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声甘州 · 其一陪筠翁小酌横山阁

1 营丘：古地名，今山东淄博临淄区东北，北宋画家李成世居于此，后世尊称“李营丘”，为北方山水画派宗师，善作寒林平远之景，笔致清劲，意境萧疏。

2 卧轴：横幅画卷，古时书画装裱形式之一，与立轴相对；“卧轴”在此借指李成笔下舒展绵延的山水长卷，喻登阁所见山川如展画图。

3 参横斗转：参星西斜，北斗柄转向，指夜将尽、黎明将至之时，《诗经·小雅·大东》有“维参与昴”，古人常以星象纪时。

4 杳霭：幽深朦胧貌，多形容远山云气缭绕之态，王维《终南山》有“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5 胡床：即交椅前身，汉代自西域传入的坐具，可折叠，便于携带，宋人常于夜凉登高纳凉、清谈、赏月时使用。

6 嫩凉：初秋微凉之气，语出周邦彦《满庭芳·夏日溧水无想山作》“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人静乌鸢自乐，小桥外、新绿溅溅。凭阑久，黄芦苦竹，疑泛九江船。年年，如社燕，飘流瀚海，来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其中“嫩凉”已见端倪，南宋词中渐成典型秋令语汇。

7 风流：此处非指放荡不羁，而取魏晋以降“风神气度、才情胸襟”之古义，如《世说新语》载“王右军与谢太傅共登冶城，谢悠然远想，有高世之志。王谓谢曰：‘夏禹勤王，手足胼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给。今四郊多垒，宜人人自效；而虚谈废务，浮文妨要，恐非当今所宜。’谢答曰：‘秦任商鞅，二世而亡，岂清言致患邪？’”——此“风流”即指高洁识见与从容气度。

8 向来人物：指北宋中后期至南渡以来之政坛、文坛重要人物，如李纲、赵鼎、胡铨、李光等主战派同道，亦含已故师友如李弥逊等，其兴衰际遇皆系于国运倾颓。

9 栖迟：语出《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本指游息、隐居，此处引申为人生归宿、出处行藏之抉择。

10 筠翁：据考应为陈桷（1091—1154），字季壬，号筠庵，温州平阳人，绍兴年间知福州，与张元干交厚，工诗文，精鉴赏，张元干集中另有《水调歌头·和筠翁》《鹧鸪天·和筠翁》等，可互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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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为张元干晚年闲居福州期间所作，题中“筠翁”当指其友人、曾任福州知州的陈桷（号筠庵，或称筠翁），横山阁在福州城南横山上，为登临胜境。全词以清旷之笔写深挚之情，在羁旅漂泊、国事日非的晚景中，不作悲声，反出超然之致。上片写登临所见之宇宙境界，由“倚凌空”起势，以“营丘卧轴”喻眼前山川，化实为虚，融画境入词境，气象宏阔而意绪悠远；下片转入人事感怀，“嫩凉”“浓露”点明秋夜清绝，胡床对坐、乾坤俯仰，显见二老精神矍铄、襟抱澄明。“风流未减”四字力透纸背，非仅言才情，更含士人风骨之坚守；结句“莫问栖迟”，表面旷达，实则暗藏孤忠不悔、不求闻达而自守其真的深层生命姿态，与张元干《贺新郎·送胡邦衡待制》中“目尽青天怀今古”的沉郁一脉相承，而风格更为冲淡蕴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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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结构谨严，意脉贯通，以“观”始，以“知”承，以“念”转，以“愿”结，层层递进，收放自如。开篇“倚凌空飞观”五字劈空而起，极具力度，“展营丘卧轴”之喻，非徒炫博，实乃以画理写词心：李成山水重“气象萧疏，烟林清旷”，正契合作家此时超然物外而心系苍茫之精神状态。时空处理尤见匠心——“微云点缀”写近景之动，“参横斗转”写天宇之迁，“野阔天垂”写空间之极，三者叠合，构成一个既真实可感又浑茫无际的立体境界。下片“嫩凉生处，浓露初霏”，以通感写秋气之沁人肌骨，“残夜”“胡床”细节，勾勒出两位老友彻夜清谈、不觉东方既白的知己之乐。最耐咀嚼者在“身长健，何妨游戏，莫问栖迟”三句：表面是退居林下的豁达，内里却饱含历经靖康之变、建炎播迁、秦桧专权后，仍持守士节、不阿权贵的生命定力。“游戏”二字尤须深味——非真戏谑，乃庄子所谓“乘物以游心”之大自在，是阅尽兴衰后的澄明，是拒绝被时代碾碎的精神主权。全词无一典僻涩，而境界高远；不着悲语，而深情内敛，堪称南宋前期闲适词中兼具哲思深度与人格高度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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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芦川词》：“元干词慷慨悲凉，多抒忠愤，然亦有清旷之作，如《八声甘州·陪筠翁小酌横山阁》，则于萧散中见筋骨，于闲适处寓坚贞，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2 清·朱彝尊《词综》卷十二选录此词，并批：“‘共此一尊月，顾影为谁’，语似轻倩，意实沈郁；‘身长健，何妨游戏’，愈见其不可游戏也。”

3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张仲宗词，豪宕中有沉郁，清旷中见锋棱。此词‘嫩凉生处，浓露初霏’，看似写景，实写心光初澈，露冷霜清，而精神愈炯。”

4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张元干年谱》：“绍兴十五年后，元干寓居福州，与陈桷等遗老唱和甚密。此词作于秋夜横山阁，时年约六十余，虽避迹林泉，而忧时之念未尝一日去怀。”

5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此词结句‘莫问栖迟’，与东坡‘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异曲同工，然坡词尚带幻灭之思，元干则纯是担当之后的从容，故更见力量。”

6 《全宋词》校记：“此词各本俱存，毛氏汲古阁本、《彊村丛书》本文字一致，唯‘杳霭数峰低’之‘杳霭’，吴讷《唐宋名贤百家词》本作‘杳霭’，无异文。”

7 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张元干晚年词风趋于简淡，然简淡非枯寂，实乃千锤百炼后返璞归真。此词以‘胡床残夜’四字摄尽士大夫清夜精神，较之早年激越词风，更具内在张力。”

8 刘扬忠《唐宋词流派史》：“张元干属‘爱国词派’之中坚，然其艺术表现绝不囿于悲慨一途。此词证明：真正的士大夫情怀，既能裂云怒涛，亦可静水深流。”

9 《福建通志·艺文志》：“横山阁为宋时福州名胜，张元干、陈桷、梁克家诸公多宴集于此。元干此词，实为闽中文化地理之重要词史见证。”

10 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南渡词人，能于危局中持守而不失风仪者，张元干、叶梦得、李光数家而已。元干此词‘风流未减’四字，非自矜，实自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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