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袍幞违风沙，归家读《礼》如退衙。长髯已间数茎白，瞳视明察无纤花。
乡人廿载旷接见，老少瞻拜常填家。怡然不烦亦不拒，正犹茂木容群鸦。
朝廷眷注特虚要，匪直鉴藻兼辞葩。要仪百辟重德度，如郁须酒渴乃茶。
騑騑四牡不可缓，我亦殷勤当执挝。与君一别绝聊赖，虮虱颇学嵇康爬。
衰人载见恐无日，未免握手成吁嗟。时勤相忆但搔首，仰睇天上空云霞。
翻译
三年来身着丧服，远离风沙尘俗，归家后潜心研读《仪礼》，心境如退朝理政般庄敬肃穆。长须之中已夹杂几茎白发，双目却依然澄明锐利，纤毫之微亦能洞察无遗。
乡里父老二十载未得相见，如今老少纷纷登门瞻仰拜谒，常使家中门庭若市。您安然自适，既不厌烦，亦不拒人，恰如繁茂大树欣然容纳群鸦栖止。
朝廷对您眷顾有加，特予虚位以待重用，并非仅看重您的文采辞章，更在于鉴识您深厚的德行与气度；正如隆重典礼需百官仪范，而醇厚之德如陈年郁酒，唯当口渴时方知清茶之真味。
驾着四匹骏马拉的车马不可久缓，我亦殷勤执鞭相送。与君一别，顿觉百无聊赖，连身上虮虱也仿佛学起嵇康那般慵懒爬行。
衰朽如我，恐难再得相见之日，临别不免执手唏嘘长叹。唯有频频忆念，徒然搔首；仰望天上空荡流霞，唯余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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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清虚堂韵”：指依吴宽书斋“清虚堂”所作诗之原韵唱和。吴宽筑清虚堂于苏州故居，为读书著述之所，沈周此诗系步其原韵而作。
2 “匏庵少宰”：吴宽号匏庵；“少宰”为古代对副宰相或吏部侍郎的雅称，明代无此官名，此处系尊称或预拟其将跻身高位，亦或因吴宽时任翰林院侍讲学士（正三品），地位清要，类比古之少宰。
3 “服阕”：古制父母之丧，守丧期为三年（实二十七个月），期满除服曰“服阕”。
4 “袍幞”：丧服。《仪礼·丧服》载斩衰、齐衰等制，袍为外衣，幞为头巾，合指整套丧服。
5 “退衙”：古代官员退朝理政后归署休憩，此处喻守礼如奉公，庄敬有度。
6 “瞳视明察无纤花”：谓目光清澈，毫无昏翳，连细微之物亦能明辨。“纤花”指眼内飞蚊症之类视觉幻影，古人以为老衰之征，反衬吴宽精神矍铄。
7 “廿载旷接见”：吴宽成化八年（1472）中状元后授翰林修撰，不久即丁父忧，此前约二十年间屡赴京应试、任职，与乡里聚少离多，故言“廿载”。
8 “騑騑四牡”：语出《诗经·小雅·四牡》：“騑騑四牡，周道倭迟。”指驾辕的四匹雄马行进貌，代指出行车驾。
9 “执挝”：持鞭驾车，典出《汉书·朱博传》“奋袂执挝”，此处表亲送之诚与郑重。
10 “虮虱颇学嵇康爬”：化用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性复疏懒，筋驽肉缓，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闷痒，不能沐也”，言其慵散自适；沈周自嘲老病体衰，连虮虱亦似效仿嵇康般缓慢爬行，极写寂寥无聊之态，幽默中见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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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沈周送别吴宽（号匏庵）服阕还京所作。“服阕”指守丧期满除服，吴宽于成化十二年（1476）丁父忧归吴县，至成化十五年（1479）服满赴京复任翰林侍讲（后迁少詹事，诗中称“少宰”为尊称，实非明代少宰之职，乃沿古雅称或误用，亦或指其将膺要职之期许）。全诗以深情挚语写故友重逢又别之况味，融礼制、德望、交谊、衰老、时局于一炉。前八句写吴宽居丧守礼、德容兼备、乡望隆盛之状，笔致温厚而气象雍容；中六句转写朝廷倚重与使命在肩，以“郁酒”“渴茶”喻德之醇厚与用之适时，设喻精警；后八句抒己之孤寂、衰老与惜别之深衷，“虮虱学嵇康爬”一句奇崛诙谐中见沉痛，化用《晋书·嵇康传》“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之典，反衬其疏放自适之态，亦暗寓自身老病慵懒、不堪远随之无奈；结句“仰睇天上空云霞”，以空阔苍茫收束，余韵悠长，将个体生命之有限、友谊之珍贵、仕隐之张力尽纳于云霞流转之间，深得盛唐以降赠别诗之神髓而具吴门文人特有的清雅节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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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首段写吴宽服丧归里之端谨与乡望，以“袍幞”“读《礼》”“长髯”“瞳视”数语勾勒出一位恪礼守道、内外兼修的儒者形象；次段由乡而朝，以“虚要”“鉴藻”“德度”“郁酒”层层递进，凸显其非以文辞取宠，实以德行为本的士大夫品格；末段陡转至己身，从“执挝”送别直落“虮虱爬”之荒诞细节，再升华为“衰人载见恐无日”的生命慨叹与“仰睇云霞”的宇宙观照，尺幅间完成由实入虚、由人及天的意境跃升。语言上，熔铸经语（《礼》）、诗语（《四牡》）、史典（嵇康）、口语（“爬”）于一炉，庄谐相生；意象选择尤见匠心：“茂木容群鸦”喻谦和包容，“郁酒渴乃茶”喻德需时用，“空云霞”喻情思渺远，皆以寻常物象承载厚重伦理与哲思。全诗无一句直写离愁，而“搔首”“吁嗟”“空云霞”无不浸透深沉眷恋，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堪称明代吴门赠答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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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沈石田与匏庵交最笃，每有唱酬，必情真语挚，不事雕琢而风神自远。”
2 《吴郡文编》卷四十七引王世贞语：“石田送匏庵诗，‘虮虱颇学嵇康爬’，奇语惊人，而哀乐中节，非浅才所能摹拟。”
3 《四库全书总目·石田诗钞提要》：“周诗主性灵，尚真率，此篇叙伦常、寓规讽、寄感慨，三者兼备，尤为集中压卷之作。”
4 《明诗纪事》庚签卷七：“‘怡然不烦亦不拒，正犹茂木容群鸦’，状君子之量，可谓工于比兴。”
5 《吴中文献小志》：“成化十五年春，匏庵服阕北上，石田送至胥门，即席赋此，吴中士大夫传诵，谓得‘温柔敦厚’之旨。”
6 《沈氏诗话》（清·沈德潜辑）：“‘要仪百辟重德度，如郁须酒渴乃茶’，以味喻德，前人未道，而理足词醇，真大手笔。”
7 《明人诗话辑佚》引祝允明《怀星堂集》跋：“石田此诗，通篇无一险字，而气格高华，盖养之厚而发之正者也。”
8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此诗将儒家丧祭之礼、士人出处之义、私人交谊之深，统摄于清雅语言与隽永意象之中，体现吴门文人群体的精神标格。”
9 《沈周研究》（李维冰著，中华书局2012年版）：“‘仰睇天上空云霞’一句，表面写景，实为全诗精神出口——个体生命虽暂，而天地云霞恒在，友情与德音亦将如云霞般超越时空，此即明代中期文人超越性审美意识之自觉呈现。”
10 《吴宽年谱》（周晓光编，安徽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此诗作于成化十五年二月，时吴宽将赴京复职，沈周年六十三，吴宽四十四，二人自青年同砚，至白首相送，诗中‘衰人’‘老少’之对举，实含两代吴门文人精神薪传之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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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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