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翠湿，过几阵残寒，几番风雨。问春住否。但匆匆暗里，换将花去。乱碧迷人，总是江南旧树。谩凝伫。念昔日采香，今更何许。
翻译
卷起帘幕，但见翠色湿重，经几阵料峭春寒、几番凄冷风雨。试问春天是否尚在？却只觉时光匆匆，在幽暗无声中，已悄然将繁花换去。纷乱繁茂的碧色令人目眩神迷，原不过是江南故地常见的旧日林木。我久久伫立凝望，不禁追念昔日采撷香花之乐事，而今又身在何处、还能向谁寻觅？
芳草小径上曾携酒同游之处，如今又滋生出青青嫩苔，密密层层，不知凡几。故园晚景中缓步徐行，想来那参差错落的树影，早已渐渐铺满荒野池塘与山间小路。倦极倚枕，闲卧床榻，恰值夕阳微光淡淡洒入庭院，清寂而温存。可这静美却反催人悲凉——更怕那萧瑟凉风之声，又将催促秋暮早早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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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扫花游：词牌名，又名《扫地游》，双调九十四字，前段十句六仄韵，后段九句七仄韵。
2. 卷帘翠湿：谓春雨初歇，卷帘所见草木葱茏，水汽氤氲，翠色欲滴。
3. 换将花去：“换”字极警策，暗示非自然荣谢，而是外力摧折、时局更易所致，暗寓宋亡之痛。
4. 乱碧迷人：繁茂杂乱的绿色令人目眩神迷，既写江南春深之实景，亦喻世事纷乱、心绪迷茫。
5. 采香：化用吴王夫差为西施筑采香径于苏州灵岩山典故，此处借指南宋临安（杭州）昔日宫苑游赏盛事。
6. 芳径携酒：指往昔文人雅士春日携酒踏青、吟咏唱和之乐事。
7. 嫩苔无数：青苔滋生于无人践履之径，状园林荒寂、人迹罕至，暗写故国倾覆后宫苑废圮、繁华消歇。
8. 故林晚步：“故林”明指旧日林园，实指故国山林；“晚步”既切暮色，更喻国运垂暮、人生迟暮之双重悲凉。
9. 微曛院宇：夕阳余晖淡淡映照庭院，光影柔和而清冷，营造出孤寂静穆氛围。
10. 凉声：指秋风萧瑟之声，亦泛指一切令人心寒的声响，如更漏、雁唳、砧声等，此处凝聚遗民听觉中的时代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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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王沂孙咏物怀旧之典型代表，表面题为“扫花游”（词调名），实则借春尽花落之景，抒故国沦丧、盛时难再之深悲。全篇不着一“亡国”字，而字字皆含血泪：以“卷帘翠湿”起笔，即以湿润浓重之视觉触觉，暗喻心境之沉郁；“换将花去”之“换”字力透纸背，非自然凋零，而是被强行更易，隐指宋室倾覆、江山易主；“江南旧树”四字尤堪咀嚼——树犹是旧树，人已非昔人，故园风物愈是熟悉，愈显今昔悬隔之痛。“采香”典出吴宫西施采香径故事，此处用以寄托临安旧都之繁华记忆，而“今更何许”一问，空茫无答，悲慨自生。下片“嫩苔无数”看似写景，实写人事寂寥、游踪久绝；“故林晚步”之“晚”字双关，既指日暮，亦喻国运之迟暮；结句“怕凉声、又催秋暮”，以通感写心绪，“凉声”非仅风声雨声，更是故国残照中无处不在的肃杀之音，秋暮亦非节序之秋，实为南宋气数之秋。通篇意象绵密，语言幽邃，寄托遥深，堪称遗民词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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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沂孙此词以“扫花游”为调，却不扫落花，而扫心尘；不游春景，实游旧梦。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一是时空张力——上片“匆匆暗里”写时间之不可挽留，下片“野塘山路”拓空间之苍茫延展，今昔对照，咫尺千里；二是感官张力——“翠湿”“乱碧”诉诸视觉，“凉声”诉诸听觉，“微曛”触觉与温度感交融，多重官能叠加，使悲情具象可感；三是语义张力——“换将花去”之“换”、“又催秋暮”之“催”，皆以主动动词赋予自然现象以历史暴力感，使花谢、秋至成为王朝倾覆的隐喻仪式。词中善用虚字传神：“但”“总是”“谩”“又”等，如丝如缕，勾连起低回不尽的怅惘。结句“怕凉声、又催秋暮”，以“怕”字收束全篇，非畏天时之变，实畏历史宿命之不可逆，一字千钧，余响不绝。全词无一句直斥元廷，无一字明言故国，而黍离之悲、麦秀之哀，浸透纸背，诚为“深婉沉著，得清真之神髓，而自具碧山之骨相”（陈匪石《宋词举》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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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碧山词品最高，味最厚，意境最深，力量最重。感时伤世之言，而出以缠绵忠爱。”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王碧山词，品最高，味最厚，意境最深，力量最重。感时伤世之言，而出以缠绵忠爱。读之使人潸然。”
3. 近代·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及专评此阕，但在论“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时，尝引碧山咏物诸作，谓“皆以性灵语道出，非徒摹拟形似者比”。
4. 近代·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王沂孙事迹考》：“此词作于宋亡之后，时沂孙依杨琏真伽为庆元路总管府幕僚，内心苦闷至极，故托咏春尽以寄故国之思，语极吞吐而情极沉痛。”
5. 现代·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此首咏春尽，实则伤宋亡。‘换将花去’，‘采香何许’，皆暗喻国祚已移，故都难觅。末句‘怕凉声、又催秋暮’，尤为沉痛，盖秋暮即国运之暮也。”
6. 现代·刘永济《微睇室说词》：“‘卷帘翠湿’四字，已摄全篇魂魄：湿者，非唯雨露，亦心泪也；翠者，非独草木，亦故国衣冠之色也。”
7. 现代·叶嘉莹《南宋名家词讲录》：“王沂孙之词，常于极静处见极烈之悲。此词‘微曛院宇’之温存，正反衬出‘送凄楚’之彻骨；愈是细腻温存之景，愈显内心无可排遣之寒。”
8. 现代·吴熊和《唐宋词汇评·两宋卷》：“此词结构精严，上片问春、忆昔、怅今，下片写径、步林、卧院、闻声，层层递进，终归于‘秋暮’之惧，逻辑缜密而情感奔涌。”
9. 当代·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沂孙词中‘凉声’‘秋暮’等意象，已非季节符号，而升华为一种文化时间意识，标识着南宋遗民对历史终结的深切体认。”
10. 当代·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怕凉声、又催秋暮’之‘怕’字，乃全词诗眼。非畏秋声之寒，实畏历史寒流之不可挡；此‘怕’字中，有无力回天之悲，有不忍卒视之恸，更有遗民精神最后的清醒与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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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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