。蓑衣当被卧秋江,鼾鼾睡,无忧虑,不恋人间荣与贵。
茆舍数椽山下盖,松竹梅兰真可爱。穿林越岭觅干柴,没人怪,从我卖,或少或多凭世界。将钱沽酒随心快,瓦钵磁瓯殊自在。窍菘醉了卧松阴,无挂碍,无利害,不管人间兴与败。
渔翁道:李兄,你山中不如我水上生意快活,有一《西江月》为证:
红蓼花繁映月,黄芦叶乱摇风。碧天清远楚江空,牵搅一潭星动。入网大鱼作队,吞钩小鳜成丛。得来烹煮味偏浓,笑傲江湖打哄。
樵夫道:张兄,你水上还不如我山中的生意快活,亦有《西江月》为证:
败叶枯藤满路,破梢老竹盈山。女萝干葛乱牵攀,折取收绳杀担。虫蛀空心榆柳,风吹断头松楠。采来堆积备冬寒,换酒换钱从俺。
渔翁道:你山中虽可比过,还不如我水秀的幽雅,有一《临江仙》为证:
潮落旋移孤艇去,夜深罢棹歌来。蓑衣残月甚幽哉,宿鸥惊不起,天际彩云开。困卧芦洲无个事,三竿日上还捱。随心尽意自安排,朝臣寒待漏,争似我宽怀?
樵夫道:你水秀的幽雅,还不如我山青更幽雅,亦有《临江仙》可证:
苍径秋高拽斧去,晚凉抬担回来。野花插鬓更奇哉,拨云寻路出,待月叫门开。稚子山妻欣笑接,草床木枕尚捱。蒸梨炊黍旋铺排,瓮中新酿熟,真个壮幽怀!”
渔翁道:这都是我两个生意,赡身的勾当,你却没有我闲时节的好处,有诗为证,诗曰:
闲看天边白鹤飞,停舟溪畔掩苍扉。倚篷教子搓钓线,罢棹同妻晒网围。
性定果然知浪静,身安自是觉风微。绿蓑青笠随时着,胜挂朝中紫绶衣。
闲观缥缈白云飞,独坐茅庵掩竹扉。无事训儿开卷读,有时对客把棋围。
喜来策杖歌芳径,兴到携琴上翠微。草履麻绦粗布被,心宽强似着罗衣。
张稍道:“李定,我两个真是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但散道词章,不为稀罕,且各联几句,看我们渔樵攀话何如?”李定道:张兄言之最妙,请兄先吟。
舟停绿水烟波内,家住深山旷野中。偏爱溪桥春水涨,最怜岩岫晓云蒙。
龙门鲜鲤时烹煮,虫蛀干柴日燎烘。钓网多般堪赡老,担绳二事可容终。
小舟仰卧观飞雁,草径斜尚听唳鸿。口舌场中无我分,是非海内少吾踪。
溪边挂晒缯如锦,石上重磨斧似锋。秋月晖晖常独钓,春山寂寂没人逢。
鱼多换酒同妻饮,柴剩沽壶共子丛。自唱自斟随放荡,长歌长叹任颠风。
呼兄唤弟邀船伙,挈友携朋聚野翁。行令猜拳频递盏,拆牌道字漫传钟。
烹虾煮蟹朝朝乐,炒鸭毳鸡日日丰。愚妇煎茶情散诞,山妻造饭意从容。
晓来举杖淘轻浪,日出担柴过大冲。雨后披蓑擒活鲤,风前弄斧伐枯松。
潜踪避世妆痴蠢,隐姓埋名作哑聋。
张稍道:李兄,我才僭先起句,今到我兄,也先起一联,小弟亦当续之。
风月佯狂山野汉,江湖寄傲老余丁。清闲有分随潇洒,口舌无闻喜太平。
月夜身眠茅屋稳,天昏体盖箬蓑轻。忘情结识松梅友,乐意相交鸥鹭盟。
名利心头无算计,干戈耳畔不闻声。随时一酌香醪酒,度日三餐野菜羹。
两束柴薪为活计,一竿钓线是营生。闲呼稚子磨钢斧,静唤憨儿补旧缯。
春到爱观杨柳绿,时融喜看荻芦青。夏天避暑修新竹,六月乘凉摘嫩菱。
霜降鸡肥常日宰,重阳蟹壮及时烹。冬来日上还沉睡,数九天高自不蒸。
八节山中随放性,四时湖里任陶情。采薪自有仙家兴,垂钓全无世俗形。
门外野花香艳艳,船头绿水浪平平。身安不说三公位,性定强如十里城。
十里城高防阃令,三公位显听宣声。乐山乐水真是罕,谢天谢地谢神明。
他二人既各道词章,又相联诗句,行到那分路去处,躬身作别。张稍道:“李兄呵,途中保重!上山仔细看虎。假若有些凶险,正是明日街头少故人!”李定闻言,大怒道:“你这厮惫懒!好朋友也替得生死,你怎么咒我?我若遇虎遭害,你必遇浪翻江!”张稍道:“我永世也不得翻江。”李定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暂时祸福。你怎么就保得无事?”张稍道:“李兄,你虽这等说,你还没捉摸。不若我的生意有捉摸,定不遭此等事。”李定道:“你那水面上营生,极凶极险,隐隐暗暗,有什么捉摸?”张稍道:“你是不晓得。这长安城里,西门街上,有一个卖卦的先生。我每日送他一尾金色鲤,他就与我袖传一课,依方位,百下百着。今日我又去买卦,他教我在泾河湾头东边下网,西岸抛钓,定获满载鱼虾而归。明日上城来,卖钱沽酒,再与老兄相叙。”二人从此叙别。
这正是路上说话,草里有人。原来这泾河水府有一个巡水的夜叉,听见了百下百着之言,急转水晶宫,慌忙报与龙王道:“祸事了,祸事了!”龙王问:“有甚祸事?”夜叉道:“臣巡水去到河边,只听得两个渔樵攀话。相别时,言语甚是利害。那渔翁说:长安城里西门街上,有个卖卦先生,算得最准。他每日送他鲤鱼一尾,他就袖传一课,教他百下百着。若依此等算准,却不将水族尽情打了?何以壮观水府,何以跃浪翻波辅助大王威力?”龙王甚怒,急提了剑就要上长安城,诛灭这卖卦的。旁边闪过龙子、龙孙、虾臣、蟹士、鲥军师、鳜少卿、鲤太宰,一齐启奏道:“大王且息怒。常言道,过耳之言,不可听信。大王此去,必有云从,必有雨助,恐惊了长安黎庶,上天见责。大王隐显莫测,变化无方,但只变一秀士,到长安城内,访问一番。果有此辈,容加诛灭不迟;若无此辈,可不是妄害他人也?”
龙王依奏,遂弃宝剑,也不兴云雨,出岸上,摇身一变,变作一个白衣秀士,真个——
丰姿英伟,耸壑昂霄。步履端祥,循规蹈矩。语言遵孔孟,礼貌体周文。身穿玉色罗蝠服,头戴逍遥一字巾。
上路来拽开云步,径到长安城西门大街上。只见一簇人,挤挤杂杂,闹闹哄哄,内有高谈阔论的道:“属龙的本命,属虎的相冲。寅辰巳亥,虽称合局,但只怕的是日犯岁君。”龙王闻言,情知是那卖卜之处,走上前,分开众人,望里观看,只见——
四壁珠玑,满堂绮绣。宝鸭香无断,磁瓶水恁清。两边罗列王维画,座上高悬鬼谷形。端溪砚,金烟墨,相衬着霜毫大笔;火珠林,郭璞数,谨对了台政新经。六爻熟谙,八卦精通。能知天地理,善晓鬼神情。一脖子午
安排定,满腹星辰布列清。真个那未来事,过去事,观如月镜;几家兴,几家败,鉴若神明。知凶定吉,断死言生。开谈风雨迅,下笔鬼神惊。招牌有字书名姓,神课先生袁守诚。
此人是谁?原来是当朝钦天监台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袁守诚是也。那先生果然相貌稀奇,仪容秀丽,名扬大国,术冠长安。龙王入门来,与先生相见。礼毕,请龙上坐,童子献茶。先生问曰:“公来问何事?”龙王曰:“请卜天上阴晴事如何。”先生即袖传一课,断曰:“云迷山顶,雾罩林梢。若占雨泽,准在明朝。”龙王曰:“明日甚时下雨?雨有多少尺寸?”先生道:“明日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龙王笑曰:“此言不可作戏。如是明日有雨,依你断的时辰数目,我送课金五十两奉谢。若无雨,或不按时辰数目,我与你实说,定要打坏你的门面,扯碎你的招牌,即时赶出长安,不许在此惑众!”先生欣然而答:“这个一定任你。请了,请了,明朝雨后来会。”
龙王辞别,出长安,回水府。大小水神接着,问曰:“大王访那卖卦的如何?”龙王道:“有,有,有!但是一个掉嘴口讨春的先生。我问他几时下雨,他就说明日下雨;问他什么时辰,什么雨数,他就说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我与他打了个赌赛;若果如他言,送他谢金五十两;如略差些,就打破他门面,赶他起身,不许在长安惑众。”众水族笑曰:“大王是八河都总管,司雨大龙神,有雨无雨,惟大王知之,他怎敢这等胡言?那卖卦的定是输了,定是输了!”
此时龙子龙孙与那鱼鲫蟹士,正欢笑谈此事未毕,只听得半空中叫:“泾河龙王接旨。”众抬头上看,是一个金衣力士,手擎玉帝敕旨,径投水府而来。慌得龙王整衣端肃,焚香接了旨。金衣力士回空而去。龙王谢恩,拆封看时,上写着:“敕命八河总,驱雷掣电行;明朝施雨泽,普济长安城。”旨意上时辰数目,与那先生判断者毫发不差,唬得那龙王魂飞魄散。少顷苏醒,对众水族曰:“尘世上有此灵人,真个是能通天彻地,却不输与他呵!”鲥军师奏曰:“大王放心。要赢他有何难处?臣有小计,管教灭那厮的口嘴。”龙王问计,军师道:“行雨差了时辰,少些点数,就是那厮断卦不准,怕不赢他?那时捽碎招牌,赶他跑路,果何难也?”龙王依他所奏,果不担忧。
至次日,点札风伯、雷公、云童、电母,直至长安城九霄空上。他挨到那巳时方布云,午时发雷,未时落雨,申时雨止,却只得三尺零四十点,改了他一个时辰,克了他三寸八点,雨后发放众将班师。他又按落云头,还变作白衣秀士,到那西门里大街上,撞入袁守诚卦铺,不容分说,就把他招牌、笔、砚等一齐捽碎。那先生坐在椅上,公然不动。这龙王又轮起门板便打、骂道:“这妄言祸福的妖人,擅惑众心的泼汉!你卦又不灵,言又狂谬!说今日下雨的时辰点数俱不相对,你还危然高坐,趁早去,饶你死罪!”守诚犹公然不惧分毫,仰面朝天冷笑道:“我不怕,我不怕!我无死罪,只怕你倒有个死罪哩!别人好瞒,只是难瞒我也。我认得你,你不是秀士,乃是泾河龙王。你违了玉帝敕旨,改了时辰,克了点数,犯了天条。你在那剐龙台上,恐难免一刀,你还在此骂我?”龙王见说,心惊胆战,毛骨悚然,急丢了门板,整衣伏礼,向先生跪下道:“先生休怪。前言戏之耳,岂知弄假成真,果然违犯天条,奈何?望先生救我一救!不然,我死也不放你。”守诚曰:“我救你不得,只是指条生路与你投生便了。”龙曰:“愿求指教。”先生曰:“你明日午时三刻,该赴人曹官魏征处听斩。你果要性命,须当急急去告当今唐太宗皇帝方好。那魏征是唐王驾下的丞相,若是讨他个人情,方保无事。”龙王闻言,拜辞含泪而去。不觉红日西沉,太阴星上,但见——
烟凝山紫归鸦倦,远路行人投旅店。渡头新雁宿眭沙,银河现。催更筹,孤村灯火光无焰。风袅炉烟清道院,蝴蝶梦中人不见。月移花影上栏杆,星光乱。漏声换,不觉深沉夜已半。
这泾河龙王也不回水府,只在空中,等到子时前后,收了云头,敛了雾角,径来皇宫门首。此时唐王正梦出宫门之外,步月花阴,忽然龙王变作人相,上前跪拜。口叫“陛下,救我,救我!”太宗云:“你是何人?朕当救你。”龙王云:“陛下是真龙,臣是业龙。臣因犯了天条,该陛下贤臣人曹官魏征处斩,故来拜求,望陛下救我一救!”太宗曰:“既是魏征处斩,朕可以救你。你放心前去。”龙王欢喜,叩谢而去。
却说那太宗梦醒后,念念在心。早已至五鼓三点,太宗设朝,聚集两班文武官员。但见那——
烟笼凤阙,香蔼龙楼。光摇丹郡动,云拂翠华流。君臣相契同尧
舜,礼乐威严近汉周。侍臣灯,宫女扇,双双映彩;孔雀屏,麒麟殿,处处光浮。山呼万岁,华祝千秋。静鞭三下响,衣冠拜冕旒。宫花灿烂天香袭,堤柳轻柔御乐讴。珍珠帘,翡翠帘,金钩高控;龙凤扇,山河扇,宝辇停留。文官英秀,武将抖擞。御道分高下,丹墀列品流。金章紫绶乘三象,地久天长万万秋。
众官朝贺已毕,各各分班。唐王闪凤目龙睛,一一从头观看,只见那文官内是房玄龄、杜如晦、徐世卞、许敬宗、王圭等,武官内是马三宝、段志贤、殷开山、程咬金、刘洪纪、胡敬德、秦叔宝等,一个个威仪端肃,却不见魏征丞相。唐王召徐世勣上殿道:“朕夜间得一怪梦,梦见一人迎面拜谒,口称是泾河龙王,犯了天条,该人曹官魏征处斩,拜告寡人救他,朕已许诺。今日班前独不见魏征,何也?”世勣对曰:“此梦告准,须臾魏征来朝,陛下不要放他出门。过此一日,可救梦中之龙。”唐王大喜,即传旨,着当驾官宣魏征入朝。
却说魏征丞相在府,夜观乾象,正爇宝香,只闻得九霄鹤唳,却是天差仙使,捧玉帝金旨一道,着他午时三刻,梦斩泾河老龙。这丞相谢了天恩,斋戒沐浴,在府中试慧剑,运元神,故此不曾入朝。一见当驾官赍旨来宣,惶惧无任;又不敢违迟君命,只得急急整衣束带,同旨入朝,在御前叩头请罪。唐王出旨道:“赦卿无罪。”那时诸臣尚未退朝,至此,却命卷帘散朝,独留魏征,宣上金銮,召入便殿,先议论安邦之策,定国之谋。将近巳末午初时候,却命宫人取过大棋来,“朕与贤卿对弈一局。”众嫔妃随取棋枰,铺设御案。魏征谢了恩,即与唐王对弈。毕竟不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翻译
都城大国实在壮丽可观,八条河流环绕着四围山峦。多少帝王在此建都兴起,自古以来天下称颂长安。
本回单表陕西大国长安城,乃历代帝王建都之地。自周、秦、汉以来,三秦大地繁花似锦,八水(泾、渭、灞、浐、丰、镐、潏、涝)绕城奔流。三十六条栽满花柳的街巷,七十二座奏响管弦的楼台。在华夷地图上纵览,此地居天下之首,确为奇绝殊胜之方。当下正值大唐太宗文皇帝登基,年号“贞观”,已即位十三年,时值己巳年(贞观十三年,公元639年)。且不说他驾前有安邦定国的英豪、创业争疆的杰士。
却说长安城外泾河岸边,住着两位贤人:一位是渔翁,名叫张稍;一位是樵子,名叫李定。二人皆未考中功名,却通文识字,是隐于山林水泽的高逸之士。
一日,二人在长安城里卖了肩上柴、篮中鲤,同入酒馆,酒至半酣,各携一瓶,沿泾河岸边缓步而归。张稍道:“李兄,我想那争名者因名丧身,夺利者为利亡命,受爵者如抱虎而眠,承恩者似袖蛇而去。算起来,还不如我们水色清秀、山色青葱,逍遥自在,甘于淡薄,随缘度日。”李定道:“张兄说得有理。但只是你那水秀,不如我的山青。”张稍道:“你山青不如我的水秀。”并以《蝶恋花》为证:
烟波浩渺,一叶扁舟渺小,静倚孤篷,仿佛西施清越歌声萦绕。涤尽尘虑、洗去俗心,名利自然淡少;闲来攀折蓼穗、采摘蒹葭嫩芽。
几点沙鸥掠过水面,足堪欣然称道;柳岸芦湾之间,妻儿欢笑融融。一觉酣眠于风浪轻俏处,既无荣显,亦无屈辱,更无丝毫烦恼。
李定反唇相讥:“你水秀不如我山青。”亦作《蝶恋花》为证:
云气缭绕的山林间,松花遍野;默听黄莺啼啭,巧舌如笙箫调音。红花渐稀、绿叶愈盛,春意正暖;倏忽之间夏至,光阴流转。又值秋来,景物易换:黄菊飘香,堪供赏玩;转眼严冬迅至,如弹指之间;四季逍遥,无人拘管。
渔翁再辩:“你山青不如我水秀,所享佳物更胜一筹。”遂赋《鹧鸪天》:
仙乡云水间足可安身立命,摇橹横舟便是我家。活剖鲜鳞烹煮绿鳖,旋蒸紫蟹、慢煮红虾。青芦笋、水荇芽,菱角鸡头更堪夸赞。娇嫩藕节、老莲蓬、芹菜嫩叶,慈菇、茭白、鸟英花,皆为天然至味。
樵夫不服:“你水秀不如我山青,所用所食亦更丰美。”亦赋《鹧鸪天》:
崔巍峻岭直连天涯,数间茅舍即是我家。腌腊鸡鹅、强健蟹鳖,獐肉兔鹿胜过鱼虾。香椿叶、黄楝芽,竹笋山茶更属珍品;紫李红桃梅杏成熟,甜梨酸枣木樨花开,四时芬芳。
渔翁又道:“你山青真不如我水秀。”再呈《天仙子》:
一叶小舟随遇而安,万叠烟波亦无所惧。垂钓撒网捕得鲜鳞,蘸酱食之腻而不厌,风味独绝;老妻稚子围坐团聚,其乐融融。鱼多便运往长安市售卖,换得美酒痛饮沉醉;披蓑当被卧于秋江,鼾声阵阵,无忧无虑,不恋人间荣华富贵。
樵子再和:“你水秀仍不如我山青。”亦作《天仙子》:
数椽茅屋盖在山下,松竹梅兰可爱非常。穿林越岭砍取干柴,无人责怪;任我买卖,或少或多,全凭天意。沽酒随心快意,瓦钵磁瓯自在悠然;醉卧松阴,腹中菘菜犹香;无牵无挂,无利无害,不管人间兴衰成败。
渔翁又曰:“李兄,你山中营生怎及我水上快活?”赋《西江月》为证:
红蓼繁花映月生辉,黄芦乱叶随风摇曳。碧空高远,楚江空阔,牵动一潭星影摇动。入网大鱼成群结队,吞钩小鳜密密丛丛。得来烹煮滋味浓烈,笑傲江湖,自得其乐。
樵夫再答:“张兄,你水上哪及我山中快活?”亦赋《西江月》:
败叶枯藤铺满山路,破梢老竹堆满山岗。女萝干葛纵横牵攀,折取捆扎担在肩上。虫蛀空心榆柳,风吹断头松楠;采来堆积备作冬寒燃料,换酒换钱,全由我做主。
渔翁又言:“你山中虽可比过,却不如我水秀幽雅。”赋《临江仙》为证:
潮落即移孤艇而去,夜深罢棹放歌归来。披蓑戴笠,残月当空,何等幽邃!宿鸥安然不惊,天际彩云徐开。困卧芦洲无所事事,日上三竿尚懒起;随心尽意自行安排——朝臣寒夜待漏趋朝,岂如我胸怀宽广?
樵夫再对:“你水秀幽雅,不如我山青更幽雅。”亦赋《临江仙》:
苍翠山径秋高拽斧而去,晚凉担柴归来。野花插鬓,奇趣盎然;拨开云雾寻路而出,待月升时叫门而开。稚子山妻欣然相迎,草床木枕尚且忍耐;蒸梨炊黍即刻铺排,瓮中新酿已熟,真个壮怀幽情!
渔翁道:“这些皆是我二人谋生营计,你却没有我闲暇时节之妙处。”赋诗为证:
闲看天边白鹤飞,停舟溪畔掩苍扉。倚篷教子搓钓线,罢棹同妻晒网围。
性定果然知浪静,身安自是觉风微。绿蓑青笠随时着,胜挂朝中紫绶衣。
樵夫笑道:“你那闲时,又不如我的闲时好。”亦赋诗为证:
闲观缥缈白云飞,独坐茅庵掩竹扉。无事训儿开卷读,有时对客把棋围。
喜来策杖歌芳径,兴到携琴上翠微。草履麻绦粗布被,心宽强似着罗衣。
张稍道:“李兄,我俩真可谓‘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但散道词章,不足为奇,不如各联诗句,看我们渔樵问答如何?”李定道:“张兄所言极妙,请兄先吟。”
张稍即吟:
舟停绿水烟波内,家住深山旷野中。偏爱溪桥春水涨,最怜岩岫晓云蒙。
龙门鲜鲤时烹煮,虫蛀干柴日燎烘。钓网多般堪赡老,担绳二事可容终。
小舟仰卧观飞雁,草径斜阳听唳鸿。口舌场中无我分,是非海内少吾踪。
溪边挂晒缯如锦,石上重磨斧似锋。秋月晖晖常独钓,春山寂寂没人逢。
鱼多换酒同妻饮,柴剩沽壶共子丛。自唱自斟随放荡,长歌长叹任颠风。
呼兄唤弟邀船伙,挈友携朋聚野翁。行令猜拳频递盏,拆牌道字漫传钟。
烹虾煮蟹朝朝乐,炒鸭毳鸡日日丰。愚妇煎茶情散诞,山妻造饭意从容。
晓来举杖淘轻浪,日出担柴过大冲。雨后披蓑擒活鲤,风前弄斧伐枯松。
潜踪避世妆痴蠢,隐姓埋名作哑聋。
李定接吟:
风月佯狂山野汉,江湖寄傲老余丁。清闲有分随潇洒,口舌无闻喜太平。
月夜身眠茅屋稳,天昏体盖箬蓑轻。忘情结识松梅友,乐意相交鸥鹭盟。
名利心头无算计,干戈耳畔不闻声。随时一酌香醪酒,度日三餐野菜羹。
两束柴薪为活计,一竿钓线是营生。闲呼稚子磨钢斧,静唤憨儿补旧缯。
春到爱观杨柳绿,时融喜看荻芦青。夏天避暑修新竹,六月乘凉摘嫩菱。
霜降鸡肥常日宰,重阳蟹壮及时烹。冬来日上还沉睡,数九天高自不蒸。
八节山中随放性,四时湖里任陶情。采薪自有仙家兴,垂钓全无世俗形。
门外野花香艳艳,船头绿水浪平平。身安不说三公位,性定强如十里城。
十里城高防阃令,三公位显听宣声。乐山乐水真是罕,谢天谢地谢神明。
二人既各赋词章,又相联诗句,行至分路之处,躬身作别。张稍道:“李兄呵,途中保重!上山仔细看虎。假若有些凶险,正是明日街头少故人!”李定闻言大怒:“你这厮惫懒!好朋友也替得生死,你怎么咒我?我若遇虎遭害,你必遇浪翻江!”张稍道:“我永世也不得翻江。”李定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暂时祸福。你怎么就保得无事?”张稍道:“李兄,你虽如此说,却尚未捉摸。不如我的生意有捉摸,定不遭此等事。”李定道:“你那水面上营生,极凶极险,隐隐暗暗,有什么捉摸?”张稍道:“你是不晓得。这长安城里,西门街上,有个卖卦先生。我每日送他一尾金色鲤鱼,他就袖中暗传一课,教我依方位下网抛钓,百试百中。今日我又去买卦,他教我在泾河湾头东边下网、西岸抛钓,定获满载鱼虾而归。明日上城卖钱沽酒,再与老兄叙话。”二人就此分别。
这正是:路上说话,草里有人。原来泾河水府有个巡水夜叉,听见“百下百着”之语,急忙赶回水晶宫,慌忙禀报龙王:“祸事了,祸事了!”龙王问:“有何祸事?”夜叉道:“臣巡水至河边,听得两个渔樵攀谈。临别时言语甚是厉害。那渔翁说:长安西门街有个卖卦先生,算得最准。他每日送一尾金鲤,先生便袖传一课,教他百试百中。若果真如此灵验,岂不将水族尽数打尽?何以壮观水府?何以跃浪翻波、辅助大王威势?”龙王大怒,提剑就要上长安诛灭卖卦人。旁有龙子、龙孙、虾臣、蟹士、鲥军师、鳜少卿、鲤太宰等齐奏道:“大王暂息雷霆之怒。常言道:‘过耳之言,不可轻信。’大王此去,必带云从、必挟雨助,恐惊扰长安黎庶,上天见责。大王隐显莫测、变化无方,不如化作一白衣秀士,亲赴长安访察一番。果有此等异人,再加诛灭不迟;若无其事,岂非妄害无辜?”
龙王采纳,弃剑不兴云雨,离岸登岸,摇身一变,化作白衣秀士,果然——
丰姿英伟,耸壑昂霄;步履端详,循规蹈矩;言语遵孔孟之道,礼法合周代典章;身穿玉色罗袍,头戴逍遥一字巾。
他腾云而行,径至长安西门大街。只见人群簇拥,喧闹纷杂,有高谈阔论者道:“属龙者本命,属虎者相冲。寅辰巳亥虽称合局,只怕日犯岁君。”龙王一听,知是卜肆所在,拨开众人,向内望去,但见——
四壁珠玑璀璨,满堂锦绣华美;宝鸭香炉青烟袅袅不绝,瓷瓶清水澄澈见底;两旁悬挂王维山水画作,座上高悬鬼谷子像;端溪砚台、金烟墨锭,衬着霜毫大笔;《火珠林》《郭璞易数》,谨对《台政新经》;六爻娴熟,八卦精通;能知天地之理,善晓鬼神之情;胸中子午排布分明,腹内星辰列阵清晰;真个能照见未来事、过去事,如明镜映物;几家兴旺、几家败落,鉴察如神;知凶定吉,断死言生;开口则风雨迅至,落笔则鬼神震惊;招牌上书姓名:“神课先生袁守诚”。
此人是谁?原是当朝钦天监台正袁天罡的叔父——袁守诚。此人相貌奇绝,仪容俊秀,名扬全国,术冠长安。龙王入门相见,礼毕请坐,童子奉茶。先生问:“先生欲问何事?”龙王道:“请卜天上阴晴之事如何。”先生即袖中演课,断曰:“云迷山顶,雾罩林梢。若占雨泽,准在明朝。”龙王问:“明日何时下雨?雨量几许?”先生道:“明日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降雨,未时雨止,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龙王笑道:“此言不可戏言。若明日果如所断,我送课金五十两致谢;若无雨,或时辰、雨量稍有差池,我实告于你:定打坏你门面,扯碎你招牌,立即将你逐出长安,不许在此惑众!”先生欣然应允:“此事一定任你。请了,请了,明朝雨后来会。”
龙王辞别,返归水府。大小水神迎候,问:“大王访那卖卦者如何?”龙王道:“有,有,有!不过是个靠嘴讨春的先生。我问他几时下雨,他说明日;问时辰雨数,他说辰布云、巳发雷、午下雨、未雨足,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我与他打赌:若果如其言,赠金五十两;若有分毫差误,定砸招牌、逐出长安,不许惑众!”众水族笑曰:“大王乃八河总管、司雨大龙神,有雨无雨,唯大王所掌,他岂敢胡言?卖卦者必输无疑!”
此时龙子龙孙、鱼鲫蟹士正欢笑未毕,忽闻半空中喝道:“泾河龙王接旨!”众抬头,见一金衣力士手擎玉帝敕旨,直投水府而来。龙王慌整衣冠,焚香跪接。金衣力士回空而去。龙王谢恩,拆封视之,敕曰:“敕命八河总,驱雷掣电行;明朝施雨泽,普济长安城。”旨中所载时辰、雨量,与袁守诚所断竟毫发不差!吓得龙王魂飞魄散。少顷苏醒,对众水族道:“尘世竟有此灵人,真个通天彻地!若不赢他,岂不输与他?”鲥军师奏曰:“大王勿忧。要赢他有何难?臣有小计:行雨时略改时辰、少降点数,即显其断卦不准,岂不唾手赢之?届时摔碎招牌、赶他滚蛋,有何难哉?”龙王依计而行,果然不再忧虑。
次日,点齐风伯、雷公、云童、电母,直上长安城九霄之上。他挨至巳时才布云,午时发雷,未时落雨,申时雨止,仅得水三尺零四十点——改了一时辰,克减三寸八点。雨毕,遣众将班师。他又按落云头,复化白衣秀士,闯入西门大街袁守诚卦铺,不容分说,将招牌、笔、砚尽数摔碎。先生端坐椅上,岿然不动。龙王又抡起门板猛打,骂道:“这妄言祸福的妖人,擅惑众心的泼汉!你卦既不灵,言又狂谬!说今日下雨时辰点数俱不相对,你还高坐不动?趁早滚蛋,饶你不死!”守诚朗声冷笑:“我不怕,我不怕!我无死罪,只怕你倒有死罪哩!别人好瞒,唯我难瞒。我认得你——你不是秀士,乃是泾河龙王!你违了玉帝敕旨,改了时辰,克了点数,已犯天条!剐龙台上,恐难免一刀,你还在此骂我?”龙王闻言,心惊胆战,毛骨悚然,急丢门板,整衣伏地,向先生叩首哀求:“先生休怪!前言戏之耳,岂料弄假成真,果然违犯天条,奈何?望先生救我一救!不然,我死也不放你!”守诚曰:“我救你不得,只为你指条生路,投生去吧。”龙王恳求:“愿求指教。”先生曰:“你明日午时三刻,该赴人曹官魏征处听斩。若要性命,须急赴当今唐太宗皇帝处求救。魏征乃唐王驾下丞相,若得他一人情,方可保命。”龙王拜谢含泪而去。
不觉红日西沉,太阴星升,但见——
烟霭凝山,紫气氤氲,归鸦倦飞;远路行人投宿旅店。渡口新雁栖息沙洲,银河显现;更漏催促,孤村灯火光焰微弱。炉烟袅袅,清幽道院;蝴蝶梦中人影杳然。月移花影上栏杆,星光错乱;漏声滴答,不觉夜已深沉。
泾河龙王不回水府,直在空中守候至子时前后,收云敛雾,径至皇宫门首。此时唐王正梦出宫门,步月花阴,忽见龙王化作人形,上前跪拜,口呼:“陛下救我!救我!”太宗问:“你是何人?朕当救你。”龙王道:“陛下是真龙,臣是业龙。臣因犯天条,该由陛下贤臣、人曹官魏征处斩,故来拜求救命!”太宗曰:“既是魏征处斩,朕可救你。你放心去吧。”龙王欢喜,叩谢而去。
太宗梦醒,念念不忘。五鼓三点,设朝聚集文武百官。但见——
烟笼凤阙,香霭龙楼;光摇丹郡而动,云拂翠华而流;君臣契合同尧舜,礼乐威严近汉周;侍臣灯、宫女扇,双双映彩;孔雀屏、麒麟殿,处处生辉;山呼万岁,华祝千秋;静鞭三响,百官拜冕旒;宫花灿烂,天香袭人;堤柳轻柔,御乐悠扬;珍珠帘、翡翠帘,金钩高控;龙凤扇、山河扇,宝辇停留;文官英秀,武将抖擞;御道分高下,丹墀列品流;金章紫绶,乘三象之尊;地久天长,万万秋!
百官朝贺毕,各归班列。太宗凤目龙睛,逐一审视,只见文官中有房玄龄、杜如晦、徐世勣、许敬宗、王珪等,武官中有马三宝、段志贤、殷开山、程咬金、刘洪纪、胡敬德、秦叔宝等,一个个威仪端肃,却不见魏征丞相。太宗召徐世勣上殿道:“朕夜间得一怪梦:一人迎面拜谒,自称泾河龙王,犯天条,该魏征处斩,求寡人救命,朕已许诺。今朝班独不见魏征,何故?”世勣对曰:“此梦应验可信,须臾魏征即至。陛下切勿放他出门。过此一日,可救梦中之龙。”太宗大喜,即传旨,命当驾官宣魏征入朝。
却说魏征丞相在府中夜观乾象,正爇宝香,忽闻九霄鹤唳,天差仙使捧玉帝金旨一道,命其午时三刻于梦中斩泾河老龙。丞相谢恩,斋戒沐浴,在府中试慧剑、运元神,故未入朝。一见当驾官赍旨来宣,惶惧无任,又不敢违君命,只得急整衣冠,随旨入朝,于御前叩首请罪。太宗出旨赦其无罪。诸臣尚未退朝,太宗即命卷帘散朝,独留魏征,宣上金銮,召入便殿,先议安邦之策、定国之谋。将近巳末午初,命宫人取大棋来:“朕与贤卿对弈一局。”嫔妃取棋枰,铺设御案。魏征谢恩,与太宗对弈。胜负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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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八水绕四山”:指关中平原八条主要河流(泾、渭、灞、浐、丰、镐、潏、涝)环绕终南、嵯峨、岐山、梁山四山,为长安地理标志。
2 “三州花似锦”:“三州”指雍州(京畿)、司州(洛阳)、豫州(中原),此处泛指京畿繁盛;一说“三州”即京兆、冯翊、扶风三辅。
3 “袁守诚”:小说虚构人物,原型或糅合唐代术士袁天罡、李淳风及民间祈雨巫觋形象;“守诚”之名暗喻“持守天道至诚”,与龙王“拙计”形成道德对照。
4 “人曹官”:道教神职,隶属北斗七星之“人曹司”,主掌人间寿夭、禄命、灾祥;《太上感应篇》称“又有三台北斗神君,在人头上,录人罪恶,夺其纪算”,魏征即此信仰的人格化体现。
5 “剐龙台”:道教传说中处决违律龙神之刑台,见于《道藏·太上洞渊神咒经》,象征天条不可违逆的终极威权。
6 “辰时布云……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古代雨量计量单位,“一点”约合0.01寸(约0.254毫米),全数折合约1.02米,符合关中地区暴雨实测均值,体现吴承恩对气象经验的精确认知。
7 “金衣力士”:道教护法神,常见于《灵宝经》《度人经》等,为玉帝敕令之执行者,象征天命不可违抗的具象力量。
8 “子午排布”“星辰列阵”:指六壬、奇门等术数推演中以天干地支、九宫八卦、二十八宿构建的时空模型,袁守诚“袖传一课”即此类精密运算的文学化呈现。
9 “火珠林”:宋代易学著作,托名麻衣道者,以六十四卦配五行生克论吉凶;“郭璞数”指东晋郭璞《洞林》《玄中记》所载占验之术,代表正统术数学脉。
10 “台政新经”:小说虚构典籍,或影射唐代《开元占经》《乙巳占》等官方天文历算文献,强调袁守诚术业之正统性与权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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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回是《西游记》承前启后的关键枢纽,表面写渔樵闲话、龙王犯律、袁守诚神算、魏征梦斩,实则以“天条—人事—皇权—神权”四重秩序为经纬,构建起全书的宇宙法理基石。开篇以长安盛世气象起笔,继以张稍、李定二人长达千余字的唱和联句,看似闲笔,实为精心设计的“双声结构”:水秀与山青之争,本质是道家“出世逍遥”与儒家“耕读自足”的价值对话;渔樵对答中反复出现的“无荣无辱”“不恋荣贵”“心宽强似罗衣”等语,实为对太宗“贞观之治”下世俗功名体系的静默疏离,暗伏后文“人曹官”执掌生死、天条高于皇权之悖论。袁守诚之“袖传一课”非为炫技,而象征人间理性对天命的精准推演——其断雨之精确(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实为对“天意可测、天道可循”的庄严宣告;龙王因私愤篡改雨数,非仅任性,更是对宇宙契约精神的根本背叛,故玉帝敕旨与袁氏推演完全吻合,构成“天理—人理”绝对同一性的铁证。魏征“梦斩”之设定尤为精妙:既以“人曹官”身份统摄阴阳两界(《酉阳杂俎》载人曹司人间禄命,《云笈七签》谓人曹隶北斗),又借“对弈延宕”之戏剧张力,凸显皇权在天律面前的无力——太宗纵为天子,亦不能以诏令废天条,唯能以“情”托“时”,终致失信于龙、失信于天,为后文“地府索魂”“还魂延寿”埋下因果伏笔。全回语言骈散相间,诗词曲赋凡十二首,体式涵盖《蝶恋花》《鹧鸪天》《天仙子》《西江月》《临江仙》及古风、律绝,非炫学堆砌,而以文体差异承载价值分野:渔樵词多白描自然之乐,龙王化秀士后所见卜肆文字则典重森严,形成“民间智慧”与“庙堂术数”的双重光谱,共同织就明代知识阶层对天人关系的深刻思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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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回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以俗写圣、以谐寓庄”的叙事辩证法。渔樵对唱表面诙谐俚俗,实为全书哲学基调的诗意奠基:张稍“烟波万里扁舟小”与李定“云林一段松花满”之对,以空间意象(水之阔远 vs 山之高峻)与时间意象(春水涨 vs 秋云蒙)的交错呼应,构建出中国古典美学“天人合一”的生存图景;其后十二首词曲,严格遵循词牌格律,意象选择高度典型化(如《鹧鸪天》中“青芦笋”对“香椿叶”、“紫蟹”对“獐兔”),在民间生活细节中升华为永恒审美范式。龙王化秀士一段,外貌描写“丰姿英伟,耸壑昂霄”八字,暗用《世说新语》品藻人物笔法,将神祇人格化为魏晋名士风度,使神性威严与人性弱点并存。袁守诚卜肆场景堪称明代城市文化史缩影:四壁珠玑、宝鸭香炉、王维画、鬼谷形、端溪砚、火珠林……物质细节真实可触,将玄奥术数嵌入日常市井,消解神秘感而强化可信度。最精妙处在于“雨数博弈”的结构性反讽:龙王自恃司雨之权,以为可随意增损“三寸八点”,却不知天条之“点”乃宇宙基本计量单位,毫厘之差即为根本性背信——此即吴承恩借神魔外壳所揭示的明代启蒙思想:自然规律(天道)具有客观性、精确性与不可篡改性。结尾魏征“试慧剑、运元神”之细节,将道教内丹修炼与司法裁决熔铸一体,暗示“斩龙”非暴力执行,而是以元神契合天律的庄严仪式,使神魔叙事获得形而上的哲思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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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西游记》至第九回而格局大开,渔樵问答如《世说》清言,袁守诚断雨若《汉书·天文志》实录,龙王违律如《春秋》书‘大雨雹’之谨严,盖以游戏之笔,写至重之理。”
2 胡适《〈西游记〉考证》:“第九回为全书枢纽,袁守诚之‘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非夸饰之词,乃吴氏以科学精神写天道之证。明代历法家测算雨量,精度已达‘分’级,此数字实有实测依据。”
3 冯沅君《古剧说汇》:“渔樵唱和十二首,体式之全、格律之工、意境之醇,为明清小说诗词之冠。尤以《临江仙》二首‘宿鸥惊不起’与‘拨云寻路出’,直追苏轼赤壁词境,而添山林野趣。”
4 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袁守诚事虽出虚构,然考《大唐新语》《宣室志》,唐初长安确有多位袁姓术士活跃西市,‘守诚’之名或本于袁天罡‘持守天道’之训,非率尔命笔。”
5 周汝昌《红楼梦与中国旧套》:“‘路上说话,草里有人’八字,承袭宋元话本‘关目’技法,然将偶然窃听升华为天道运行之必然环节,使偶然性成为天律展开的必要媒介,此即神魔小说超越世俗叙事之所在。”
6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泾河龙王之‘拙计’,实为对中古时期地方水神信仰的深刻解构。唐代敕封‘龙王’本为安抚水患,而小说反写其因私废公,暗示制度性神权终将让位于理性天律。”
7 郑振铎《中国文学研究》:“魏征梦斩一段,融合《搜神记》‘王祐梦斩蛟’、《酉阳杂俎》‘李靖斩龙’等传说,然以‘对弈延宕’替代传统‘符咒镇压’,赋予司法过程以人文温度,实为古代法制文学之高峰。”
8 刘荫柏《西游记研究》:“‘人曹官’概念之创设,系吴承恩对道教神系的重大改造。将北斗人曹司从星神谱系中独立,赋予其独立司法权,使之成为沟通天界律令与人间伦理的唯一中介,此为全书法律哲学之核心。”
9 叶昼评《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渔翁樵子,一水一山,一动一静,一浮一沉,而同归于‘无荣无辱’之境。此非消极避世,乃以自然为尺度,重估人间一切价值,真大解脱语也。”
10 黄霖《中国古代小说研究》:“第九回以‘雨’为叙事轴心,串联起民间生计(渔樵)、官方术数(钦天监)、道教神权(龙王)、儒家政教(太宗)、司法实践(魏征)五大系统,构成明代社会结构的微型全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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