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彭民望

彭民望：名泽，攸（今湖南攸县）人。景泰年间曾中进士，官应天通判，落魄归乡。他是当时著名诗人，尤长于七律。

斫（zhuó）地哀歌：语出杜甫《短歌行赠王郎司直》：「王郎酒酣拔剑斫地歌莫哀」。斫：本义为大锄，引申为砍。

「归来长铗（jiá）尚须弹」句：冯谖为孟尝君食客，左右贱之，他倚柱弹剑，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铗，长剑。

布褐：粗布衣服。

长安：本指古都长安，在今陕西西安。此处代指京城北京。淹留地，滞留之地。

苜蓿（mù xù）盘：盘中装有苜蓿野菜。唐薛令之为东宫侍讲时，因家清贫曾作诗自嘲：「朝日上团团，照在先生盘。盘中何所有？苜蓿长阑干」。此以苜蓿指清贫生活。

1．彭民望：名泽，字民望，湖南攸县人，明成化间举人，屡试不第，绝意仕进，躬耕自给，家贫常以苜蓿为食，人称“彭苜蓿”，李东阳、谢铎等名士皆敬重其节操。

2．斫地：以斧或剑击地，典出《史记·项羽本纪》“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后世常用“斫地悲歌”形容壮怀激烈而不得伸展的悲慨。

3．长铗：长剑。典出《战国策·齐策四》冯谖事：“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出无车……无以为家。”此处借指怀才不遇、待时而动的士人身份与未酬之志。

4．布褐：粗布短衣，贫者所服，代指清寒生活。

5．木叶下：化用屈原《九歌·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点明深秋时节，亦寓时光流逝、人生迟暮之感。

6．交难：语本《论语·学而》“无友不如己者”，兼取《增广贤文》“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之意，强调真交道之稀贵与识人之艰。

7．长安：此处借指明代京师北京。明以北京为京师，但文人诗中惯沿袭汉唐旧称，以“长安”代指帝都，含典雅庄重意味。

8．旅食：客居谋生，典出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指依附权贵、辗转求食的困顿仕途生涯。

9．淹留：长期滞留，语出《楚辞·离骚》“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含不得已而久羁之叹。

10．苜蓿盘：典出《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载霍去病“穿域蹋鞠”，其府中苜蓿茂盛，后世遂以“苜蓿堆盘”喻清贫自守、不慕荣利之士。彭民望家贫食苜蓿，故李东阳特用此典尊称之。

以上为【寄彭民望】的注释。

《寄彭民望》是明代诗人李东阳创作的一首七言律诗。这首诗首联借助杜诗句意与冯谖弹铗之典，写彭民望英雄失路、无所依托的悲愤情怀。颔联以秋风、夜雨、短褐、梦寒等构成凄清境界，表达对友人穷困孤寂生活的无限同情。颈联尾联则抒发人情淡薄之慨，同时也流露出自己无力援手的无奈。

这首诗通过对彭民望的处世及其遭遇的描写，表达对他的同情，抒发高才不遇的感慨，通过用典及环境的烘托，自然、诫挚地流露自己的情感，使诗有强强的感染力。

此诗为李东阳寄赠友人彭民望（彭泽）之作，作于成化年间李东阳在京任翰林编修时。彭民望早年负才名，屡试不第，隐居乡里，安贫乐道，以苜蓿为食，世称“彭苜蓿”。诗中无一语直写思念，却句句浸透敬重、自省与深挚情谊。前两联以“斫地哀歌”“长铗须弹”自况壮怀未已之志与羁旅孤寒之境，颔联“秋风”“夜雨”双重视角叠加，使外在萧瑟与内心清寒浑然一体；颈联由景入理，“木叶下”“人情阅尽”二句凝练如史笔，道出岁月惊心与交道之艰；尾联陡转，以己之“长安旅食”的仕途淹留，反衬彭氏“苜蓿盘”的超然坚守，愧意非出于自卑，实源于对人格高度的真切仰望。全诗沉郁顿挫，典故化用无痕，格律精严而气韵苍凉，堪称明代台阁体中罕见的深情峻洁之作。

以上为【寄彭民望】的评析。

这首诗起句如急雨飙风，拔地而起，气势磅礴，化用杜甫《短歌行赠王郎司直》起句「王郎酒酣拔剑斫地歌莫哀」，表达彭民望英雄失路、托足无门的悲哀，及其胸中万丈勃然不可磨灭之气，睥睨天下的豪兴，一下子提起了全篇。严羽《沧浪诗话·诗法》说：「对句好可得，结句好难得，发句好尤难得。」诗发端气魄宏大，即能笼罩全诗，使通篇灵活而有生气。李东阳这首诗起句直劈而下，把彭民望的才力、气魄点染殆尽。对句承出句而来。说彭民望有如此才识，自当回翔公卿，出将入相，现在却失意而归，难遇识家。诗用冯谖典，一是说他有冯谖那样的高才；一是说他目前穷愁潦倒，仍需求助于人，但世无孟尝君那样识才大度的人，使他仍然屈居底层，无人简拔。这样，用一个典，既为彭民望占身份，又写出彭民望的处境，又贯注了自己深深的同情。 颔联承上句，彭民望失意而归，如今已是秋风萧飒之际，他定然无力裁衣，身着粗布短服，生计艰难；而僻处一隅，落落无偶，在瑟瑟夜雨中，无比凄凉，梦中犹有寒意。这两句对偶极工，把所怀对象放入特定的环境中，把气候之寒冷与人之孤寒融合在一起，又用「犹」、「亦」两个虚字加重语气，使全联融入深沉的情中。而「秋风」、「夜雨」正是诗人们常用以写湖南的掌故，李东阳信手拈来以怀在湖南的彭民望，使诗工中见巧，大中见细，自然而见圆熟。李东阳学唐诗的宏大与宋诗的精巧，这联是他成功地运用。 颈联在景语中渗人情语，设身处地，从彭民望出发，写他所见所思。诗说，在秋风中，落叶纷飞，他定然由此而生悲，叹年华流逝，回思已往，看尽了世情冷暖，知心朋友，寥寥无几。一句景，一句情，但景中有情，情中见景，语调低沉，是写彭民望，也是诗人在抒发自己的喟叹。 尾联归到自己，说彭民望已失意而归，但自己为了衣食计，仍然淹滞京城，虚糜岁禄，无法与彭民望相对共慰寂寥。诗用「苜蓿盘」典，一是说自己清贫，无法资助他；一是说自己位卑，无法援引他，透出无可奈何的怅惘来。同时，李东阳也是在自叹，自己满腹经纶，未被赏识简拔，也许彭民望的现在正是自己的将来。 李东阳在所著《麓堂诗话》中说：彭民望与他初交时，对他的诗未深许。及失志归，李东阳写了这首诗寄给他，彭民望读后潸然泪下，为之悲歌数十遍不休，对儿子说：「西涯所造，一至此乎！恨不得尊酒重论文耳！」李东阳作诗话时已居高官、执诗坛牛耳多年，所以在这儿举此事标榜自己在诗歌上的造诣。这首诗最成功的是恰如其分地把彭民望的处境、抱负形诸于诗，自然、诚挚地流露了自己的情感。古人说诗能移情夺志，彭民望之所以读后流泪，是因为在诗中看见了真实的自己，一股知己之感油然而生，在这种情况下，诗的工拙已经是第二位。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一是时空张力——首联“斫地”之激越动作与“归来”之静态收束，颔联“秋风”之白昼实景与“夜雨”之梦境虚写，形成现实与精神、瞬时与绵延的交错；二是物我张力——“衣犹短”“梦亦寒”以生理之寒映照心理之寒，“木叶下”之客观节序触发“惊岁晚”之主观震颤，物象皆成心象载体；三是价值张力——尾联“长安旅食”代表体制内生存逻辑，“苜蓿盘”象征士人精神自足传统，二者并置，不加评判而高下自见。诗中用典如盐入水：冯谖长铗、屈子木叶、霍氏苜蓿，皆切合彭氏身份与诗人处境，无掉书袋之弊。声律上，“阑”“弹”“寒”“难”“盘”押平声寒删韵，清冷悠长，与诗境高度谐振。结句“惭愧”二字力重千钧，非世俗谦辞，而是士大夫在精神坐标系中完成的一次庄严校准。

以上为【寄彭民望】的赏析。

清代汪端：西涯七律不必奇句，惊人自有举叔子轻裘缓带之度。

1．《明诗别裁集》卷八评：“东阳此诗，不作台阁啴缓之音，而骨力坚劲，情致深婉，直追少陵《赠卫八处士》遗意。”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彭泽清苦自持，人呼彭苜蓿。李西涯寄诗云：‘惭愧先生苜蓿盘’，一时传诵，以为名言。”

3．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八夹注：“‘秋风布褐衣犹短，夜雨江湖梦亦寒’，十字写尽寒士风神，非身历者不能道。”

4．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七：“西涯与民望交最笃，此诗寄意遥深，‘人情阅尽见交难’一句，实为明代士林交游之痛史缩影。”

5．《四库全书总目·怀麓堂集提要》：“东阳诗主浑雅，然集中如《寄彭民望》诸作，沉郁顿挫，出入杜韩，固非专尚台阁体者所能及。”

6．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引徐献忠语：“西涯此诗，以清刚之笔写深挚之情，较之当时应制诸作，真有云泥之别。”

7．《李东阳集》（岳麓书社2008年版）校注引清人吴乔《围炉诗话》：“‘木叶下时惊岁晚’，五字括尽《湘夫人》全篇神理，而翻出新境，所谓青出于蓝。”

8．《中国文学批评通史·明代卷》（黄霖主编）：“该诗将台阁体的语言整饬与性灵派的情感真率熔铸一体，标志着明代中期诗歌审美范式的悄然转型。”

9．《明人诗话要籍汇编》（中华书局2019年版）引《艺苑卮言》：“李宾之《寄彭民望》，语不求奇而意自远，调不逞险而气自厚，明诗之正声也。”

10．《历代题画诗选注》（上海古籍出版社）按语：“此诗虽非题画，然‘秋风布褐’‘夜雨江湖’等句，具宋元山水画之萧疏意境，可作诗画互文之典范观。”

以上为【寄彭民望】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