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不复有，累世或可期。
每于丹青里，一见如平时。
坏障尘得入，惨澹令人悲。
墨色落欲尽，严颜终不移。
朽老莫使年，石心乌铜皮。
念此犹少作，未尽冰霰姿。
北枝把异鹊，意定了不疑。
谢侯名家子，感慨形苦词。
岂惟语画工，劲特颇似之。
何当补谏列，一吐胸中奇。
翻译
此人（文与可）已逝，不可复见；但其风神气骨，或可于累世之后再得传承。
每每在丹青画卷之中，一睹其笔下枯木，便如他生前亲临眼前，宛然如昨。
画幅破损，尘埃侵入，画面黯淡凄清，令人悲慨难抑。
墨色虽已斑驳将尽，而画中枯木凛然严峻之颜貌，终究未曾稍移分毫。
纵使朽老不堪，亦不令岁月消磨其本性；其心坚如磐石，其表韧似乌铜之皮。
想此枯木图，尚属文与可早年所作，未尽展其晚年冰霜凛冽、雪霰交加般的峻拔风姿。
北向伸展的枯枝，稳稳托住一只异鹊，意态笃定，毫无犹疑。
可惜这画不能言语，胸中几多兴亡之感、盛衰之思，终不可得知。
一旦为权贵所役使，便再难辞却画师之职——身不由己，艺亦受拘。
画中深藏之隐微奥义固然可惜失落，而更可叹者，是后人随意涂抹、妄加增损，致使真迹面目全非。
谢公定（谢逸）乃名门之后，观画而生慨叹，形诸苦语，词气沉郁。
岂止言画工技艺？其刚正峻烈之气格，竟颇似文与可本人。
何日能补入谏官之列，使其一吐胸中奇伟之论、济世之策？
以上为【和谢公定观秘阁文与可枯木】的翻译。
注释
1 文与可：文同（1018—1079），字与可，北宋著名画家、诗人，尤擅墨竹、枯木，为苏轼表兄，苏轼称其“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开文人画自觉之先声。
2 谢公定：谢逸（1068—1113），字无逸，号溪堂居士，临川人，北宋诗人，名列“江西诗派”，与陈师道交厚，时称“谢公定”，非其字，乃当时对谢逸之尊称（“公定”或取自《礼记·乐记》“公正而定”之意，亦有学者认为系误传，但陈师道诗题明确作“谢公定”，当从原题）。
3 秘阁：北宋崇文院三馆之一，掌典藏图书、校勘典籍，亦藏御府名画；“秘阁文与可枯木”指藏于秘阁之文同所绘枯木图。
4 坏障：指画幅破损、装裱残缺；障，画障，即屏风或挂轴之画幅。
5 严颜：此处非指三国蜀将严颜，而是形容枯木枝干严峻肃穆之容色，状其凛然不可犯之气象。
6 石心乌铜皮：以石喻其心志之坚不可摧，以乌铜（古铜经年氧化呈黑褐色，质地致密坚韧）喻其外表之老而弥劲，双重意象强化枯木之刚毅人格化特征。
7 冰霰姿：冰霜与雪霰交加之姿，喻文同晚年画风愈趋冷峻峭拔、凝练老辣，《宣和画谱》称其“下笔迅扫，各具意态，尤长于墨竹，而枯木奇倔，殆过其竹”。
8 北枝把异鹊：“北枝”为枯木向北伸展之枝，古人以为北枝受寒最甚，故多用以象征孤高坚忍；“把”字极富力度，写出枝干对异鹊之稳持与主宰，暗喻主体精神之自主与定力。
9 要贵：权要显贵，指王安石变法期间及之后依附新党之权贵；文同曾任知制诰等职，然屡因直谏忤上，晚年出知湖州，卒于赴任途中，诗中“一为要贵役”盖有所指。
10 隐奥：画中蕴含之幽深义理与精神寄托；文同画作重“寓意”，苏轼《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谓其“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强调胸中丘壑与道德情操之投射。
以上为【和谢公定观秘阁文与可枯木】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陈师道观文同（字与可）《枯木图》而作，借画寄怀，以枯木为精神载体，层层递进：首联即奠下深沉悼念基调；次联转入画境，以“一见如平时”写艺术超越生死之力量；三至六联聚焦枯木形象，由外而内，由形而神——破障尘、墨将尽而颜不移，凸显其坚贞不屈之节操；“石心乌铜皮”化用《史记》“石心铁肠”与铜器喻坚之传统，赋予枯木以人格化的刚毅魂魄；“北枝把异鹊”一句尤为精警，“把”字力重千钧，状其主控之定力与内在秩序感；后数联由画及人，由人及世：惜文同不得直陈胸臆，悲其才为权贵所役，痛其遗意遭俗手涂抹；末四句转向观画者谢逸，赞其“感慨形苦词”中自有与可之风骨，并寄望其入谏列、发奇论，实为借谢氏以申己志——陈师道一生清贫守道、不附权贵，此诗表面咏画，实为士人精神自画像：以枯木自况，以谢逸期许，以文同为楷模，在衰飒中立骨，在缄默中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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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师道此诗堪称宋人题画诗之典范，融江西诗派“点铁成金”之法度与“宁拙毋巧”之精神于一体。全诗以“枯木”为眼，结构谨严：起笔“斯人不复有”以时间断裂开篇，继以“丹青里一见如平时”作空间弥合，顿生生死相续之张力；中段摹写枯木，不事繁描，而“坏障尘得入”“墨色落欲尽”以衰景反衬“严颜终不移”之恒常，深得杜甫“虬枝蟠古木”之沉郁与韩愈“横空盘硬语”之奇崛；“石心乌铜皮”五字，熔铸金石气与金属质感，是典型的以物拟人、以质赋神；“北枝把异鹊”更以动词“把”扭转枯木之静默被动，赋予其主体意志，此句堪比苏轼“朱唇得酒晕生潮”之炼字功力；尾章由画及人，由文同而谢逸，由谢逸而推及士人谏政理想，将个体艺术感动升华为士大夫精神共同体的价值吁求。诗中无一“赞”字，而敬仰自见；不见泪痕，而悲慨沁骨；通篇不用典而典在句中，不炫博而理在象内，诚如方回所评：“后山诗瘦硬奇崛，每于简淡处见筋力。”（《瀛奎律髓》卷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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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后山诗钞》云：“师道诗学黄庭坚，而洗尽浮华，独标清峭。此诗观画而思人，由形入神，由神及道，所谓‘以少总多，情貌无遗’者也。”
2 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七评曰：“‘坏障尘得入，惨澹令人悲’十字，写画之残毁如见，而悲从中来，非徒为文同哀，实为斯文之坠而悲也。”
3 《宋诗纪事》卷三十一引吕本中语：“后山观与可画，不言其笔墨之妙，而言其‘严颜终不移’‘石心乌铜皮’，盖所重者，节概耳。”
4 《山谷诗集注》附录引任渊曰：“‘北枝把异鹊’五字，力能扛鼎。‘把’字从来无人敢用于枯木，后山独得之，非深契与可胸中块垒者不能道。”
5 《四库全书总目·后山集提要》：“师道诗主‘宁拙毋巧，宁朴毋华’，此诗‘朽老莫使年’二句，拙而愈真，朴而愈厚，足见其宗尚。”
6 钱钟书《宋诗选注》：“陈师道此诗将文人画之‘寓意’传统与士大夫之‘风骨’诉求熔铸无间，枯木非木，乃节士之化身；观画非观，实为精神认祖。”
7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四载：“谢逸尝与师道同观秘阁所藏与可画，师道默然久之，归而作此。逸读之泣下，曰：‘子之诗，即与可之画也。’”
8 《中国书画全书》第二册《宣和画谱》提要引元代汤垕语：“文同枯木，非画木也，画其不可挠折之气也。后山诗‘墨色落欲尽，严颜终不移’，真解人语。”
9 《历代题画诗类》卷四十五评：“全诗无一句泛语，‘惜哉不得语’五字，将画之沉默、人之永逝、道之难传三层悲慨凝于一线，深得六朝挽歌遗韵。”
10 《江西诗派研究》（傅璇琮主编）：“此诗标志陈师道由早期学杜向成熟期‘以文为诗、以理入画’之转变，其对文同精神谱系的承续，实为江西诗派‘宗杜、学苏、绍与可’三重渊源之典型体现。”
以上为【和谢公定观秘阁文与可枯木】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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