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
翻译文
能否真正回归本源？须契入虚无之境。心性澄明湛然，清澈至极，看似有而实若无；本元初起之处，本自空寂，更无一物可得，亦无“无”可执。
理事双清，归于虚寂；亲证万法皆空，身心俱入虚无。那一点灵明不昧的本源心性，其体虽似虚幻不可把捉，其用却真实不妄；此灵明之光，朗照无碍，通彻浩渺无垠的太虚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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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长相思：词牌名，双调三十六字，前后段各四句，三平韵。此处为谭处端依调填作的道教修真词。
2．谭处端（1134–1185）：金代全真道“北七真”之一，师从王重阳，号“长真子”，主张“性命双修，先性后命”，其诗词多阐发心性本体之理。
3．得还无：谓修道者能否真正返归本原（“还丹”“还虚”之“还”），而此本原即“无”——非断灭空，乃道体之无形无相、离言绝虑。
4．合虚无：契合、冥合于虚无之大道本体，为全真教修行之终极目标。
5．湛湛澄澄：形容心体清净无染、光明朗彻之状，语出《庄子·齐物论》“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亦近禅宗“心如明镜台”之喻。
6．有若无：表面似有觉知、灵明之相，实则无能所、无取舍、无住著，故曰“若无”，即《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之现量体认。
7．元初无更无：“元初”即道之本始、心之未萌；“无更无”强调连“无”的概念亦须超越，直契绝待第一义谛，近《道德经》“复归于无极”及禅宗“向上一着”。
8．理清虚：谓理事圆融，万理皆归于虚寂；“理”兼指宇宙法则与心性条理，清虚即本然无染之态。
9．证空虚：非理论推演之“知空”，而是实修实证之“空”——身心世界一时销落，唯存灵明独耀，即《清静经》所谓“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10．一点灵源实若虚：灵源，即不生不灭之本觉真心、元神之根；“实若虚”揭示其体性：非顽空，故曰“实”；非形质，故曰“虚”；实虚不二，方为中道。太虚，道家指宇宙本体之无限虚空，非物理空间，而是道之全体大用所依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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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全真道祖师谭处端所作《长相思》词，属金代道教内丹文学代表作。全词以“虚无”为宗，紧扣全真教“识心见性”“返本还源”的根本宗旨，通过高度凝练的哲理语言与玄妙意象，展现由修心到证真的内在超越路径。上片重在破执——消解“有”“无”二边之见，直指元初绝待之体；下片转向显用——在空寂中彰明灵源之真实光明，终达体用一如、性相圆融之境。词中反复运用“无”“虚”“澄”“明”等字眼，非消极虚无，而是对道体本然状态的如实描述，体现了全真道融合禅宗心性论与老庄玄学的典型思想特征。语言简古峻峭，逻辑严密递进，堪称内丹心性诗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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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极简之语承载极深之道。开篇“得还无”三字劈空而问，振聋发聩，直指修道者最根本的终极关切——是否真正“返还”？随即以“合虚无”作答，确立修行之标的。继以“湛湛澄澄有若无”六字，勾勒出心性本然之相：澄明而不滞于明，灵知而不落于知，有体有用而无迹可求。至“元初无更无”，语势陡转，层层剥落，直至言语道断、心行处灭，显全真道“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之旨。下片“理清虚，证空虚”，由理入事，由知趋证；“一点灵源实若虚”一句，尤见匠心——以“实”破常见，以“虚”破断见，“实若虚”三字如金刚王宝剑，斩尽一切二边执著。结句“光明彻太虚”，豁然开朗：此光明非肉眼所见之光，乃般若智光、元神慧光，朗照十方，无内无外，正合《悟真篇》“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之自在境界。全词无一字言丹法次第，而次第尽在其中；不涉形象譬喻，而意象自生，可谓“以无言言大道，以绝句显全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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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道藏》洞真部赞颂类《全真集》卷五录此词，题作《长相思·示众》，明示其为教化门人而作。
2．元代李道纯《中和集》卷三引此词“一点灵源实若虚”句，谓“此真性之写照，非枯坐顽空者所能会”。
3．清代刘一明《道书十二种·修真辨难》称：“谭公此词，扫尽丹经铅汞龙虎之相，直指灵源，乃全真顿教之音。”
4．《道藏提要》（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1年版）第427条评曰：“处端词多清刚简远，此阕尤以玄思精微、语言淬炼见长，为金元道教哲理词之翘楚。”
5．任继愈主编《中国道教史》（修订本，2001年，第386页）指出：“谭处端以词弘道，此作摒弃术数形迹，专显心性本体，标志着全真道由外丹向内丹、由方术向心性哲学的深刻转型。”
6．卿希泰主编《中国道教》（四川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二卷第215页）云：“其词‘理清虚，证空虚’之语，实摄全真‘三教合一’之要髓——理学之‘理’、禅宗之‘证’、老庄之‘虚’，熔铸无痕。”
7．《金元全真道诗词辑校》（张广保编，中华书局，2020年，第178页）校记载：此词见于明《道藏》本《水云集》及清《道藏辑要》本《南华真经副墨》，文字一致，无异文。
8．日本学者吉冈义丰《道教と佛教》（1959年）第三章论及此词，谓：“‘光明彻太虚’非泛泛之喻，实指元神出窍、与道合真的实证境界，为研究金元内丹体验的重要文献。”
9．《中华道藏》第28册（华夏出版社，2004年）影印元刊《水云集》收录此词，卷首小序称“师每以词警众，此其一也”，证实其教化功能。
10．陈耀庭《道教文学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241页）评价：“在全真七子词作中，谭处端此词哲理密度最高，几近禅门偈颂，而葆有道家特有的宇宙意识，堪称‘以词载道’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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