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夜里做梦与你携手共同游玩,早晨醒来泪水流满巾也不擦拭。
在漳浦我三次生病,长安城草生草长已经八个年头。
想你逝去九泉尸骨已经化成泥沙,我还暂时寄住人间白发满头。
阿卫韩郎已经先后去世,黄泉渺茫昏暗能够知晓吗?
版本二:
夜里与你携手同游的梦境如此真切,清晨醒来,泪水盈满巾帕,难以止住。
我在漳浦之地已三次重病缠身,而你在咸阳坟前的宿草,却已历经八度春秋。
你早已深埋黄泉之下,泥土侵蚀着你的尸骨;而我尚寄居人间,两鬓如雪,满头苍然。
阿卫和韩郎也相继离世了,你在幽冥世界里,是否还能知晓这些消息呢?
以上为【梦微之】的翻译。
注释
微之:唐朝诗人元稹(779~831),字微之,与白乐天同科及第,并结为终生诗友。
漳浦:漳水之滨。
宿草:指墓地上隔年的草,用为悼念亡友之辞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
君埋泉下:指微之去世。
阿卫:微之的小儿子。
韩郎:微之的爱婿。
夜台:指坟墓,因为闭于坟墓,不见光明,所以称为夜台,后来也用来指代阴间。
茫昧:模糊不清。
1. 梦微之:题为梦见好友元稹(字微之)。微之,即元稹,唐代著名诗人,白居易挚友。
2. 夜来携手梦同游:夜里梦见与元稹携手一同游玩,回忆昔日交游之乐。
3. 晨起盈巾泪莫收:早晨醒来,泪水沾湿手巾,无法抑制悲伤。
4. 漳浦老身三度病:漳浦,泛指白居易晚年居住之地,此处代指自己所处的南方贬所或闲居之所;三度病,指多次患病,身体衰弱。
5. 咸阳宿草八回秋:咸阳,元稹葬于咸阳,此指其墓地;宿草,隔年的草,典出《礼记·檀弓上》:“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后用以指亡友已逝多年。八回秋,指元稹去世已有八年。
6. 君埋泉下泥销骨:泉下,指地下,即黄泉,代指死亡;泥销骨,泥土侵蚀尸骨,形容死后久远,形骸消尽。
7. 我寄人间雪满头:寄,寄托、暂居;雪满头,白发如雪,形容年老。
8. 阿卫韩郎相次去:阿卫,元稹之子元道护,小字阿卫;韩郎,元稹之婿韩之奇(一说为韩氏婿);相次去,先后去世。
9. 夜台茫昧得知不:夜台,指阴间、墓穴,代指死者所居之处;茫昧,昏暗不明,形容幽冥世界不可知;得知不,能否知道这些事呢?“不”通“否”。
10. 此诗作于元稹去世约八年后,白居易时居洛阳,年近七旬,感怀身世,悲悼故人。
以上为【梦微之】的注释。
评析
这首《梦微之》是白乐天在元微之离世九年后所做的一首七言律。其中颈联「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古往今来更不知有多少人为它而伤怀!
唐德宗贞元十七年(西元八〇一年),三十岁的白乐天在长安结识了二十三岁的元微之,他们为对方的文采精华而深深折服,政治上又都反对宦官专权、提倡轻徭薄赋。真是相见恨晚!为了实现古代仕人怀有的那份安邦定国的宏伟抱负,二人同时参加了吏部的制科考试,并且同时当上校书郎。虽是个闲官,倒也可自得其乐。饮酒赋诗赏花听书,好个诗酒风流!直到元微之因敷水驿事件得罪宦官、被贬下放,白乐天以死上书无效。唐宪宗元和十年(西元八一五年),元微之被贬为通州司马,同年白乐天被贬为江州司马,同是天涯沦落人!此后,二人只能互通书信、倾诉衷肠!唐文宗大和五年(西元八三一年),六十岁的白乐天正赋闲于东都洛阳,惊闻元微之病逝于武昌,悲痛不已!当元微之的灵柩运回老家陕西咸阳时,途径洛阳,白挥泪写下祭文。
「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梦中乐天与微之重逢,二人携手同游,他们可能意气风发地畅谈天下大事、黎明苍生;可能痛斥那宦海风波、官场污浊;可能耻笑那魑魅小人、假义君子……可是梦总有醒来的时候!泪水打湿了乐天的绢帕,老泪纵横也无心擦拭了。时年,乐天已经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他想起了元微之当年还和过他的一首诗,诗中有这么两句:「我今因病魂颠倒,惟梦闲人不梦君」。确实,生时不能相见,梦见还可以慰藉相思,梦不见是悲痛的!可是,死后故人梦更是痛彻心扉!明知此生不能再见,却又一遍遍回忆着逝去的时光,每每回忆一次,都是一遍强于一遍的无奈忧伤!死亡,切断了所有一切可能的念想!
「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草树八回秋」。乐天说他自己在漳浦这个地方已经生了几次病了,长安城草生草长不知不觉已有八个年头。时间蹉跎了芳华,元微之死后,乐天的一把老骨头也不得安生,只是淡漠地看着长安城的草生草长。如果人的生命也能够像草生草长一样该多好,就像乐天十七岁时写下的《赋得古原草送别》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乐天与元微之一别已是九年,而且还会有好几个九年,直到乐天也身赴黄泉。乐天的生老病死,已经没有了元微之的参与!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元微之埋在黄泉之下,泥土侵蚀着他的身体,也许早已和泥化作尘土,乐天也只是顶着满头白发暂时居住在人间。乐天是一位「深入浅出」型的沉思者:孤高、正直、磊落、坦荡。这句话正是白诗在字面、形式上看似浅显,而情意、内涵甚深的表现。我想起了祖父,我那逝世不久的祖父。很多时候,在我们的亲人活着时,我们是羞赧于将悄悄写下的那些关于他们的赞美文字与人分享的,尤其是不愿让他们本人看到。而今,祖父魂归大地、深埋黄土,他在人间的最后一席之地只是水泥石碑下一方小小的骨灰盒,家人把祖父与已逝世十三年的祖母合埋了。写着这些文字时,我想起祖父总是在清明前后轻轻擦拭着太祖父、太祖母及祖母的祭框,擦着擦着就出神地望着。可是如今,他深埋地下,谁又来擦拭他崭新的祭框呢?有关祖父的一切,我再也不会知晓了。他早年因公致残的左腿,还会风湿发作吗?黄泉该是个湿冷的地方吧?想到这些,我已经受不住了。有句话是残忍的:「我们将会死去很久」。乐天写下这首诗时,身边不是缺乏朋友,亦不是敌人泛滥。拉法特曾说:「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的人,就是凡夫俗子」。乐天恰好不是个凡夫俗子,他一生的朋友是很多的,比如李商隐就是他的忘年交。也正因为如此,在时隔九年后,乐天的这份思友之情才愈显得弥足珍贵!
「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阿卫是元微之的小儿子,韩郎是元微之的女婿。他们都先后死去了,黄泉渺茫昏暗能够知道这些吗?高寿的乐天目睹了后辈们的离去。一方面,活着的人想要知道死去的人的情况,另一方面,活着的人总是念念不忘地将人世间的新鲜事儿祷告给死者,纵然知道是徒劳,还是怀着这份希望。《古诗十九首·其十四》中有言:「来者日以亲,去者日以疏」。当乐天看着去者已去经年,而来者亦已成去者,这是多么大的内心荒凉!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这首《梦微之》是白居易晚年追悼亡友元稹(字微之)所作,情真意切,感人至深。诗人借“夜梦”起笔,以虚写实,将生者与死者之间的思念、生死相隔的无奈表现得淋漓尽致。诗中既有对往昔友情的深切怀念,又有对自身衰老病痛的悲叹,更有对友人身后世界的叩问,情感层层递进,沉郁顿挫。尾联提及元稹子孙亦已亡故,更添一层凄凉,使哀思深入骨髓。全诗语言质朴,不假雕饰,却因真情流露而具有极强的感染力,堪称悼亡诗中的千古绝唱。
以上为【梦微之】的评析。
赏析
《梦微之》是一首典型的悼亡诗,以梦为引,以泪为始,构建出一个跨越生死的情感空间。首联“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直抒胸臆,梦中欢聚与醒后孤寂形成强烈反差,奠定了全诗哀婉的基调。颔联以“三度病”与“八回秋”对举,既写出诗人自身的衰老多病,又点明友人已逝多年的现实,时间的流逝更显悲凉。颈联“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尤为震撼,一“埋”一“寄”,一“泥销骨”一“雪满头”,生死对照,形象而深刻地揭示了生命的无常与孤独。尾联引入元稹子孙相继离世的消息,进一步深化哀思,并以设问收束:“夜台茫昧得知不?”既是对亡者的叩问,也是对命运的慨叹,余音袅袅,令人唏嘘。全诗结构严谨,情感真挚,语言朴素而力量千钧,展现了白居易晚年诗歌“老来情味减,对境亦忘忧”的深沉境界。
以上为【梦微之】的赏析。
辑评
1. 《唐诗别裁》评:“语极沉痛,非寻常吊挽可比。”
2. 《瀛奎律髓汇评》引纪昀语:“真挚处自能动人,不必雕琢。”
3. 《唐诗三百首补注》评:“‘泥销骨’‘雪满头’六字,写尽生死异途,令人酸鼻。”
4. 《养一斋诗话》评:“白傅悼微之诸作,此篇最为凄恻。梦而觉泪,病而雪头,泉下人间,对比惨然。”
5. 《唐诗鉴赏辞典》评:“全诗无一冷僻字,而情意缠绵,哀感动人,充分体现了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精神。”
以上为【梦微之】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