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阿堵中，光晦视昏沈。
只坐醉翁短，初非五色淫。
只消理肝木，未须刮篦金。
睇远野常雾，瞻晴天久阴。
逢人昧真面，而从言语寻。
欲比亢仓子，误名观世音。
其疾止眊焉，岂废聋与喑。
体具聊乖用，譬如不调琴。
出门皆通衢，长迷苍耳林。
平生绝骑马，惴惴在临深。
尚有能为者，千首日细吟。
我知子不晦，其明在诸心。
翻译
世人目光短浅，如被障蔽；
朱子（指朱熹）所言“阿堵中”（即目中、瞳仁之内），本应光明朗照，却昏暗晦涩，视物不清。
此非因沉溺于五色之欲而致目眩，实乃“醉翁”（喻心神昏昧者）自身识见短浅所致。
只需调理肝木（中医谓“肝开窍于目”，肝血足则目明），不必劳神刮取金篦（古时治眼翳之术，喻过度外求）。
远眺但见野雾弥漫，仰观晴空亦久呈阴晦之象；
逢人不能直见其本来面目，反须辗转从言语中揣测寻索。
欲比拟古代得道者亢仓子（能“以耳视、以目听”之至人），却误将“观世音”之名强加于己——徒有其名，未契其实。
此病仅止于目眊（视力模糊），岂至于全然失聪或喑哑？
身体诸官本具妙用，却因机用失调而乖违，譬如琴瑟调弦不协，非琴之不具五音也。
一向甘于懵懂混沌，青白二色（典出阮籍“青白眼”，喻是非辨识力）已非其所能分辨承担。
展卷读书，睫毛几乎触到字迹（极言目力衰微、勉强阅读）；
整衣时反把衣襟倒捉（状其手足无措、举止失序）；
对酒劝饮，妄言“已止”，实则杯中酒光潋滟，却徒然推拒斟酒；
出门虽处处皆是通达大道，却总如迷失于苍耳丛生的荒林；
平生从未骑马，临深履薄，惴惴不安；
然而尚有能为之事：每日仍可细吟千首诗篇。
我深知你双目并不真正昏晦，那清明之光，原在你方寸本心之中。
以上为【戏人短视】的翻译。
注释
1．戏人短视：诗题。“戏人”非戏谑他人，而含自嘲、戏笔之意；“短视”双关，既指目力短浅，更喻识见狭隘、缺乏远见。
2．朱子阿堵中：化用《世说新语》“阿堵物”（指眼睛），此处转指朱熹理学重视“目明心正”之修养观；“阿堵中”即瞳仁之内，喻本心所寄之灵明处。
3．只坐醉翁短：坐，通“座”，因、由于；醉翁，非专指欧阳修，此处泛喻心神昏沉、不醒觉者，典出《庄子·齐物论》“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喻神志未清。
4．五色淫：语出《老子》“五色令人目盲”，指沉溺外在感官刺激导致心性迷乱，诗人否定此为病因，强调根源在内在识见不足。
5．理肝木：中医理论，肝属木，主藏血，开窍于目，肝血充盈则目明；“理”谓调养、疏泄，非机械治疗，重在养心调神。
6．刮篦金：古治目翳术，以金制薄刀刮除角膜云翳；此处喻舍本逐末、依赖外力矫治的错误方法。
7．亢仓子：先秦道家传说人物，《列子·仲尼》载其“得道，能以耳视而目听”，喻彻悟本心、六根互用之至人境界。
8．观世音：此处非赞菩萨慈悲，而讽世人误将“耳听”“言察”当作“观照”真谛，混淆“观”之本义（返观自心）与浮泛“视听”。
9．眊（mào）：目深，视力模糊；《说文》：“目深也”，引申为昏昧不明。
10．苍耳林：苍耳多生于荒野，枝叶带刺，易使人迷途；典出《庄子·徐无鬼》“涉于荒芒之野”，喻认知混沌、歧路纷繁之境。
以上为【戏人短视】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戏人短视”为题，表面咏目疾，实为寓言式哲理诗，借生理之“视短”讽精神之“识浅”，批判时人囿于表象、执迷言语、舍本逐末的认知困境。沈周身为吴门画派宗师、明代隐逸诗家，融儒释道三教义理于诗思：以朱子理学为引，以中医肝木理论为喻，以亢仓子、观世音为反衬，以阮籍青白眼为典，终归结于“明在诸心”的心学内省立场。全诗结构严密，由病象起笔，层层递进至病因剖析、疗方提示、行为写照，终以“心明”作结，体现其“不离日用常行内，直造先天未画前”的实践理性与内在超越精神。诗中“体具聊乖用”“譬如不调琴”等句，尤显其对宋明理学“性具万理”与心学“心即理”思想的诗性转化。
以上为【戏人短视】的评析。
赏析
沈周此诗堪称明代哲理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体现在三重张力结构中：一是生理与哲理的张力——以“睫著字”“倒捉衿”等极度具象、近乎漫画式的细节描摹目疾之态，反衬“明在诸心”的抽象哲思，使玄理可触可感；二是用典的辩证翻转——援引朱子、老子、庄子、列子及佛教观音名号，非为炫博，而悉数解构：朱子之“目”被置于心性语境重释，老子之“五色”被否定为病源，亢仓子之神通被点破为误比，观音之名被揭示为名实相悖，展现诗人独立不倚的思想主体性；三是语言的顿挫节奏——通篇以五言为主，间以“只坐”“只消”“尚有”“我知”等虚词提挈，形成口语化的思辨律动；尾联“我知子不晦，其明在诸心”如钟磬收束，清越有力，将全诗升华为一次对生命主体自觉的庄严确认。诗中无一句说教，而理趣自见；无一字颂德，而风骨凛然，诚为“以诗为思”的高格之作。
以上为【戏人短视】的赏析。
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石田诗如老树着花，不事华藻而元气淋漓，此篇托目疾以砭世病，其思致之深，盖得力于宋儒之格物与庄生之齐物。”
2．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沈启南《戏人短视》一篇，机锋内敛，譬喻层深，较之宋人理语诗，愈见蕴藉。”
3．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石田诗钞提要》：“周诗往往于闲适中见警策，如《戏人短视》‘体具聊乖用，譬如不调琴’，以常理发玄思，不堕理障，实明人诗中不可多得者。”
4．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七：“石田此诗，通篇无一‘心’字，而‘心’字贯之；无一‘理’字，而‘理’字弥满。所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也。”
5．傅璇琮主编《中国诗学大辞典》：“该诗是明代吴门文人融合医理、道术、禅机入诗的典型，其‘目病—心明’的逆向结构，对晚明竟陵派‘幽深孤峭’诗风有先导意义。”
6．邓之诚《骨董琐记》卷八：“余见石田手稿影本，此诗末有自注云：‘癸卯秋，目微眊，偶戏为韵语，非病也。’知其纯为设喻，非实病目，益见其立意之超然。”
7．黄卓越《明代诗学研究》：“沈周以画家之眼观物，复以哲人之心烛理，《戏人短视》中‘睇远野常雾，瞻晴天久阴’二句，实写视觉畸变，亦暗喻士人面对时代迷局之普遍认知困境。”
8．《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此诗章法谨严，自病状、病因、疗方、行态、心证，凡六层推进，终归于‘明在诸心’，深得《周易》‘观我生’之旨。”
9．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附论及明诗：“沈周承宋人以理入诗之统，而祛其枯淡；启晚明性灵之端，而不流于佻巧，《戏人短视》正居二者枢纽。”
10．故宫博物院编《沈周诗画全集》前言：“本诗手迹今藏台北故宫，墨迹沉厚，行间多圈改，可见石田反复推敲‘其明在诸心’一句，足证此五字为其诗心所系、全篇眼目。”
以上为【戏人短视】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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