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螀门静，落叶阶深，秋声又入吾庐。一枕新凉，西窗晚雨疏疏。旧香旧色换却，但满川、残柳荒蒲。茂陵远，任岁华苒苒，老尽相如。
翻译
秋虫在寂静的门边哀鸣，落叶堆满石阶，层层叠叠；萧瑟的秋声又一次悄然飘入我的书斋。枕上顿感新凉初透，西窗外暮雨淅沥，疏疏落落。旧日的香炉余烬、旧时的帘幕颜色皆已消褪，唯见遍野荒芜：残柳披霜，枯蒲断岸。远望茂陵（汉武帝陵，此处借指故国或往昔荣光），时光荏苒，岁月无情，徒令我如司马相如般老病潦倒，终老于孤寂之中。
昨夜西风初起，不禁想起故乡莼菜正美，当呼舟归去；又念及橘柚成熟时节，曾与友人约好寄书相候。白昼短促，景象凄清，唯有以残破的歌声叩击铜壶（古漏器），听那滴漏之声，倍觉长夜难捱。当年送别之时，我们曾彼此约定：待鸿雁南归之日，即赋《归欤》之章，共返故园。如今雁阵已翩然南归，却忍不住要问一声：人之归期，可曾如雁一般守信而至？
以上为【声声慢】的翻译。
注释
1．啼螀：蝉的别称，秋日鸣声凄切，古诗中多用以渲染萧瑟秋意。
2．茂陵：汉武帝刘彻陵墓，在今陕西兴平。此处借指南宋诸陵（如绍兴攒宫），亦暗用司马相如卒葬茂陵事，双关故国与身世。
3．相如：西汉辞赋家司马相如，晚年多病，免官家居，后卒于茂陵。词人以之自比，喻己老病流寓、志业无成。
4．莼边呼棹：化用张翰“莼鲈之思”典故，《晋书·张翰传》载其见秋风起，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此处言思乡欲归而不可得。
5．橘后思书：典出《襄阳记》及《水经注》，言李衡于武陵龙阳洲种橘千株，临终嘱子：“吾州里有千头木奴，不责汝衣食，岁上一匹绢，亦可足用矣。”后以“橘奴”“橘后”代指故园风物与亲旧音书，此处指期待故人来信。
6．短景：秋日白昼渐短，杜甫《阁夜》有“岁暮阴阳催短景”句，兼指光阴迫促、生命将尽之双重悲慨。
7．铜壶：古代计时器，以漏水刻度计时；“叩铜壶”谓以歌声敲击壶身，或指以歌当漏、长夜难眠，亦暗用《汉书·苏武传》“檠弓弩，持节送匈奴使”及汉漏刻制度所象征的时间流逝与孤忠坚守。
8．归欤：语出《论语·公冶长》“子在陈曰：‘归与！归与！’”，为孔子思归鲁国之叹，后世多用作归隐或思乡之典，此处呼应送行旧约，强化“约而不至”的怅惘。
9．雁归时：古人有鸿雁传书、秋雁南归之习，雁为信使与季节更替的双重象征，此处以雁之守时反衬人之失约或身不由己。
10．王沂孙（约1240—约1290）：字圣与，号碧山，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宋末曾任庆元路学教授，宋亡不仕，隐居杭州。工词，与周密、张炎、蒋捷并称“宋末四大家”，尤擅咏物词，风格幽邃清冷，多托物寄慨，蕴故国之思于精微意象之中。
以上为【声声慢】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王沂孙晚年羁旅怀旧之作，作于宋亡之后、元初隐居时期。全篇以“秋声”为引，融身世之悲、家国之恸、故交之思于一体，沉郁顿挫，含蓄深婉。上片写秋庐独居之萧瑟，由外景（啼螀、落叶、晚雨）入内感（新凉、旧香换却、老尽相如），时空张力强烈，“茂陵”一典双关，既指汉武帝陵（暗喻南宋皇陵沦没），亦借相如病免典自况遗民之困顿；下片转写西风触发的莼鲈之思与旧约之忆，“雁归”与“人归”对照设问，以自然之恒常反衬人事之无凭，结句“问人归、如雁也无”，一字千钧，将欲归不得、欲留不能的遗民苦闷推向极致。通篇不着“亡国”字眼，而黍离之悲、故国之思浸透字缝之间，堪称宋末咏秋词中最具历史厚度与生命痛感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声声慢】的评析。
赏析
本词结构谨严，以“秋声”起兴，以“雁归”收束，首尾圆转而张力内敛。上片“啼螀—落叶—秋声—新凉—晚雨—残柳荒蒲—茂陵—相如”，层层递进，由耳目之感深入生命之思，空间由近（门、阶、庐）推至远（满川、茂陵），时间由当下（新凉、晚雨）延展至往昔（旧香旧色）与未来（老尽），形成纵横交织的时空网络。“换却”二字极沉痛，非仅物色之衰，实为整个文化世界与精神秩序的崩解；“任岁华苒苒”之“任”字，表面豁达，内里却是无力回天的苍凉自遣。下片“西风—莼边—橘后—短景—残歌—旧约—雁归”，以一组高度符号化的意象链，勾连起地理（吴越）、物候（莼、橘、雁）、典故（张翰、李衡、孔子）、制度（铜壶漏刻），将个人记忆升华为文化记忆。结句“雁归也，问人归、如雁也无”，以口语式诘问打破词体惯常的含蓄范式，直击人心——雁可循节而返，人却困于时代裂变，既无故国可归，亦无故园可依，所谓“归欤”已成永不可兑现的诺言。全词用典精切而不堆垛，炼字凝重而无滞涩，声律上“庐、疏、蒲、如、书、壶、欤、无”等平声韵脚绵长低回，与“静、深、入、凉、雨、却、柳、蒲、远、苒、老、起、想、棹、后、书、然、壶、约、欤、也、无”等密集入声、上声字交错，形成哽咽顿挫的语音质地，真正实现“以声传情、以律载史”的艺术高度。
以上为【声声慢】的赏析。
辑评
1．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碧山词思笔俱佳，尤善运虚字以斡旋气脉，如‘又入’‘但满’‘任’‘想’‘问’诸字，皆非苟下，使通体若丝牵缕引，无一懈笔。”
2．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王碧山《声声慢》云：‘雁归也，问人归、如雁也无。’十字酸泪迸出，令人不忍卒读。宋词结句之沉痛，无逾于此者。”
3．近代·王国维《人间词话删稿》：“碧山词品虽不及白石之高，而寄托之深、思致之密、语言之炼，实为遗民词之冠。《声声慢》一篇，以秋声写故国之思，无一语及亡国，而亡国之痛，字字沁血。”
4．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王沂孙事迹考》：“此词作于至元二十三年（1286）秋，时碧山已绝意仕元，隐居杭城，与周密辈结社唱和。‘茂陵远’‘老尽相如’，非仅自伤迟暮，实哀宋陵被掘（至元二十二年杨琏真迦盗掘南宋六陵事），故国衣冠，荡然无存。”
5．唐圭璋《唐宋词简释》：“通首写秋日之感，而处处关合身世之悲、家国之恸。‘旧香旧色换却’一句，最见匠心——香色可换，而心魂不可易；江山已改，而斯文未坠，此即遗民词心之所在。”
6．刘永济《微睇室词话》卷三：“‘短景凄然，残歌空叩铜壶’，以‘短景’状时局之促，以‘残歌’喻文化之微，以‘空叩’写孤忠之执，三者叠加，气象苍凉，非亲历鼎革者不能道。”
7．吴熊和《唐宋词汇评·两宋卷》：“王沂孙此词将张炎《高阳台·西湖春感》之清空、周密《玉京秋》之绵密、蒋捷《虞美人·听雨》之跳脱熔于一炉，而以‘雁归人不归’作结，确立了宋末咏秋词的情感范式与历史坐标。”
以上为【声声慢】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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