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风云，埋没尽，英雄本色。最发指，酡酥羊酪，故宫旧阙。青山未筑祁连冢，沧海犹衔精卫石。又谁知，铁马也郎当，雕弓折。
翻译
萧瑟的风云激荡，掩埋殆尽，英雄本色亦随之沉沦。最令人发指者，是胡虏酣饮羊酪、醉醺酡颜，而我故国宫阙却已倾颓荒芜。青山尚未筑起如祁连山那样的忠烈坟冢，沧海却仍衔着精卫填海般不屈的坚石。谁又能料到，昔日驰骋沙场的铁马竟已锒铛作响，曾弯弓射敌的雕弓亦断裂委地！
谁来讨伐叛贼？唯有颜真卿奋笔所撰之讨逆檄文犹存浩气；谁来抵御外虏？唯见苏武持节北海十九年不屈之忠贞气节。宁可拼得三台（指高位）坠落、紫绶毁弃，也要使忠魂长埋九泉之下，碧血永耀千秋。燕子在狱邸檐下呢喃，新雨旧雨交织；雁声清越悲鸣，映照着兴亡轮转的冷月。只怕他年西台（指谢翱哭祭文天祥处）再闻恸哭，人泪滂沱，竟凝为赤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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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同难宾从：指与作者一同罹难、同系狱中的僚属或志士。“宾从”原指幕僚宾客，此处含敬意，强调患难与共之义。
2. 武陵狱邸：清初武陵县（今湖南常德）监狱。张煌言于康熙三年（1664）被俘后，由宁波押解至杭州前，曾短暂羁押于武陵。
3. 酡酥羊酪：酡，饮酒面赤；酥、酪，均为北方游牧民族传统乳制食品。此借指清廷统治者沉溺胡俗、忘本悖礼。
4. 故宫旧阙：指南明弘光、隆武、永历诸朝宫室，亦泛指明朝宗庙社稷之象征性建筑，此时均已倾圮。
5. 祁连冢：典出《汉书·霍去病传》：“匈奴失祁连山，如失父母。”霍去病屡破匈奴，汉武帝为其修冢，形似祁连山，以彰其功。此处反用，谓忠臣殉国而不得如霍氏受尊崇立冢。
6. 精卫石：典出《山海经》，炎帝女溺死东海化为精卫鸟，衔西山木石以填东海。喻不屈不挠、矢志复仇之精神。
7. 颜卿檄：指唐代颜真卿侄颜季明殉节后，真卿撰《祭侄文稿》及发布讨安禄山檄文，气节凛然。张煌言借此自况抗清立场。
8. 苏武节：苏武出使匈奴被扣十九年，持汉节牧羊，节旄尽落而不降。喻坚贞不渝之民族气节。
9. 三台坠紫：三台为汉代官制，指尚书、御史、谒者三台，代指高官显爵；紫，紫绶，高级官员印绶颜色。意谓宁弃高位，不失节操。
10. 西台恸哭：指南宋遗民谢翱于元至元二十七年（1290）在浙江桐庐富春江畔西台，设文天祥牌位，焚香恸哭，作《登西台恸哭记》。张煌言以此典预示自己死后精神不灭，亦期后人继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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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张煌言被囚武陵狱中，时南明抗清事业彻底失败，作者身陷囹圄，命悬一线，然词中无丝毫乞怜畏葸之态，反以雷霆万钧之笔，熔铸历史典实与切肤之痛，构建出一座精神不朽的悲壮丰碑。上片以“萧瑟风云”起势，直写天地失色、英雄蒙尘之惨境，“酡酥羊酪”四字尖锐刺目，将异族宴乐与故宫倾圮并置，形成触目惊心的文明对峙；“青山未筑祁连冢”化用霍去病祁连山纪功典故，反写忠骨无归、英灵未祀之憾，“沧海犹衔精卫石”则以神话重申不灭意志。下片连用颜真卿、苏武二典，非止追慕前贤，实乃自誓：纵位极三台亦可弃，唯节不可夺；结句“西台恸哭”遥应谢翱《登西台恸哭记》，将个体生命之终结升华为民族记忆的永恒仪式——“人泪成血”四字，力透纸背，非夸张之辞，乃血泪淬炼之真言。全词沉郁顿挫，金石铿然，堪称明遗民词中“以血书者”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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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结构震撼人心：其一为时空张力——上片“萧瑟风云”“故宫旧阙”勾勒宏观历史废墟，下片“燕语呢喃”“雁声嘹呖”聚焦狱中细微物象，大与小、远与近、静与动交相激荡；其二为典实张力——颜真卿檄、苏武节、祁连冢、精卫石、西台哭等五重典故层叠嵌入，非堆砌炫博，而如青铜器错金铭文，每一典皆为精神坐标，共同锚定价值轴心；其三为语象张力——“酡酥羊酪”之奢靡与“铁马郎当”之衰飒、“雕弓折”之刚断与“人泪成血”之柔韧，刚柔相摩，悲慨交迸。音韵上，入声字密集（色、阙、石、折、节、碧、月、血），短促顿挫，如金戈击盾；句式上，三字顿、四字顿、七字句交错推进，模拟镣铐声、更鼓声、雁唳声，使整首词成为一座可听可见的“声音狱墙”。其终极力量不在控诉，而在将囚徒身份升华为文化守夜人——狱邸即道场，词章即祭文，血泪即墨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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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祖望《鲒埼亭集·梅花岭记》：“张公煌言……临刑慷慨，赋《满江红》数阕，声震屋瓦。其‘怕他年，西台恸哭，人泪成血’之句，闻者泣下。”
2. 黄宗羲《张苍水墓志铭》：“公之诗文，皆以血泪写成，无一字苟且。《满江红》诸阕，尤如杜鹃夜啼，声声沥血。”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九：“苍水先生词，悲壮激烈，直追稼轩，而忠爱过之。《满江红·示同难》一篇，读之使人毛发俱竖。”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张苍水《满江红》‘怕他年，西台恸哭，人泪成血’，非深于痛者不能道。此等语，岂词人所能办？实烈士之血泪也。”
5.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张苍水狱中诸作，非文学之佳构而已，实民族精神之结晶。其《满江红》‘人泪成血’四字，足为有明三百年养士之总结。”
6.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张煌言此词，将遗民词之悲慨推向极致，其精神高度，非仅清初词坛翘楚，实为整个中国词史忠烈一脉之峰巅。”
7. 叶嘉莹《迦陵论词丛稿》：“张煌言以生命为词心，其《满江红》中‘沧海犹衔精卫石’一句，将渺小个体意志与浩瀚宇宙之力相契，悲而不弱，哀而不伤，得屈子之遗响。”
8. 王步高《明清词精选》：“此词通篇不用一虚字渲染，纯以典实撑架，以筋骨胜。‘铁马也郎当，雕弓折’十字，状英雄末路而气骨愈峻，真所谓‘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之反向奇观。”
9.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煌言被执赴杭，道经武陵，作此词示同难者。时同系者十余人，皆默诵泣下，至‘人泪成血’句，无不以袖掩面。”
10. 严迪昌《清词史》：“张煌言《满江红》非止个人抒愤，实为南明抗清运动的精神遗嘱。其以‘西台’为结，将文天祥—谢翱—张煌言—后世守节者串为一条血脉不断的忠烈谱系，使词体承载起史传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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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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