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罗城，万贼攻，士民坚守齐效忠。
邑小无城祗篱落，众志相结成垣墉。
浸寻百日贼益讧，环数十里如蚁蜂。
援师三番不得进，山头连夕惟传烽。
是时矛戟修罗宫，阵为天魔车吕公。
吼声轰雷震遥岳，嘘气滃雾迷高穹。
孤军力支重围中，草根树皮枯肠充。
翾飞鸟雀不敢下，恐被罗取为朝饔。
戈头日落更夜战，万枝炬火连天红。
何当范羌拔耿恭，赴援舰已排黄龙。
会有长风起西北，扬帆直达沧溟东。
翻译
诸罗城啊，遭上万贼寇围攻，全城士绅百姓同心坚守，人人效忠尽节。
县城本小，原无高墙坚垒，仅以竹篱木栅为界；然众志成城，人心凝聚，竟如筑起坚固的城墙与护城土垣。
战事渐延至百日之久，贼势愈发狂乱暴戾，环城数十里，敌军密布如蚁群蜂聚。
朝廷援军三次进发，皆未能突破重围；唯见山头连宵燃起报警烽火，孤悬告急。
彼时贼阵森严，恍若修罗地狱列兵于魔宫；阵势变幻如天魔舞阵，又似车轮吕公（指奇诡兵法）布阵。
贼众吼声如雷霆轰鸣，震彻远山；呼出之气蒸腾如浓雾，弥漫高天，遮蔽苍穹。
我孤军困守重围之中，粮尽援绝，只能嚼草根、剥树皮，勉强充饥以维系枯竭的肠胃。
连飞鸟雀都不敢低空掠过城上，唯恐被敌弩网捕去，充作清晨的餐食。
将士们裹着未愈的创口，强忍饥饿仍奋勇出击、迎击反冲；壮胆何须蜜酒温润？自有忠烈之气凛然贯胸！
拒敌不于百步之外仓促施射，必待敌迫近十步之内，方猝然交锋，以求一击制胜。
一炮轰出，血流成渠，宛若胡衕（巷道）尽染赤色；断腿残臂，尺长寸短，纷飞满空。
日落之后戈戟犹寒，夜战更烈；万千火炬高擎，映得长空通红如燃。
何时能有范羌般忠勇之将，如东汉救耿恭于疏勒那样，率军破围来援？——如今赴援战舰已整列于黄龙江畔！
终将有一股浩荡长风自西北而起，鼓荡云帆，直渡沧溟东海，迅捷驰援诸罗！
以上为【诸罗守城歌】的翻译。
注释
1 诸罗城：清代台湾府下辖县治，即今嘉义市，乾隆五十二年（1787）因守城有功，乾隆帝赐名“嘉义”，取“嘉其忠义”之意。
2 修罗宫：佛教语，修罗为好斗之神，修罗宫喻指充满杀伐之气的战场，此处借指贼营森严可怖。
3 天魔车吕公：天魔指欲界第六天之魔王波旬，常以幻术扰佛；车吕公或为“车轮阵”与“吕公车”（古代攻城器械）之合称，亦可能暗用《武经总要》所载奇门阵法典故，泛指敌军诡谲多变的阵势。
4 范羌拔耿恭：东汉永平十八年（75），北匈奴围耿恭于疏勒城（今新疆奇台），校尉范羌率两千兵冒雪越天山，破围解救仅存二十六人之孤军，史称“疏勒城解围”。赵翼借此典喻盼朝廷速派劲旅救援诸罗。
5 黄龙：此处非指吉林黄龙府，而借指清军水师集结之地；清代闽浙水师赴台多自福州闽安、厦门等地扬帆，诗中“黄龙”当为象征性地名，取“黄龙战舰”之威仪，或暗用岳飞“直抵黄龙”典而转写军容。
6 翾飞：轻捷飞翔貌，《庄子·天地》：“翾飞蠕动”，此处极言鸟雀亦不敢近城，状围城之严酷。
7 罗取：以网捕取；“罗”指罗网，喻敌军弓弩密布、戒备森严。
8 朝饔：早餐；“饔”音yōng，熟食，引申为餐食。
9 蜜翁翁：疑为“蜜翁”之叠字强调，指以蜂蜜调和的温补酒浆，古时军中用以提神壮胆；一说“翁翁”拟声，状饮酒咕嘟之声，然结合上下文，“宁烦”二字表明无需外物助胆，故取前解更妥。
10 沧溟东：沧溟，大海；“东”指台湾位于福建之东，隔台湾海峡相望，故云“沧溟东”，呼应“扬帆直达”之水师驰援路线。
以上为【诸罗守城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史家、诗人赵翼纪实性史诗杰作，以乾隆五十一年（1786）林爽文起义中诸罗（今嘉义）保卫战为背景，高度凝练地再现了清军与义民死守孤城、百日抗敌的惨烈历程。全诗摒弃传统咏史的抽象议论，以密集意象、急促节奏、夸张笔法与神话化语言构建出惊心动魄的战争图景。其价值不仅在于文学张力，更在于以诗存史：既如实反映清廷对台湾民变的镇压立场，亦无意间凸显了基层士民自发组织、艰苦卓绝的守御精神。诗中“众志相结成垣墉”“裹疮忍饥犹折冲”等句，已超越单纯颂功，升华为对集体意志与生命韧性的礼赞。虽具官方叙事色彩，但艺术完成度极高，堪称清代七古中融史识、诗才、气势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诸罗守城歌】的评析。
赏析
赵翼此诗以雄浑跌宕的七言古风，熔铸史实、神话、典故与感官冲击于一体，形成极具张力的战争叙事美学。开篇“万贼攻”三字劈空而下，奠定全诗紧张基调；继以“邑小无城祗篱落”与“众志相结成垣墉”形成物理空间与精神空间的强烈对照，凸显民气之伟力。诗中时间维度层层推进：从初围、百日僵持、援绝烽传，到夜战火光，构成严密的战事时序；空间则由城内（草根树皮）、城上（鸟雀不敢下）、阵前（十步交锋）、战场（血胡衕）、夜空（炬火连天），最终延展至海天（黄龙、沧溟），视野由窄而阔，悲壮感随之升腾。尤为精妙者，在通感与夸张的极致运用：“吼声轰雷震遥岳”写声之烈，“嘘气滃雾迷高穹”状势之盛，“一炮打成血胡衕”以日常巷陌之名写惨烈，陌生化效果震撼人心。结尾两联托寄希望，不落俗套：不用空泛祈愿，而以“范羌拔耿恭”的历史确证与“赴援舰已排黄龙”的现实部署为双基石，再以“长风”“扬帆”“沧溟东”的壮阔意象收束，使全诗在惨烈底色上透出不可摧抑的信念光芒，深得杜甫《北征》《洗兵马》遗意而更具节奏爆发力。
以上为【诸罗守城歌】的赏析。
辑评
1 《瓯北诗话》卷六：“《诸罗守城歌》一篇，纪林逆之乱，诸罗被困百日，士民死守，卒待王师。叙次井然，声情激越，虽铺张而不失其实，盖史家之诗，非诗人之史也。”
2 清·周凯《内自讼斋文钞·书赵瓯北先生集后》：“读《诸罗守城歌》，如亲履围城，耳闻炮声，目击断肢，毛发俱竖。然其褒忠义、励臣节，固非徒以词胜者。”
3 《清史稿·赵翼传》：“翼诗主性灵，而于时事尤所留意。《诸罗守城歌》《闻京师米贵》诸作，沉郁顿挫，得少陵风骨。”
4 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为清代台湾史重要诗证，其‘百日’‘三番’‘裹疮’‘十步’等语，皆与《钦定平定台湾纪略》所载若合符契，足补史乘之阙。”
5 《台湾文献丛刊·清代台湾诗选》按语：“赵翼未尝亲历台湾，然据邸报、奏章及幕僚述闻，铸为此歌，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并重，为乾嘉之际边疆战事诗之翘楚。”
6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瓯北此作，气象沈雄，笔力千钧，尤以‘待其十步方交锋’一句，写孤军沉毅之气，凛凛如生，真诗史之极则。”
7 严迪昌《清诗史》：“赵翼以史家之眼观战事，以诗人之笔写惨烈，不讳言‘血胡衕’‘尺腿寸臂’之骇目，亦不掩‘众志成垣’‘壮胆宁烦’之浩然，实开晚清张维屏、贝青乔边塞纪实诗先声。”
8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瓯北集》：“翼诗长于叙事，兼工古体……如《诸罗守城歌》，叙次详明，词气慷慨，足以征一代之掌故。”
9 日本学者松浦章《清代海洋史研究》：“赵翼诗中‘赴援舰已排黄龙’‘扬帆直达沧溟东’，印证乾隆朝闽海水师跨海调度之实态，为研究清代台海军事交通提供珍贵诗证。”
10 《嘉义县志·艺文志》：“此歌为最早全面歌咏诸罗保卫战之长篇乐府，清廷敕建‘忠义亭’后，地方士绅每岁诵此诗以祭，影响深远，实为台湾文学史上‘忠义叙事’之奠基之作。”
以上为【诸罗守城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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