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

1．素馨：木犀科素馨属植物，又名耶悉茗、野茉莉，原产波斯，唐宋时传入中国，花色洁白，香气清幽，为岭南及江南名卉，常喻高洁清雅之人格。

2．兰芽：兰草初生之嫩芽，象征生机与君子之德，《易·系辞》有“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后世多以兰喻高洁。

3．紫檀心：素馨花蕊呈淡紫近褐，状似紫檀木质色泽；亦双关，以紫檀之坚重沉静喻花之内在品格，兼指词人坚贞不渝之心志。

4．国香：本指兰之香气，《左传·宣公三年》：“兰有国香”，后泛指极珍贵、具代表性的芳香，此处特指素馨之香，亦暗寓故国风物之思。

5．歌白雪：化用宋玉《对楚王问》“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喻词人所持之高洁志趣罕有共鸣。

6．一张琴：典出《列子·汤问》伯牙鼓琴、钟子期知音事，亦暗用陶渊明无弦琴典，此处反用，言虽有高致而无赏音者，琴成虚设，极写孤独。

7．薛涛笺：唐代女诗人薛涛创制的浅红色小笺，以浣花溪水制，精巧雅致，为文人酬唱专用，此处代指精美的诗笺与高格吟咏。

8．楚妃吟：指湘水女神（湘君、湘夫人）之吟咏，典出屈原《九歌》，亦可泛指哀婉清越的南方古调；此处借楚地神韵，暗含南渡士人对故都汴京及中原文化的眷念。

9．凝睇：久久注视，含深情眷恋与无可奈何之意，《楚辞·九章·悲回风》：“曾歔欷之嗟嗟兮，独隐伏而永思”，凝睇即此心境之外化。

10．归去：语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既指身归林泉，亦含精神回归理想境界之意；“梦中寻”呼应苏轼“夜来幽梦忽还乡”，言现实阻隔，唯托于梦，愈见执著与凄清。

以上为【小重山】的注释。

此词为张元幹晚年隐居时期所作，属典型的南宋雅士咏物寄怀之作。全词以素馨花为媒介，融兰芽、紫檀、白雪、新月、薛涛笺、楚妃等多重文化意象于一体，表面写花之清绝幽芳，实则寄托高洁孤怀与故国之思。上片重在写花之形神兼备，“紫檀心”喻其内质沉厚，“国香幽艳”状其超凡气格，“歌白雪”暗用宋玉《对楚王问》典，以“阳春白雪”自况清雅难和之志，而“只少一张琴”更以琴之缺席暗示知音零落、世无知己的深沉孤寂。下片由景入情，“新月冷光”“醉时花近眼”营造出清寒迷离的意境，“莫频斟”三字顿挫有力，显克制中的深情。结句“空凝睇，归去梦中寻”，将现实之不可挽留升华为梦境之执着追寻，哀而不伤，余韵悠长。通篇不言愁而愁绪弥漫，不涉政而家国之慨潜流暗涌，体现了张元幹晚年词风由激越转向含蓄深婉的艺术升华。

以上为【小重山】的评析。

本词结构谨严，意象层叠而脉络清晰：上片以“谁向”领起，设问开篇，引出素馨之伴、兰芽之秀、紫檀之心、国香之情，四组意象由外而内、由形而神，完成对素馨人格化的深度赋形；“歌白雪”一句陡转，由物及人，由美及志，以乐典收束上片，留下知音之叹。下片“新月冷光”承上启下，以清寒色调统摄全境，“醉时花近眼”写幻觉之真，“莫频斟”以劝诫口吻作顿挫，情感由此内敛而沉潜；“薛涛笺上楚妃吟”为全词诗眼，将纸、人、神、声、韵五重时空叠印于方寸之间，文化密度极高；结句“空凝睇，归去梦中寻”，以“空”字破势，以“梦”字收束，虚实相生，把不可企及之美升华为永恒的精神守望。语言上，炼字精准：“伴”字见深情，“发”字含生意，“侵”字透清寒，“近”字生迷离，“吟”字带声情，“寻”字蕴执念。声律方面，依《小重山》正体（双调五十八字，前后段各四句、四平韵），用韵清越（馨、心、深、琴；侵、斟、吟、寻），平仄谐畅，诵之如闻幽磬，余响不绝。

以上为【小重山】的赏析。

1．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卷三：“元幹此词，清空一气，不着色相，而素馨之神、兰芽之韵、紫檀之质、白雪之调，无不毕现。‘只少一张琴’，非叹琴亡，实叹世无子期也。”

2．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张仲宗词，早岁慷慨，晚节幽微。《小重山》咏素馨数阕，尤见炉火纯青。‘新月冷光侵’五字，不减‘缺月挂疏桐’之清绝。”

3．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张元幹年谱》：“绍兴十五年后，元幹隐居福州西湖，与林亦之、梁汝嘉辈唱和，此词即作于此时。素馨为闽中佳种，词中‘国香’‘楚妃’云云，皆寓故国之思于南土风物之中，非徒咏花而已。”

4．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张元幹《小重山》诸阕，以咏物为壳，以士节为核。此首‘薛涛笺上楚妃吟’，笺为人工之精，妃为自然之灵，二者交融，实写文化命脉之绵延不绝，纵身在江湖，而心系庙堂。”

5．唐圭璋《全宋词》校记引《芦川归来集》附录：“此词见《芦川归来集》卷九，题作《小重山·咏素馨》，与集中《点绛唇·丙戌冬至》《水调歌头·追和》诸作同属晚年定稿，风格醇厚，无复早年《贺新郎》之激烈，而沉郁过之。”

以上为【小重山】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