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犯 · 苔梅
古婵娟，苍鬟素靥，盈盈瞰流水。断魂十里。叹绀缕飘零，难系离思。故山岁晚谁堪寄。琅玕聊自倚。
谩记我、绿蓑冲雪，孤舟寒浪里。三花两蕊破蒙茸，依依似有恨，明珠轻委。云卧稳，蓝衣正、护春憔悴。罗浮梦、半蟾挂晓，么凤冷、山中人乍起。又唤取、玉奴归去，馀香空翠被。
翻译文
古老的苔梅，如婵娟般清雅，青苍如鬟、素净如面，亭亭映照流水。令人断魂的十里梅影，唯见青碧色的苔痕零落飘散，却难系住游子纷乱的离愁别绪。故乡山中岁暮寒深，谁可托寄这幽怀？唯有倚傍那青翠琅玕（竹），暂寄孤寂。
且慢说当年我披着绿蓑衣冒雪寻梅，独驾小舟穿行于寒江巨浪之中。如今苔梅初绽，三朵花、两枝蕊，冲破蒙茸苔衣，依依含情，仿佛怀有幽恨，又似明珠悄然委坠于荒寒之地。它安卧云间，蓝衣（喻苔衣）正护持着春光的憔悴。罗浮山的梅花清梦尚未消尽，半枚残月悬于晓天，瘦小的么凤（传说中罗浮山仙鸟）清冷飞过，山中人方自晨起。继而仿佛又唤来玉奴（梅之别称或指梅花精魂）归去，唯余一床翠被，空留幽香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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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苔梅：梅之古种，枝干上生青苔，多见于幽僻山林，宋人视为高士风标，亦为遗民精神象征。
2 婵娟：美好貌，常形容女子姿容清丽，此处拟苔梅为清绝女子。
3 苍鬟素靥：青黑色发髻，洁白面颊，喻梅干苍劲、花瓣素净。
4 绀缕：青紫色丝线，此处指梅枝上蔓延的青苔，色近绀青。
5 琅玕：本指美石，古诗中常代指翠竹，此处借指梅旁修竹，亦暗喻高洁节操。
6 绿蓑冲雪：化用柳宗元“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之意，喻词人昔日孤高清苦之行迹。
7 三花两蕊：言苔梅初绽，花少而精，突出其稀见与倔强生机。
8 蒙茸：草木茂密杂乱貌，此处指厚积之苔衣。
9 蓝衣：青苔如衣覆于梅枝，故称；亦暗用《酉阳杂俎》蓝采和典，添仙逸之思。
10 罗浮梦：典出隋赵师雄罗浮山遇梅花仙女事，后成为咏梅经典意象，喻超然清梦与文化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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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咏苔梅托寓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悲，是王沂孙咏物词中极具代表性的“寄托体”杰作。苔梅非寻常梅，乃老梅枝干久覆青苔、虬曲古拙、隐逸荒寒之态，词人以“古婵娟”“苍鬟素靥”拟人化开篇，赋予其高洁而衰飒的女性形象，实为遗民士大夫自我写照。全篇不直写亡国，而以“绀缕飘零”“难系离思”“故山岁晚”“护春憔悴”等意象层层叠加，将家国倾覆之痛、身世漂泊之感、文化命脉存续之忧，悉数凝于一株苔梅之中。结句“余香空翠被”，以虚写实，香在而人杳、春在而国亡，空寂苍凉，余韵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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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沂孙此词以“苔梅”为枢纽，构建出多重时空叠印的审美空间：地理上横跨故山、罗浮、寒浪；时间上绾合往昔寻梅之勇毅、当下观梅之凄清、梦中遇梅之缥缈；精神上则贯通士人之守节、遗民之忠悃、文心之孤高。其艺术匠心尤见于意象的精密编码：“绀缕”既状苔色，又谐“甘露”之音，暗喻文化润泽之不可挽；“明珠轻委”表面写花坠，实指精英陨落、文明珍宝委于尘土；“蓝衣护春憔悴”一句，“护”字力重千钧，写出遗民以残躯维系文化春光的悲壮自觉。章法上起于静观（瞰流水），承以追忆（绿蓑冲雪），转至近景细描（三花两蕊），再荡开至仙幻之境（罗浮梦、么凤），终收于空寂余韵（余香空翠被），开合有度，虚实相生，堪称南宋咏物词“深静幽微”美学的巅峰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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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张炎《词源》卷下：“王沂孙……琢语峭拔，有白石意趣，而沉郁过之。《花犯·苔梅》一阕，托意深远，非徒咏物者。”
2 周济《宋四家词选》：“咏物最争托意，隶事处以意贯串，浑化无痕，碧山此作，可为典范。”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碧山《花犯》‘古婵娟’一篇，字字锤炼，语语沉痛，读之令人泣下。所谓‘黍离之悲’，于斯极矣。”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云卧稳，蓝衣正、护春憔悴’，五字千钧，非身历沧桑者不能道。”
5 饶宗颐《词集考》：“王沂孙苔梅诸作，皆借物写心，以梅之古、苔之幽、春之悴，寄故国之思、文化之守，非泛泛咏物可比。”
6 刘永济《微睇室词话》：“‘罗浮梦、半蟾挂晓，么凤冷、山中人乍起’，清冷入骨，梦觉交参，遗民晨起之孤怀，尽在言外。”
7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王沂孙事迹考》：“此词作于宋亡后数年，时沂孙隐居会稽，故山岁晚、琅玕自倚，皆实境也。”
8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直接评此词，但其论“有我之境”时所引“泪眼问花花不语”，可与此词“依依似有恨”互参，皆主客交融之极致。
9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南宋卷》：“《花犯·苔梅》以苔为经、梅为纬，织就一幅文化遗民的精神图谱，其象征系统之完整，在宋词中罕有其匹。”
10 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结句‘又唤取、玉奴归去，馀香空翠被’，香在而人杳，梦回而春残，亡国之恸，尽在‘空’字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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