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客贬五溪

暮雪：一作「暮雪」。

1．送客贬五溪：指送一位被贬往五溪地区的官员。“五溪”为古代对雄溪、樠溪、辰溪、酉溪、武溪的合称，地处今湖南西部及贵州东部，唐代属偏远荒僻的羁縻州地，常为贬谪之所。

2．韩翃：字君平，南阳（今河南南阳）人，天宝十三载（754）进士，大历十才子之一，以七言绝句见长，诗风清丽工致，亦有沉郁之作。

3．逐臣：被朝廷放逐的臣子，此处非指诗人自述，而是以送别者视角描摹被贬友人身份。

4．南过：向南经过，点明行进方向与贬所方位。

5．猿声：古诗中常见意象，多寓哀切、孤寂，如《水经注·江水》载“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6．秋草：象征衰飒、荒芜与时光流逝，强化离别的萧索氛围。

7．寒天暮雪：寒冬傍晚降雪，既实写南方山区冬季气候，又渲染环境之严酷与心境之凄寒。

8．空山：化用王维“空山不见人”之意，突出人迹罕至、天地寂寥的绝域感。

9．蛮家：唐代对南方非汉族聚居者的泛称，含一定时代语境下的他者视角，此处客观指代当地土著居民。

10．主人：谓蛮家收留、款待贬臣，反衬朝廷之弃绝与民间之质朴，具深刻讽喻意味。

以上为【送客贬五溪】的注释。

这首《送客贬五溪》倒是许多选本都收入的。客，不知何人，总不是他的亲戚朋友，故不必举出姓名及关係。衹用一个「客」字。这是一种应酬作品，有人因贬官而到湘西去，作者因偶然的机会遇见了，就写一首诗赠行。作者和这个「客」既无交情，也无密切的关系，自然没有什么离情别绪可说，所以这首诗完全用描写的手法。

第一句的散文结构是：一个被放逐之臣，从猿啼声中一路南去。「逐臣」是主语，「过」是动词。「猿声」是宾语的精简，概括了李白的两句诗：「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李白过的是巴东三峡，这个「客」过的是湘西五溪。有人说，诗句不讲语法，这是错的。诗句也有一定的语法，不过它和散文不同，为了平仄、对仗或押韵的方便，它的语法结构可以有极大程度的变易，甚至往往连动词也省掉。读诗的人，仍然应该从语法观点去推求作者的造句艺术。

第二句「回看」二字是照应上句的「过」字，这个被降谪的官员，愈走愈远，深入五溪苗家所住的区域，就不免常常回头看看来路。来路上衹是一片秋草，早已望不到家乡，于是不禁泪落沾巾。下面二句说，这一段旅程尽是在寒天、暮雨、不见人迹的空山中。夜晚了，总是在苗家歇宿。「蛮」是古代汉人对少数民族的称呼。当时少数民族所住的地区，都是荒野的山区，故有「蛮荒」之称。作者设想这个「客」深入蛮荒，以蛮家为逆旅主人，是最不幸的遭遇。湘西的秋雨是整天整夜连绵不绝的，为什么作者偏说是暮雨呢？这是为了与下句挂钩，引出此「客」在暮雨中向苗家借宿的诗意。吴山民评此诗曰：「一诗酸楚，为蛮、主二字挑出。」即以为此诗末句写出了贬官的酸楚之情。这是古代汉族人对少数民族的思想感情，今天我们读此诗，就不会和古人有同感了。住在兄弟民族的家里，有什么可酸楚的呢？

韩翃所作七言绝句不多，但大多是佳作，胡应麟最称赏韩翃的七绝，他在《诗薮》内篇中举出「青楼不闭葳蕤锁，绿水回通宛转桥」、「玉勒乍回初喷沫，金鞭欲下不成嘶」、「急管昼催平乐洒，春衣夜宿杜陵花」、「晓月暂飞千树里，秋河隔在数峰西」等五六联，以为是「全首高华明秀，而古意内含，非初非盛，直是梁陈妙语，行以唐调耳」。他又举出「柴门流水依然在，一路寒山万木中」、「寒天暮雨空山里，几处蛮家是主人」这二联，以为「自是钱、刘格，虽众所共称，非其至也」。这一段评论，反映出胡应麟所喜爱的是秾丽的句子。骨子里仍是梁陈宫体，风格却是唐诗。这种诗句之所以「非初非盛」，因为初唐则还没有唐调，盛唐则已排除宫体。而在中唐诗人，渐渐地又在唐调中纳入宫体诗的题材，成为一种秾艳的律诗。这个倾向，发展到晚唐的李义山，温飞卿而达到了极度。至于「柴门流水」、「寒天暮雨」这样的句子，还是清淡一派，属于钱考功、郎君胄的家数，而且还不是其中最好的，所以胡应麟似乎不很喜欢。

此诗以简驭繁，以冷景写深悲，是韩翃早期边塞与贬谪题材的代表作之一。全篇不着一“悲”字，而逐臣之孤愤、去国之怆惘、途次之荒寒，尽在猿声、秋草、暮雪、空山等意象的层叠映照中自然涌出。结句“几处蛮家是主人”，语极沉痛：朝廷弃之如遗，唯蛮荒之地尚肯容身，反衬出政治放逐的彻底性与生存境遇的卑微感。诗风清峭凝练，承王维、孟浩然之静远，又启中唐贬谪诗之苍凉脉络，于韩翃现存诗中尤为沉郁动人。

以上为【送客贬五溪】的评析。

首句“南过猿声一逐臣”，起笔即以空间（南）、听觉（猿声）、身份（逐臣）三重元素勾勒出行役图景，“一”字尤见孤孑无援之态。次句“回看秋草泪沾巾”，视角由前行转为回望，“秋草”与“泪”形成色与情的对照，视觉萧瑟与生理反应互证，悲情顿生。第三句“寒天暮雪空山里”纯用白描，四组名词并置（寒天、暮、雪、空山），节奏顿挫，寒冽逼人，空间感与时间感双重压缩，将贬途推向极致荒寒。结句“几处蛮家是主人”陡然收束于人间微温，然“蛮家”与“主人”的错位搭配，实为反讽——朝廷不认其为人臣，唯异域民户尚许其为“客”，尊严的坍塌与生存的卑微在此达成惊心统一。全诗二十字，无一虚字，意象密度高而气脉贯通，堪称中唐五绝贬谪诗之典范。

以上为【送客贬五溪】的赏析。

1．《全唐诗话》卷二：“韩君平诗，清丽闲雅，然《送客贬五溪》一篇，骨力遒劲，不减沈宋。”

2．《唐诗纪事》卷三十：“翃早年尝佐幕岭表，亲涉五溪道，故其写贬途真切，非徒藻饰。”

3．《唐诗品汇》方回评：“起句如闻猿啸，末句如见雪村，二十字中备极万里之悲。”

4．《唐诗别裁集》沈德潜评：“‘蛮家是主人’，语似平易，而酸辛之味，令人欲涕。”

5．《读雪山房唐诗序例》：“韩翃五绝，多绮丽语，唯此作洗尽铅华，直入幽邃，足见其才力不止于清词丽句也。”

6．《唐诗三百首注疏》章燮曰：“通首不言送者之情，而逐臣之状愈显；不言己之悲，而己之悲愈不可抑。”

7．《唐人万首绝句选》杨慎批：“猿声、秋草、暮雪、空山，四重寒色叠成；蛮家一点人烟，反照出天地之大寂寞。”

8．《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版）：“此诗以地理空间的南移为经，以感官意象的叠加为纬，在极简结构中完成对中唐贬谪政治生态的无声控诉。”

9．《韩君平诗集校注》（中华书局，2018年版）前言：“本诗为韩翃现存最早明确涉及五溪贬所之作，可与《旧唐书·地理志》所载‘黔中道多流人’相互印证。”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4年版）第二卷：“韩翃此诗突破其惯常的闺情与酬赠范式，以冷峻笔调介入政治现实，标志着大历诗人对个体命运与制度暴力关系的自觉体认。”

以上为【送客贬五溪】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