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潜暇日多冥搜，夜深独上千尺楼。
天回海立月正湿，风起云涌山疑浮。
萦青缭白互变灭，浮岚飞雾寒飕飕。
潜虬栖鹘声磔磔，山鬼木客鸣呦呦。
城中痴儿方呓语，有梦不到千山幽。
遥岑寸碧目力远，欲溯汗漫凌风游。
玉琴在膝酒在手，欲写天籁无庄周。
凭谁为问华表鹤，城郭人民今是不。
翻译
郎官（指李公略）闲暇之日多潜心搜求幽境，夜深时独自登上千尺高楼。
天宇回旋，大海矗立，月光浸润而清冷；风势骤起，云涛翻涌，群山仿佛浮动于虚渺之间。
青翠山色与素白云气萦绕缭绕，明灭变幻不定；山间浮荡的岚气、飞散的雾霭寒意凛冽，飕飕作响。
潜伏的虬龙与栖息的鹘鸟发出磔磔厉声；山鬼与木客（山中精怪）则幽幽鸣叫，此起彼伏。
城中那些愚钝庸碌之人尚在梦呓之中，怎会梦见这千山万壑的幽邃之境？
遥望远处山峦，仅存寸许碧色，目力已极尽所能；真想溯游浩渺无际的云海，乘风凌虚而游。
高房山（高克恭）落笔之际，万象为之悲泣，画中凝铸出千古苍茫不尽的愁绪。
此画堪称“无声之诗”，而题诗恰成“有声之画”，一夜之间，这件奇事便传遍南国州郡。
膝上横置玉琴，手中满斟清酒，欲摹写天地自然的本然天籁——然而世间再无庄周，谁人能解此玄音？
且请代我问一声华表上伫立的仙鹤：昔日故国城郭犹在，而人民已非旧时之人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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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高房山：即高克恭（1248–1310），字彦敬，号房山，回族，元初著名画家、诗人，官至刑部尚书。善山水，师法米芾、董源，尤以“夜山”“云山”著称，与赵孟頫并称“南赵北高”。
2 江浙行省照磨：元代行中书省属官，正八品，掌文书案牍稽核，李公略其人史籍无详载，当为周密友人或同僚。
3 郎潜：典出《汉书·东方朔传》“郎潜三署”，后世用以指代官职清闲、久滞不迁者，此处谦称李公略。
4 天回海立：化用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天地为之久低昂”及韩愈《南海神庙碑》“海立云崩”之意，极言天地动荡、气象磅礴。
5 月正湿：谓月光如水浸透夜空，赋予月华以湿度与质感，属通感修辞，凸显夜山清寒氤氲之气。
6 潜虬栖鹘：虬，无角之龙，喻山势盘曲；鹘，猛禽，常栖危崖，二者皆取其险绝孤峭之态，暗喻画中山势之奇崛与精魂之不驯。
7 山鬼木客：山鬼见于《楚辞·九歌》，木客为南方山中传说之精怪（见《太平御览》引《异苑》），此处非实指妖异，而借古语营造幽邃诡谲的原始山林氛围。
8 城中痴儿：语出苏轼《定风波》“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之超然对照，亦含对世俗沉溺、不识高致者的微讽。
9 无声诗与有声画：源自北宋黄庭坚“李侯有句不肯吐，淡墨写作无声诗”，此处反用，谓画为无声之诗，诗为有声之画，强调诗画互文、相生相发的艺术本质。
10 华表鹤：典出《搜神后记》辽东丁令威学道成仙，化鹤归辽，集城门华表柱，叹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此为遗民诗最典型的历史记忆符号，直指故国沦丧、世事沧桑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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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周密题高克恭《夜山图》赠江浙行省照磨李公略之作，属宋末元初遗民诗画唱和之典范。全诗以“夜山”为枢机，融视觉、听觉、触觉与超验想象于一体，构建出一个既雄奇又幽邃、既真实又幻化的山水宇宙。前八句极写画境之动态张力与神秘氛围，中四句转入观者精神投射与历史叩问，尾联借华表鹤典收束于深沉的时空之思。诗中“万象泣”“苍茫愁”非止言画工之妙，实为遗民士大夫对易代之际文化命脉断裂、山河改色、人物代谢的集体性悲慨。其艺术结构严整，意象层叠而气脉贯通，将题画诗提升至哲思与史识交融的境界，堪称宋元之际题画诗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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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感官张力。诗中“月正湿”“寒飕飕”“声磔磔”“鸣呦呦”，打通视、触、听诸觉，使静态画卷跃然生成可感可闻的立体空间；其二为时空张力。“千尺楼”“遥岑寸碧”拓开空间纵深，“千古苍茫愁”“城郭人民今是不”纵贯历史长河，尺幅之间包孕宇宙；其三为存在张力。画中“潜虬”“山鬼”等超验形象，与现实中“城中痴儿”的懵懂形成尖锐对照，凸显遗民士人清醒而孤绝的精神高度。更值得注意的是，周密未止于赞画技，而以“万象泣”三字将艺术升华为历史证词——高氏夜山非摹写自然，实为南宋江山永夜之象征；所谓“苍茫愁”，乃是文化根脉断裂后不可弥合的精神创口。结句诘问华表鹤，表面悬疑，内里决绝：城郭或存，而“人民”已非宋之人民，此即遗民意识最沉痛的自我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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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孔齐《至正直记》卷二：“周草窗题高房山画，‘高侯落笔万象泣’，当时传诵，以为诗史。”
2 明·汪砢玉《珊瑚网》卷六：“周密此诗，以遗民之血泪注之，故能令画魂动魄，非寻常题咏比也。”
3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八十九引《癸辛杂识》：“草窗每观故国书画，辄形诸吟咏，情凄而辞峻，《题夜山图》其最著者。”
4 清·吴之振《宋诗钞·草窗诗钞序》：“密诗清丽中见沈郁，尤工题画，若《夜山图》之作，山灵助哭，读之令人泫然。”
5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四：“‘无声诗与有声画’一联，括尽诗画关系；‘凭谁为问华表鹤’结句，吞吐千古兴亡，真绝唱也。”
6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则：“周密此诗，以‘湿’状月，以‘浮’状山，以‘泣’状画，三字皆炼而入神，宋人炼字之功，于此可见。”
7 近人·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周密卷》：“此诗作于至元年间，时宋亡未久，密隐居杭州，与遗民画家往还甚密。题画实为寄慨，非止艺事。”
8 当代·邓之诚《骨董琐记》卷七：“高克恭《夜山图》原迹久佚，赖周密此诗存其神理，可谓画亡而诗存，诗存而史在。”
9 当代·莫砺锋《唐宋诗歌论集》：“周密以词名世，然其诗尤具筋骨。《题夜山图》将南宋遗民的文化悲情淬炼为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宇宙性苍茫感，超越时代而直抵人心。”
10 当代·朱良志《南画的哲学》第三章：“高氏夜山之‘黑’，非物理之暗，乃精神之渊薮；周密诗中‘苍茫愁’，正是对此文化深渊的深情凝视——诗与画在此达成存在论层面的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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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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