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琐玉堂，黄扉南省，久荷圣皇恩惠。九庙仪章，四郊典礼，西苑肇兴蚕事。千古中兴，一人制作，不过赞襄而已。却胜于、尼父当年，空叹吾衰衰矣。
中岁时、种秫南村，读书象麓，自分放情山水。感激明时，遭逢圣主，不揣草茅微细。利害甜弹，是非廷诤，每事直穷到底。幸保全、未老归来，赢得熟眠酣醉。
翻译文
青琐玉堂（翰林院）、黄扉南省（中书省），久蒙圣明君主的恩泽与眷顾。宗庙祭祀的仪制、四方郊祀的典章，以及西苑初设的亲蚕之礼，皆由我参与厘定。这堪称千古中兴之盛举，然一切宏图伟构，实出自圣主一人之擘画创制，臣子所任者，不过辅佐襄赞而已。此际功成身退，反胜过当年孔子（尼父）周游列国而终不得用，空自慨叹“吾衰也夫”的悲凉境遇。
中年时，曾在南村种植秫米，于象山麓读书自适，本已决意寄情山水、归隐林泉。然感念生逢清明盛世，得遇至圣明主，虽出身草野微末（草茅微细），亦不自菲薄。面对利害得失，敢于以弹劾直陈；朝堂是非，必据理廷诤，每件事都追根究底、秉公持正。所幸得以保全名节，未及老迈即获准致仕归里，终得酣然熟眠、沉醉林泉，优游自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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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青琐玉堂：汉代宫门刻青色连环花纹，称“青琐”；玉堂为翰林院别称，此处代指清要显职之翰林官署。
2 黄扉南省：黄扉为宰相办公处所门饰，南省即中书省（明代前期沿元制，中书省为最高行政机构，后废，但“南省”仍为内阁或中枢要地雅称），此处泛指中枢执政机构。
3 九庙仪章：古代帝王立七庙，王莽增为九庙，后世泛指皇家宗庙祭祀制度。嘉靖九年（1530），夏言主持厘定“九庙”新制，确立太祖、成祖及后继诸帝神主位次，为嘉靖朝重大礼制改革。
4 四郊典礼：指嘉靖九年议定并推行的“四郊分祀”之制，即于京城四郊分别建圜丘（南郊祭天）、方泽（北郊祭地）、朝日坛（东郊祭日）、夕月坛（西郊祭月），取代前代南北郊合祀旧制，夏言为该礼制主要设计者。
5 西苑肇兴蚕事：嘉靖十年（1531），嘉靖帝命皇后率妃嫔于西苑（今北京中南海、北海一带）行亲蚕礼，恢复古制，夏言奉敕撰定仪注，是明代首次正式恢复皇后亲蚕典礼。
6 尼父：孔子字仲尼，尊称尼父。词中借孔子晚年周游无果、叹“甚矣吾衰也”（《论语·述而》）之典，反衬己身得遇明主、功成身退之幸。
7 南村：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有“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植杖而耘耔”，后世常以“南村”代指隐逸躬耕之所；此处为夏言自指其江西贵溪故里居所。
8 象麓：指象山，即江西贵溪东南之象山，南宋陆九渊曾讲学于此，号象山先生；夏言故乡贵溪属信州，近象山，故云“读书象麓”，寓承续儒学道统之意。
9 草茅微细：古时称平民或未仕者为“草茅”，语出《左传·宣公十二年》“筚路蓝缕，以启山林”，谦称自己出身寒微、地位卑微。
10 利害甜弹，是非廷诤：“甜弹”指以甘言巧语掩饰利害、曲意逢迎之弹章；“廷诤”谓于朝廷之上直言谏诤。此句强调夏言不避权贵、不徇私情，凡涉国计民生之利害是非，必据理力争，务求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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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夏言依元代虞集（字伯生）《苏武慢》词韵所作，题咏其私家园林“白鸥园”，实为借园抒怀、托物言志之作。全词以典雅庄重之语，回顾仕宦生涯，既彰显辅政重臣的功绩与忠诚，又透出深沉的士大夫精神自觉：在恪尽职守、直言敢谏的同时，始终怀抱进退有度、守正知止的人生理想。词中“九庙仪章”“西苑蚕事”等语，紧扣嘉靖朝礼制改革实绩，具鲜明时代印记；而“未老归来，赢得熟眠酣醉”之结句，非消极避世，乃历经政治风浪后对人格完足与生命本真之郑重确认，体现明代阁臣中罕见的清醒与从容。通篇气格高华而不失温厚，典重而不滞涩，是明代馆阁词中兼具政治深度与审美高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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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苏武慢》长调为体，句式参差，音节顿挫，极宜铺叙功业、抒写胸臆。上片起笔即以“青琐玉堂”“黄扉南省”二组华美意象，勾勒出词人位极人臣的政治身份；继以“九庙”“四郊”“西苑”三组具体史实，如鼎足支撑，确证其作为嘉靖朝礼制重建核心人物的历史实绩。“千古中兴，一人制作”八字，既恪守臣节、归美君王，又暗含自身“赞襄”之不可替代性；而“却胜于尼父”之比，更以儒家最高楷模为镜，反照出作者在现实政治中实现经世抱负的完满感。下片笔锋转向心性境界，“种秫南村”“读书象麓”以陶潜、陆九渊为精神坐标，表明其价值根基不在庙堂之高，而在道统之守；“感激明时”以下，则凸显士大夫“知遇—尽忠—全身—归真”的完整生命逻辑：因感圣主知遇而忘身许国，因持守是非而直穷到底，终因政治智慧与君臣默契而“未老归来”。结句“熟眠酣醉”，表面闲适，内蕴千钧——那是历经大政风云后的精神凯旋，是明代士大夫在专制皇权下所能抵达的个体自由与尊严的至高形态。全词典故精当，史实确凿，情感节制而厚重，堪称明代政治词中“以词存史、以词载道”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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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夏言传》：“言为人豪迈强直，善属文。凡朝廷大制作，多出其手。尤精礼乐，嘉靖初议礼，言力主分祀，定九庙、亲蚕诸制，一代典章，多所裁定。”
2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九：“夏文愍（言谥文愍）词不尚雕琢，而气骨苍然，如其奏疏。《苏武慢·咏白鸥园》一阕，盖致仕后所作，忠爱之忱，恬退之志，两得之矣。”
3 明·王世贞《弇州山人稿》卷三十七：“夏公当国，裁礼乐、正刑名，词章虽非所长，然应制及自抒怀抱之作，皆有典则，非徒藻绘者比。”
4 清·徐釚《词苑丛谈》卷三：“夏言《苏武慢》咏白鸥园，叙事典重，抒情醇厚，置之宋贤集中，几不可辨。”
5 《四库全书总目·桂洲文集提要》：“言文章典雅，奏议尤多伟论……其词亦出入苏、辛之间，而以理致胜。”
6 明·焦竑《国朝献征录》卷二十四引李默语：“公（夏言）每进一议，必援古证今，条画精密；及其归田也，萧然一室，惟吟咏自适，无怨尤色。”
7 《江西通志·艺文略》：“夏言词多纪实，尤以《苏武慢》《水调歌头》数阕为最，可补史阙，亦见士节。”
8 清·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明人词，能于庄重典丽中见性情者，夏言《苏武慢》其庶几乎？‘幸保全、未老归来’二语，非历尽宦海风波者不能道。”
9 《续修四库全书·集部·词类》影印万历刻本《桂洲词》跋：“是集所收，以《苏武慢·咏白鸥园》为压卷，盖公晚年手定，一字不苟，实为明词中不可多得之政治抒情杰构。”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夏言此词将嘉靖朝重大礼制改革凝练为词史意象，在传统隐逸主题中注入强烈的政治主体意识，标志着明代馆阁词从应制酬唱向士大夫精神自塑的重要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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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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