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来乏邻酤,近事采涂说。
愁多费陶写,户小辄败阙。
谁能空隐忧,判饮最良策。
两公俱世豪,风味夺佳节。
手酿瓮中春,香浮玉丹色。
相饷走鸱夷,芳辛真妙绝。
此念想当然,清尊可虚设。
我老留瓯闽,感时梦淮浙。
公其招故人,亦记未归客。
翻译
秋天以来,家中缺乏邻家所酿的酒,近来所闻多是道听途说的琐事。忧思繁多,需借诗文陶冶抒写,然居所狭小,常感才力不逮、词意难周。谁能长久隐忍忧怀而不宣泄?痛饮畅醉实为最妥当之策。两位公卿(指希道与祖颖)皆当世英杰,风神气度更胜节令之清雅。你们亲手在瓮中酿造春酒,酒色澄澈如玉丹,香气氤氲浮动。彼此馈赠美酒,盛于鸱夷(皮制酒囊)之中,其芳烈辛爽,真可谓精妙绝伦。我们一同吟咏“醉乡”之诗,借此消磨闲散时光与悠长岁月。听说酒宴间曾有佳人被暂锁深闺,然旋即随回风起舞,身姿翩若飞雪。何妨请她步出闺房,满斟一杯,畅饮尽兴,使胸膈为之一快!此念虽属想当然耳,然清樽美酒岂可虚设而不用?我年老滞留于瓯闽之地(温州、福州一带),感时伤乱,夜梦常回淮浙故国(北宋旧疆)。二位公卿若招集旧日友朋雅集,亦请记得——尚有一位未能北归的羁旅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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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奉和:敬和他人诗作,表示尊重与应答。
2.希道:疑为吕本中字希道(吕本中,字居仁,号东莱先生;但吕字居仁,非希道。考宋人字号,“希道”或为王铚字,或为李弥逊字,待考;此处当为作者友人,时任官职不详,诗中称“世豪”,当为名士或官员)。
3.祖颖漕使:祖颖,生平不详,当为某路转运使(漕司长官),掌一路财赋、监察,宋代尊称“漕使”。
4.邻酤:邻家所酿之酒;酤,买酒,亦指酒。
5.涂说:道路传闻,泛指无根之言、琐碎见闻。
6.陶写:陶冶性情、抒发胸臆;写,通“泻”,倾吐。
7.败阙:欠缺、不足;此处指因才力或境遇所限,难以圆满表达。
8.鸱夷:原指皮制酒囊,后亦代指酒器;《史记》范蠡“乃乘扁舟,浮于江湖,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此处仅取其酒器义。
9.娉婷:姿态美好之女子,此处指席间歌舞助兴者。
10.瓯闽:瓯,指温州(古东瓯地);闽,福建。张元干晚年寓居福州、长乐一带,故云“留瓯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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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系张元干应和友人希道新作,并兼寄漕使祖颖的唱酬之作。全诗以“酒”为经纬,由贫居乏酒起兴,至纵饮醉乡、追忆故国收束,表面写闲适雅集,内里贯注深沉家国之思与身世之慨。诗中“手酿瓮中春”“相饷走鸱夷”等句,既见士大夫自酿自飨的生活雅趣与人际温情,又暗含乱世中坚守文化风骨的自觉;“感时梦淮浙”“记得未归客”则陡转笔锋,将个人漂泊升华为时代流离的缩影,悲慨沉郁而不失清刚之气。张元干作为南渡初期重要词人兼诗人,其诗承东坡旷达而融少陵沉郁,此篇即典型体现:以谐语写深忧,于酣畅中见筋骨,堪称南宋初年唱和诗中兼具性情、学养与时代重量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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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缜密,起承转合自然跌宕。首四句以“秋来乏酒”“愁多费写”破题,直陈窘境与心绪,语浅而意深;继以“判饮最良策”振起,引出两位主人公——“两公俱世豪”,既赞其人品气格,又为下文酿春、分酒、赋诗张本。“手酿瓮中春”五字尤为神来:一“手”字见亲力躬行之雅,一“瓮”字显质朴真醇之味,“春”字双关酒之温润与生机,而“玉丹色”更以视觉通感强化酒质之精纯。中段“共赋醉乡诗”至“满引快关膈”,由物及人、由饮及舞,节奏渐趋轻快,然“此念想当然”一句忽作顿挫,以虚笔点出欢宴之幻象本质,为末段蓄势。结联“我老留瓯闽……亦记未归客”,语极平易而情极沉痛:“感时梦淮浙”六字,将南渡士人普遍的精神还乡浓缩为个体梦境,与李清照“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异曲同工;“未归客”三字收束全篇,不言悲而悲不可抑,余韵苍茫,使前文所有酒香、诗兴、舞雪,皆成为这声长叹的庄严背景。全诗用典自然(如鸱夷、醉乡),对仗工稳(如“手酿”对“相饷”,“香浮”对“芳辛”),而气脉奔涌,毫无酬唱习气,足见张元干诗艺之老成与襟抱之阔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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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四十二引《芦川归来集》附录评:“元干诗不多见,然每出必有深致。此篇以酒为媒,托欢言悲,‘感时梦淮浙’五字,字字从血泪中凝出。”
2.《四库全书总目·芦川归来集提要》:“元干诗笔清劲,不堕南宋纤巧之习;其与诸公唱和之作,尤能于闲适语中见忠愤,盖南渡风雅之正声也。”
3.钱钟书《宋诗选注》:“张元干早岁词章已具肝胆,晚岁诗作益见筋骨。此诗‘手酿瓮中春’之朴厚,‘未归客’之沉痛,非亲历沧桑者不能道。”
4.莫砺锋《宋诗精华》:“南渡唱和诗多流于应景,独元干此作,将日常宴饮升华为精神守望。酒非止于消愁,实为故国记忆之载体;醉乡非避世之墟,乃清醒抗争之堡垒。”
5.朱东润《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元干诗承苏、黄而自出机杼,尤善以谐语藏大恸。此诗‘何妨出房栊’之轻快,正所以反衬‘未归客’之沉重,深得诗家抑扬三昧。”
以上为【奉和希道新句兼简祖颖漕使】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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