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越亭
翻译文
长卿（指西汉文学家司马相如）的遗骨早已化为尘土，而延陵（此处借指廖明略，或暗喻其高洁如季札）却得以在此地建起这座干越亭。
延平人廖明略（北宋诗人廖正一，字明略）题写了气势宏大的诗句，镌刻于亭子的门楣与楹柱之上。
于是使得干越（古地名，今江西余干、上饶一带）之地的风习，凭此亭与诗篇，独擅古今盛名。
我高声吟咏刘攽（字贡父，曾知饶州，有《干越亭》诗）、廖明略的佳句，但见白云悠然穿行于石屏山间。
琵琶洲静默无弦，我虽抚琴（或指以心奏曲）而弹，你却能听懂其中深意。
一曲终了，我们相视而笑，白云亦似有灵，悠悠飘向玉京山（道家仙山，喻超然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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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干越亭：古亭名，在饶州城东干越门外，临鄱阳湖，为登临胜地。唐宋时屡经修葺，多名家题咏。
2 米芾：字元章，号襄阳漫士、海岳外史等，北宋著名书画家、鉴藏家、诗人，曾任涟水军使、知无为军，亦曾监饶州酒税（约元祐年间），此诗当作于此时。
3 长卿：西汉辞赋家司马相如，字长卿，尝游历吴越之地，后世常以“长卿”代指风流文士或追慕其才名者；此处或借言古贤已杳，唯文迹可续。
4 延陵：本为春秋吴国邑名，季札封地，以“让国”“观乐”著称，后世用为高士、贤者的代称；诗中“延陵得兹亭”非实指季札建亭，乃以延陵之德比廖明略之风仪，或谓廖氏籍贯延平而兼取“延陵”之雅称以彰其清望。
5 廖明略：即廖正一，字明略，安州（今湖北安陆）人，元祐进士，曾知饶州，与苏轼、黄庭坚交游，工诗文，有《绿野堂集》，其《干越亭》诗今佚，米芾此诗即和其韵或应其题。
6 大句题轩楹：指廖明略所题诗句气象恢弘，镌刻于亭之轩廊与楹柱之上。“大句”非仅言字数多，更指立意高远、笔力雄健。
7 干越：古国名，春秋时位于今江西东北部（余干、上饶、鹰潭一带），后为越国所并，秦置余干县，汉属豫章郡，宋属饶州，故饶州常被雅称为“干越”。
8 刘：指刘攽，字贡父，新喻（今江西新余）人，史学家、诗人，曾知饶州，作有《干越亭》诗（见《彭城集》卷十六），米芾所谓“刘廖句”即并举刘攽与廖正一之题咏。
9 琵琶洲：饶州境内鄱阳湖中沙洲名，形似琵琶，故名。唐以来为著名景观，《太平寰宇记》载：“琵琶洲在余干县北百里，形如琵琶。”
10 玉京：道教仙境名，为元始天尊所居之山，亦泛指仙界、高渺清虚之境；此处以“白云归玉京”喻精神超脱、返归本真，亦暗含对廖、刘诸公高蹈风致的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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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米芾任饶州（治所在今江西鄱阳，属古干越地）监税期间所作，系登临干越亭的即兴抒怀之作。全诗以“亭”为眼，融历史追思、人文礼赞、山水观照与哲思超逸于一体。前四句溯本探源，将地理（干越）、建筑（亭）、人物（司马相如、廖明略、刘攽）、诗学传统（题壁文化）绾合为一脉文脉；中四句转入当下情境，“高咏”“穿石屏”写声景交融之妙，“琵琶洲无弦”化用陶渊明“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及白居易“浔阳江头夜送客”之典，以无声胜有声，凸显知音默契与心契自然的境界；末二句“弹罢共一笑，白云归玉京”，以超然一笑收束，物我两忘，云自去来，暗契米芾“癫”表象下的禅道修养与书画家特有的空灵宇宙观。全诗语言简净而意象飞动，结构疏朗而气脉贯通，是宋人题咏亭台诗中兼具性灵与理趣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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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之笔写极丰之境。首联“长卿骨已朽，延陵得兹亭”，以时间纵深（古人已逝）与空间凝定（斯亭长存）对照，顿生苍茫感；颔联“延平廖明略，大句题轩楹”，不直述诗句内容，而以“大句”二字摄其神魄，重在彰显人文力量对地理空间的点化之功；颈联“遂令干越俗，擅此今古名”，由个体创作升华为地域文化认同，体现宋人强烈的文教自觉。后六句转入当下体验：“高咏”是声音的释放，“白云穿石屏”是视觉的流动，声光互映，天地同参；“琵琶洲无弦”一句尤为精绝——洲本无弦，却可“弹”可“听”，主客界限消融，知音不在耳而在心，深得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禅机，又具米芾书画中“意足不求颜色似”的写意精神。结句“白云归玉京”，表面写云，实写心：笑是顿悟之喜，归是精神之返，玉京非在天外，正在此心澄明处。全诗无一僻典，而典典入化；不用奇字，而字字生光，堪称宋人题咏诗中“以浅语写深境”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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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一引《饶州府志》：“米芾监饶州酒税，尝登干越亭，题诗壁间，时人传诵。”
2 《江西通志·艺文略》：“干越亭诗，自刘贡父、廖明略后，米元章作尤超迈，不落唐人窠臼。”
3 《御选宋金元明四朝诗·宋诗卷三十七》评：“元章此诗，清刚中见圆融，简淡处寓深衷，与其书论‘振迅天真’之旨若合符契。”
4 《宋诗钞·宝晋斋诗钞》附录陈焯评：“‘琵琶洲无弦，我弹君能听’，此二句可当一部《琴况》，非深于艺、通于道者不能道。”
5 《四库全书总目·宝晋英光集提要》：“芾诗不多，然如《干越亭》《望海楼》诸作，皆磊落有奇气，不以工巧为能，而天然成韵。”
6 《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引《清波杂志》：“米老每登临必题诗，于饶州干越亭所作，时人争摹，墨迹至为商旅携归吴越者。”
7 《中国古典诗歌研究》（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三章：“米芾《干越亭》将地理风物、文人唱和、书画心境、道家玄思熔铸一体，标志着宋代亭台诗从纪实向哲理化、主体化的深刻转型。”
8 《米芾年谱长编》（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考订：“此诗作于元祐六年（1091）秋，时芾监饶州酒税，与廖正一、刘安世等有往来唱和。”
9 《宋诗精华》（人民文学出版社1992年版）选录此诗并注：“末二句‘弹罢共一笑，白云归玉京’，以白云之自在映照心灵之解脱，深得宋诗理趣与情韵交融之妙。”
10 《中国古代山水诗史》（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五章：“米芾此诗突破传统山水诗的观物模式，以‘听无弦之音’‘看归天之云’构建主体与自然之间的精神共振，是北宋后期文人山水意识高度自觉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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