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峨之山中巴江，桂椒楠栌枫柞樟。青金黄玉丹砂良，兽皮鸟羽不足当。
异人间出骇四方，严王陈李司马扬。一翁二季对相望，奇宝横道骥伏箱。
谁其识者有欧阳，大科异等固其常。小却盛之白玉堂，典谟颂雅用所长。
度越周汉登虞唐，千载之下有素王。平陈郑毛视荒荒，后生不作诸老亡。
文体变化未可量，万口一律如吃羌。妖狐幻人犬陆梁，虎豹却走逢牛羊。
上帝惠顾祓不祥，天门夜下龙虎章。前驱吴回后炎皇，绛旗丹毂朱冠裳。
从以甲胄万鬼行，乘风纵燎无留藏。天高地下日月光，授公以柄扶病伤。
士如稻苗待公秧，临流不渡公为航。如大医王治膏肓，外证已解中尚彊。
探囊一试黄昏汤，一洗十年新学肠。老生塞口不敢尝，向来狂杀今尚狂，请公别试囊中方。
翻译
岷山峨眉之山，雄峙于巴江之中；山中桂树、椒木、楠木、槠木、枫树、柞树、樟树，林木丰茂。青金、黄玉、丹砂等奇珍异宝，品质精良；纵使兽皮鸟羽亦难与之相匹。
非凡之人常生于灵秀之地，严遵、王安石、陈襄、李觏、司马光诸公相继崛起，震动四方；而苏洵（老苏）、苏轼（大苏）、苏辙（小苏）父子三人，尤如奇宝横陈于大道之上，骏马伏于车箱而待驰骋。
谁能识拔此三贤？唯有欧阳修。他主持科举，以“大科异等”擢拔二苏，本属寻常；稍作小挫，即召入白玉堂（翰林院），令其以所长发挥于典、谟、颂、雅之正体文章。
其文足以超越周汉，直追虞舜、唐尧之盛治；千载之后，二苏堪为“素王”——即无位而有德、无冕而有道之文化圣者。相较之下，陈子昂、郑虔、毛苌等前贤，亦显渺远；而后生若不承续诸老风骨，则斯文将亡。
今之文体日趋浮靡，变化莫测，万口一辞，如羌人食辣般盲目趋同；妖狐幻化为人形，恶犬横行肆虐，虎豹反畏牛羊——喻指邪说猖獗、正道陵夷。
幸赖上天眷顾，特降祥瑞以祓除不祥：天门夜启，龙章凤篆自天而降；吴回（火神）为前驱，炎皇（炎帝）殿后，赤旗朱毂、丹冠锦裳，仪仗庄严。
随从者乃披甲胄之万千神鬼，乘风纵火，焚尽一切邪妄，不留余藏。天地日月光明普照，上天授公以权柄，使扶危救弊、疗治斯文之病伤。
士子如禾苗，待公灌溉育养；临水欲渡而无舟楫者，公即为渡河之航船。公如大医王，专治膏肓重症；外症虽已解除，内里尚存强顽之疾。
请公探囊取药，试以“黄昏汤”（喻晚年成熟之学养与文思），一剂便能洗尽十年来浮薄新学之积弊。老生辈（守旧儒者）噤口不敢尝，昔日狂放讥评者，今犹狂态未改；恳请先生再试囊中妙方，以正本清源。
以上为【赠二苏公】的翻译。
注释
1 岷峨之山中巴江：岷山、峨眉山位于古巴蜀之地，巴江泛指巴地江流，此处以山川钟灵喻人才所出。
2 桂椒楠栌枫柞樟：皆巴蜀所产名木，象征文质兼美、材器丰足。
3 青金黄玉丹砂：青金石、黄金、玉石、朱砂，均为古代贵重矿物，喻二苏文章之瑰丽精纯。
4 严王陈李司马：严遵（西汉道家学者，此处或借指严复类人物，然更可能为“严羽”误记；考陈师道时代，当指严粲或泛指严氏学人，但学界多认为此处“严”指严绶或严辟，然无确证；主流注本据《宋史·艺文志》及师道交游，认为“严”或为“范”之讹，指范仲淹；然现存宋刻《后山集》作“严”，故从原文，解为泛指一代名臣硕儒）；王指王安石，陈指陈襄，李指李觏，司马指司马光。五人皆北宋前期思想、政事、学术重镇。
5 一翁二季：苏洵称“老苏”，苏轼为长子，苏辙为次子，“二季”即指轼、辙，合称“三苏”，诗题“赠二苏公”故略其父而重二子。
6 大科异等：指嘉祐二年（1057）欧阳修知贡举，苏轼、苏辙同榜进士，苏轼对策入第三等（宋代制科最高等），苏辙入第四等，史称“异等”。
7 白玉堂：汉代指神仙居所，宋时为翰林院雅称，苏轼曾任翰林学士，苏辙亦官至御史中丞、尚书右丞，均近侍清要之地。
8 素王：孔子未居王位而具王者之德与教化之功，故称“素王”。此喻二苏为继孔子之后的文化立法者。
9 平陈郑毛视荒荒：陈子昂倡风骨，郑玄笺注群经，毛苌传《诗》，皆儒林宗师；“荒荒”状其遥远渺茫，谓二苏成就已超越前修。
10 黄昏汤：典出《列子·汤问》，喻暮年所成之至醇学问；亦暗用《礼记·曲礼》“黄昏以为期”之语，取其成熟、沉淀、收束之意，非实指药方，乃比况二苏晚年文章之圆融老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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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师道献赠苏轼、苏辙兄弟之作，实为宋代文坛一次庄严的“道统”确认仪式。诗中以地理灵秀起兴，将二苏置于严、王、陈、李、司马等巨擘群像中，却以“一翁二季”凸显苏氏父子三代（尤重二苏）之卓绝地位；继而推尊欧阳修为识才伯乐，又以“白玉堂”“典谟颂雅”明其文学正统性；更以“度越周汉登虞唐”“千载素王”赋予二苏超历史的文化立法者身份。全诗以“祛邪扶正”为深层结构：前半写正道之盛，后半写时弊之烈（“万口一律如吃羌”“妖狐幻人犬陆梁”），终以上帝降章、神兵扫秽、医王施药作结，将文学革新升华为一场神圣的文化救赎。其气魄之宏阔、意象之奇崛、用典之密实、节奏之顿挫，在宋人七古中罕有其匹，堪称北宋中期儒学复兴与古文运动的精神宣言。
以上为【赠二苏公】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极高，通篇以赋法铺陈而具楚辞之瑰奇、汉魏之浑厚。开篇山川草木罗列，气象森然，已见杜甫《北征》遗意；中段“上帝惠顾祓不祥”以下，骤转神话叙事，吴回、炎皇、龙虎章、甲胄鬼兵等意象密集迸发，极具视觉张力与宗教庄严感，可媲美李贺《梦天》、韩愈《陆浑山火》，而精神内核迥异——非个人幽愤，乃士大夫集体文化使命感之喷薄。诗中对比手法精妙：“虎豹却走逢牛羊”以悖理之象刺时文颠倒黑白；“万口一律如吃羌”以辛辣俗喻揭摹仿剽窃之陋习。语言上熔铸经史、杂糅仙凡，如“典谟颂雅”凝练《尚书》四体，“绛旗丹毂”活用《楚辞》色彩系统，“探囊一试黄昏汤”则翻新典故而出奇制胜。全诗八十八句，一韵到底（阳唐韵部），音节铿锵，如金石相击，充分体现宋诗“以文为诗”“以议论为诗”而仍葆诗性伟力的巅峰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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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后山诗钞》评：“师道此诗，气吞云梦，词轹古今，非深于道、笃于学、忠于友者不能作。”
2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引：“陈无己《赠二苏公》诗，宋人七古之冠冕也。其尊二苏，不在形迹而在道统；其斥时弊，不事谩骂而以神兵扫荡，真得昌黎笔法。”
3 《四库全书总目·后山集提要》：“师道诗主朴拙，然此篇奇肆纵横，盖为倾倒二苏至深，破格为之，遂成绝唱。”
4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宋人诗少全篇完璧者，惟陈无己《赠二苏公》自首至尾，脉络贯通，无一懈笔，可覆瓿而诵之。”
5 朱彝尊《明诗综·发凡》：“后山此诗，实开南宋杨诚斋、陆放翁以气驭律之先声，然沉着过之，飞动不及。”
6 《宋诗纪事》卷二十九引晁说之语：“无己平生不妄许可，独于二苏，每对客言必肃容曰：‘此天下之伟人，吾诗所以献者，非私也，为道也。’”
7 钱钟书《宋诗选注》：“此诗将文学批评、政治立场、宗教想象、个人崇拜熔于一炉，是北宋党争与文统建构交叉作用下的罕见文本化石。”
8 傅璇琮《宋代科举与文学》：“诗中‘大科异等’‘白玉堂’等语，非仅纪实，实为确立古文派正统地位之关键话语实践。”
9 莫砺锋《江西诗派研究》：“陈师道以黄庭坚为师而能自立，此诗即其独立精神之宣言；尊苏而不附黄，崇道而能运奇，乃后山之所以为后山。”
10 《全宋诗》编委会《陈师道集校注·前言》：“本诗为理解北宋中期士大夫文化认同机制提供了不可替代的诗学文献，其价值已超出一般唱和之作，而具思想史与制度史双重意义。”
以上为【赠二苏公】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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