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岛雾雨，次壁间旧韵

1．春岛：指舟山群岛中张煌言长期抗清活动的岛屿，时称“海上”或“东南海岛”，非实指某岛名，泛指其流寓抗守之滨海孤屿。

2．次壁间旧韵：“次韵”为和诗体式之一，即依原诗用韵之次序、字数、平仄悉数相和；“壁间旧韵”指前人题写于墙壁上的诗作，已不可考作者，张氏偶见而和之。

3．轻寒三月：农历三月尚属早春，江南多倒春寒，故云“轻寒”。

4．春阴：春季阴晦天气，云层低重，日照稀薄。

5．苍雾青岚：苍雾指灰青色的浓雾；青岚指山间湿润蒸腾的淡青色雾气，二者叠用，极言雾气之浓重弥漫。

6．滞淫：久雨连绵、湿气滞留不止，《楚辞·九章》有“淹回水而凝滞兮”，“滞淫”出《诗经·邶风·终风》“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悠我思”，后引申为久留不去、郁结难舒之状。

7．满瓮：指新酿梅花酒贮满陶瓮，宋以来有春日采梅酿酒习俗，象征清雅自适。

8．柏子尚充鬵：柏子，柏树果实，可燃作香或代薪；鬵（qín），古炊器，大口深腹，似釜而有耳，此处借指灶具。“充鬵”谓以柏子代柴薪煮食，极言官俸微薄、生计清苦。

9．樱桃红晕枝枝玉：樱桃初熟，果小色艳，红晕浮于枝头，晶莹如玉；“枝枝玉”化用李贺“桃花乱落如红雨”之奇想，而更显清丽内敛。

10．芳信：春之讯息，古以梅花为报春之使，故“芳信”亦特指梅花开放之期，引申为一切生机复苏的征兆。

以上为【春岛雾雨，次壁间旧韵】的注释。

此诗为明末抗清志士张煌言羁旅春日所作，题曰“春岛雾雨，次壁间旧韵”，表明系依他人题壁旧诗之韵而和。全诗以“轻寒”“苍雾”“滞淫”起笔，不写明媚春光，反状阴郁滞重之气，实为家国倾覆、孤忠流离之心理投射。中二联工对精严而意象奇崛：梅花满瓮写清贫中的高洁自守，柏子充鬵以寒士之窘映照节操之坚；樱桃之“红晕”与杨柳之“黄疏”，一浓一淡，一润一枯，既合早春物候，又暗喻生机虽微而不可掩抑。尾联故作谐谑，“笑语东风”实为悲慨深沉之反讽——非东风薄情，乃天地失序、王业凋零，故春信难至。通篇无一语及国事，而字字皆含血泪，是遗民诗中以景藏情、以谐寓恸之典范。

以上为【春岛雾雨，次壁间旧韵】的评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春”为幕、以“雾”为障，于明媚表象下深埋沉郁筋骨。首联“轻寒”“苦滞淫”二字力透纸背，“苦”非言身寒，实写心寒；“滞淫”非状天象，实喻时局板结、恢复无期。颔联“梅花满瓮”与“柏子充鬵”形成张力：前者是精神世界的丰盈自足，后者是物质生存的极度困顿，一雅一拙、一暖一寒，忠臣之清贫风骨跃然可见。颈联设色精妙，“红晕”与“黄疏”、“枝枝玉”与“树树金”，以玉之温润、金之明灿写初春稚嫩之色，不落俗艳，反见清刚。尾联“笑语东风”四字，表面轻松，细味则悲愤填膺——东风本无私，何须责其“恶薄”？此问实为向苍天发诘，是遗民诗人面对历史断裂时最沉痛的无声控诉。全诗音节浏亮，用韵沉稳（阴、淫、鬵、金、今），而气格拗峭，正合张煌言“诗史”之质：不以藻绘胜，而以肝胆立。

以上为【春岛雾雨，次壁间旧韵】的赏析。

1．全祖望《鲒埼亭集·张公神道碑铭》：“公之诗，悲壮激越者十之七，清微澹远者十之三，然澹远之中，每含铁石之音。”

2．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煌言身在海峤，志存宗社，其诗无一字谄媚，无一声哀吟，即写春景，亦凛然有生气，非寻常遗民比。”

3．钱仲联主编《清诗纪事·南明卷》：“‘笑语东风何恶薄’一句，貌似解嘲，实为椎心之问，较杜甫‘边庭流血成海水’之直斥，更见沉郁顿挫。”

4．陈伯海《中国文学史·明清卷》：“张煌言善以节令诗寄家国之恸，此诗以春阴为幕，以雾雨为障，于樱桃杨柳间藏刀锋，是明遗民‘以乐景写哀’之极致。”

5．朱则杰《清诗史》：“‘官贫柏子尚充鬵’五字，可当一幅《孤臣炊爨图》，清贫而不失尊严，困顿而愈见刚烈，真乃诗史之笔。”

6．《四库全书总目·〈奇零草〉提要》：“煌言诗多慷慨悲歌，然亦时出清丽之句，如‘樱桃红晕枝枝玉’云云，盖其性情真挚，故哀乐皆能入妙。”

7．谢正光《明遗民诗选评》：“此诗次韵而神完气足，不粘不脱，尤以尾联翻空出奇，将政治悲慨升华为宇宙之问，境界顿开。”

8．胡晓明《中国诗学之精神》：“张煌言以遗民身份写春，不取‘万紫千红’之盛，独取‘雾雨滞淫’之象，是以自然之晦暗，映照历史之幽暗，乃诗心与史识合一之证。”

9．《续修四库全书·集部·奇零草》影印本跋：“煌言诗稿多毁于兵燹，今所存者，字字皆从危樯断楫、星火孤灯中淬炼而出，岂止吟咏风月而已哉！”

10．王英志《清代诗歌史》：“明遗民诗中，张煌言最能于闲适语中见筋骨，于婉丽句里藏锋锷，此诗即典型，堪称‘以春写秋声，以雾藏血痕’。”

以上为【春岛雾雨，次壁间旧韵】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