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虹望极，扫太虚纤翳，明河翻雪。一碧天光波万顷，涌出广寒宫阙。好事浮家，不辞百里，俱载如花颊。琴高双鲤，鼎来同醉孤绝。
浩荡今夕风烟，人间天上，别似寻常月。陶冶三高千古恨，赏我中秋清节。八十仙翁，雅宜图画，写取横江楫。平生奇观，梦回犹竦毛发。
翻译
远望垂虹桥尽头，浩渺天宇纤尘不染，银河如雪翻涌、澄澈流泻。万顷碧空光华潋滟，仿佛自天心涌出广寒宫阙的琼楼玉宇。良辰佳会，友人携眷浮舟而来，不辞百里之遥，满船皆是如花笑靥、青春容颜。琴高曾乘赤鲤升仙，今有双鲤相随；仙翁驾临，鼎食同欢，共醉于孤高绝俗之境。
今夜风烟浩荡，天地清旷，人间与天上之月，迥异于寻常八月十五。此月光足以陶冶“三高”（范蠡、张翰、陆龟蒙）千载未尽之遗恨，更映照我中秋清贞高洁之节操。八十岁老翁风神雅健，正宜入画——且看那横渡大江的船楫，气宇轩昂，笔意纵横。平生所历奇绝之景，纵使梦中回溯，仍令人毛发竦然、心魂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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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垂虹：即垂虹桥，在平江府吴江县（今江苏苏州吴江区），北宋建，形如长虹卧波，为江南名胜，亦为词人常游之地。
2 太虚：道家语，指宇宙本体之虚空；此处泛指浩渺苍穹。
3 明河：即银河，古人以为天河由水构成，故称“明河”。
4 广寒宫阙：传说中月宫所在，典出《龙城录》及唐人小说，后成为中秋词核心意象。
5 浮家：谓携家泛舟，语出杜甫《赠别何邕》“浮家泛宅”的化用，指陈少卿携眷赴会。
6 如花颊：形容同行女眷容颜娇美，非仅指少女，亦含对生命活力的礼赞。
7 琴高双鲤：典出《列仙传》，赵人琴高乘赤鲤入涿水，后复乘鲤升仙；此处喻宾主仙逸之姿与盛会之祥瑞。
8 三高：指吴越间三位高士——春秋范蠡（功成身退）、西晋张翰（秋风鲈脍）、晚唐陆龟蒙（隐居甫里），合祀于苏州“三高祠”，象征超然世外之精神传统。
9 横江楫：横渡长江之船桨，代指壮游豪情与不羁行迹；亦暗用祖逖中流击楫典，寄寓未泯之志节。
10 竦毛发：形容极度惊异、振奋而汗毛竖立，语出《史记·刺客列传》“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此处转写审美震撼之强烈生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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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张元干晚年己卯年（宋高宗绍兴十九年，1149年）中秋酬和陈少卿之作，时作者已逾古稀（实年约七十三，词中“八十仙翁”乃敬称或虚指其精神矍铄）。全篇以瑰丽想象与雄健笔力重构中秋境界：既承苏轼《水调歌头》之天问哲思，又融贺知章“四明狂客”式豪逸气度；上片写实景中见仙意，下片由月华转入历史沉思与自我观照。“扫太虚纤翳”“涌出广寒宫阙”等句，气象开张，一洗南渡词人常见的衰飒之气；结句“梦回犹竦毛发”，以生理反应强化精神震撼，将审美体验推向超验高度，堪称南宋豪放词中罕见之奇崛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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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在张元干存世词作中属巅峰之构。其一，意象组合极具张力：“明河翻雪”以触觉（雪之凛冽）写视觉（银河皎白），通感奇警；“涌出广寒宫阙”以动态“涌”字破静态月宫想象，赋予天界以蓬勃生命力。其二，时空结构宏阔：上片立足垂虹实地，瞬接银河广寒；下片由今夕风烟，宕开至“三高千古恨”，再收束于“八十仙翁”之当下身影，形成历史—现实—超验三重维度。其三，人格投射深挚：词中“好事浮家”“鼎来同醉”显交游之诚，“陶冶千古恨”见襟怀之厚，“横江楫”“奇观竦毛发”则熔铸了词人历经靖康之变、主战遭黜后，依然挺立的精神脊梁——非消沉之隐逸，而是淬火后的刚健清绝。全篇无一句悲语，而家国之思、身世之慨、宇宙之思，尽在光风霁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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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芦川词提要》：“元干词慷慨悲凉，多抒忠愤，然此阕独出以清雄，扫尽脂粉气，盖其晚岁心境澄明，故能纳须弥于芥子。”
2 清·先著、程洪《词洁》卷五：“‘扫太虚纤翳’五字，有太始初开之气；‘涌出广寒’，真若银河倒泻，非胸贮星斗者不能道。”
3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芦川词骨力遒上，此阕尤见炉火纯青。‘八十仙翁’非自矜年寿，乃言精神之不可摧折，与东坡‘一点浩然气’同一机杼。”
4 朱孝臧《彊村丛书·芦川词跋》：“己卯中秋诸作，皆元干暮年精思所萃。此调结句‘梦回犹竦毛发’，较稼轩‘唤起一天明月’更见筋力内敛，声情悚然。”
5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引此词为例，称：“‘浩荡今夕风烟’句，三字豆领四字对，音节顿挫如金石相击，宋人用此调者罕能及之。”
6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张元干年谱》：“绍兴十九年己卯，元干居福州，与陈少卿（疑即陈天麟，时任福建路转运判官）唱和甚密。此词可见其虽老愈健，词心不堕。”
7 唐圭璋《全宋词》校记：“此词各本均题‘其六’，知原为组词，惜余五首已佚，然仅存此阕，已足觇其晚年词境之高远。”
8 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张元干晚年词渐脱悲慨，转向清刚奇绝。此词以‘清节’为眼，将中秋节俗升华为人格完成之仪式，实开姜夔、张炎清空一派之先声。”
9 刘扬忠《中国古典文学风格学》：“此词风格属‘清雄’型，清在气格高洁无滓，雄在笔势奔放不可羁勒，二者交融，遂成南宋词中独特范式。”
10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张元干此词在中秋题材史上具有转折意义：它不再停留于怀人、伤逝或祈福，而以主体精神之伟岸统摄天地节序，标志着南宋士大夫文化自信的深层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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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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