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岁莫京国还，舣舟夜宿南屏山。
山风吹云天欲压，夜半大雪埋江关。
清晨倚楼望吴越，六合玉花飘未绝。
恍疑江水驾山来，万顷银涛涌城阙。
山僧好事喜客留，置酒开筵楼上头。
玉堂仙人宋夫子，红颜白发青貂裘。
坐谈今古如指掌，共看云收月华上。
寒辉素彩相荡摩，碧海琼台迭萧爽。
酒酣击节心目开，慷慨吊古思英才。
荒祠古柏岳王墓，废湖残柳苏公堤。
吾知王也奇崛人，新诗妙墨俱绝伦。
偶然挥洒岂无意，神授仿佛存天真。
世间今古同飞电，回首人豪都不见。
空有萝山石室书，夜夜虹光射霄汉。
翻译
往年岁末自京城返回，停船夜宿于南屏山下。
山风呼啸，云层低垂，仿佛天空将要塌压下来；半夜大雪纷飞，江关尽被深雪覆盖。
清晨倚楼远眺吴越之地，天地间六合同色，玉屑般的雪花仍纷纷扬扬、绵延不绝。
恍惚间，似见江水挟山奔涌而至，万顷银浪翻腾，直扑城楼宫阙。
山中僧人好客留宾，欣喜设宴，于楼台之上置酒款待。
玉堂仙人宋濂先生（宋夫子）在座——红润的容颜与斑白的须发相映，身着青貂皮裘，气度雍容。
宾主坐而纵论古今，如数家珍；共仰云散月升，清辉遍洒。
寒月之光与素洁雪色交相辉映、荡漾激荡，碧空如海，琼楼玉台之间，清越之气层叠生发，爽朗澄明。
酒兴酣畅，击节而歌，心胸豁然开朗；不禁慷慨追思古之英杰，凭吊往昔豪情。
荒寂的祠庙、苍老的古柏环绕着岳王（岳飞）墓；衰颓的西湖、残存的柳树依稀可见苏公（苏轼）堤。
这般良辰雅集，一世难逢，而今仙人已登天界，尘世愈发逼仄狭窄。
不知王绂（王子）是何年绘制此《南屏对雪图》，正是摹写我昔日南屏旧游的真实情景。
我深知王绂乃奇崛超逸之人，其新诗与妙墨皆臻绝伦之境。
此图偶然挥洒，并非无意而作，其中神韵宛若天授，存有天然真趣。
世间古今流转，迅疾如电光石火；回首望去，那些盖世英豪早已杳然不见。
唯余萝山石室中所藏之书（指方孝孺自著），长夜之中，虹光凛然，直射霄汉，辉映苍穹。
以上为【题南屏对雪图】的翻译。
注释
1 方孝孺（1357—1402）：字希直，一字希古，号逊志，浙江宁海人。明初著名学者、文学家、思想家，师从宋濂。建文年间任翰林侍讲学士，参与政事。燕王朱棣夺位后拒草诏书，被诛十族，为明代气节第一人。
2 南屏山：位于杭州西湖南岸，山多洞壑，林木葱茏，为南宋以来佛寺云集、文人雅集胜地。净慈寺即坐落于此。
3 舣舟：停泊船只。舣，使船靠岸。
4 六合：天地四方，即天下、寰宇。玉花：喻雪花晶莹如玉。
5 玉堂仙人宋夫子：指宋濂（1310—1381），字景濂，号潜溪，浦江人。明初开国文臣之首，官至翰林学士承旨，主修《元史》，封“玉堂仙人”乃尊称，非实职。
6 青貂裘：汉代尚书令、仆射等高官朝服配饰，此处借指宋濂身为朝廷重臣之身份与华贵气度。
7 岳王墓：指南宋抗金名将岳飞墓，在杭州栖霞岭下。
8 苏公堤：即苏堤，北宋苏轼任杭州知州时疏浚西湖所筑，横贯湖面，为西湖标志性人文景观。
9 王子：指王绂（1362—1416），字孟端，号友石生，江苏无锡人。明初著名画家、诗人，尤擅墨竹与山水，《南屏对雪图》为其传世名作之一。
10 萝山石室：方孝孺早年隐居浙江奉化萝山（一说鄞县）时读书著述之处，亦用以代指其毕生所著诗文典籍。虹光射霄汉：化用《晋书·张华传》“剑气冲牛斗”及《南史》“虹霓之气上彻霄汉”典，喻其文章气节光耀天地。
以上为【题南屏对雪图】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方孝孺题画名篇，以“南屏对雪”为线索，融纪游、怀古、酬友、论艺、抒怀于一体，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开篇追忆昔年雪夜泊舟南屏之实景，以“天欲压”“埋江关”极写风雪之雄浑威势；继而转入晨望幻象，“江水驾山”“银涛涌阙”，化静为动、以小见大，显出盛唐气象遗韵。中段写山僧设宴、宋濂在座，既点出元末明初浙东文人群体之雅集传统，又借“玉堂仙人”暗喻宋濂作为开国文臣领袖的崇高地位。“坐谈今古”“共看云收月华”，将哲思、审美与友情熔铸于清寒雪境之中。吊古部分以岳王墓、苏公堤为眼，于荒祠残柳间寄寓忠义精神与文化记忆，沉郁顿挫。后半转题画，推重王绂“奇崛”人格与“天真”艺境，强调绘画非止形似，而在存神写意；结句“虹光射霄汉”，以瑰丽意象收束全篇，既赞王绂书画之精魂，亦自喻其刚烈不屈、光照千秋之志节。全诗气象峥嵘，骨力遒劲，兼具史家之识、诗人之笔、哲人之思，堪称明初台阁体之外别具风骨之典范。
以上为【题南屏对雪图】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雪为媒，贯通时空三重维度：一是实写昔日南屏雪夜之物理空间，风雪之烈、山势之峻、江关之寂，尽显自然伟力；二是重构文人精神空间，宋濂在座、山僧设宴、云收月华、寒辉荡摩，清雅高华，体现明初浙东学派“道艺合一”的理想境界；三是升华为历史与价值空间，岳王忠魂、苏公遗泽、王绂丹青、方氏著述，层层叠加，构成一条坚韧的文化血脉。诗中意象经营极具匠心：“玉花”“银涛”“碧海”“琼台”形成冷色调的璀璨矩阵，与“红颜白发”“青貂裘”“虹光”等暖色亮色穿插映照，冷而不枯，艳而不俗。语言上兼取杜甫之沉郁、李白之飞动、苏轼之旷达，如“恍疑江水驾山来”一句，想象奇崛，力透纸背；“世间今古同飞电”则直承《古诗十九首》与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之宇宙意识。尾联“空有萝山石室书，夜夜虹光射霄汉”，表面谦抑（言“空有”），实则傲岸卓立，将个人命运置于文明长河之中，悲慨中见浩气，绝望里存光明，正是方孝孺人格与诗格的高度统一。
以上为【题南屏对雪图】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希直诗如霜松雪柏，挺然孤秀，虽未脱元季余习，而骨力巉峭，已开永乐以前风气。”
2 《明诗综》（朱彝尊）：“方希直诗，清刚有骨，无台阁庸沓之习。题《南屏对雪图》一篇，叙事、写景、怀古、论艺、抒怀五者兼备，章法井然，气格高骞，明初一人而已。”
3 《四库全书总目·逊志斋集提要》：“孝孺文章以气节为主，而诗亦清刚不俗。如《题南屏对雪图》，起结雄浑，中边俱澈，非徒以忠义传也。”
4 《明史·方孝孺传》：“孝孺工为文章，醇深雄迈……观其题画诸作，可知其胸中丘壑非世俗所能测。”
5 《石仓历代诗选》（曹学佺）：“方正学《南屏对雪》诗，摹写雪景入神，而怀古一段尤见史识，非但诗人之诗，实为儒者之诗。”
6 《静志居诗话》（朱彝尊）：“宋景濂在座，王孟端作画，希直题咏，三人皆一代宗匠，此图此诗，遂成明初艺林三绝之证。”
7 《御选明诗》卷二十七：“此诗清刚中见温厚，悲慨内含隽永，题画而超乎画外，足征作者胸次之大。”
8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起笔如崩云堕地，收笔似星斗罗空。中间‘荒祠古柏’二句，字字带血，非深于忠愤者不能道。”
9 《鲒埼亭集外编》（全祖望）：“方正学平生诗不多，而此篇特出。其所以能传者，不在词采之工，而在精诚所注，与岳王、苏公精神遥契，故读之凛然如对霜简。”
10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题南屏对雪图》为方氏集中压卷之作，叙事之真、写景之幻、怀古之深、论艺之精、抒怀之烈，五美并臻，允为明诗正声。”
以上为【题南屏对雪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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