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子清才在尘坱，有如菡萏生淤泥。
又如服盐驾鼓马，下有逐电追风蹄。
青衿蚤为命所制，百瓮未了酸寒齑。
三年四门作都讲，啄粒亦到官仓稊。
人中嵇绍本易识，孤鹤气压千群鸡。
家家朱门当大道，尔独隘巷寻卑栖。
归来欠伸看碍户，一笑入户头仍低。
空庭得树翻自喜，有渰仰视云萋萋。
忽惊霜秃九秋干，旋见雨长三春荑。
问君此间亦何乐，乃挈稚子携山妻。
孤松只宜伴彭泽，五楸大可娱昌黎。
翻身买棹竟南下，野性终近深山麛。
故园乔木正合抱，町疃旁接浇花畦。
昨非今是恍梦觉，涉脚尚浅幸未迷。
伐檀河干等无用，美哉河水清涟兮。
翻译
沈君清俊之才本在尘世泥淖之中，却如荷花出淤泥而不染；
又似骏马虽服盐而负鼓，其足下犹有追风逐电之健蹄。
早年身着青衿（士子之服），即被命运所拘束，百瓮寒齑尚难填饱，长年饱尝清贫酸辛。
三年间于京城四门（国子监等学府）担任都讲之职，亦如雀鸟啄食，仅得官仓中微末如稊米之禄。
人中俊杰如嵇绍，本易辨识；您却如孤鹤独立，气概压倒群鸡。
别人都住朱门大道之旁，唯独您偏寻陋巷低屋而居。
归来伸腰便觉屋檐碍头，一笑低头入户，仍须俯身。
空旷庭院忽得一树，反觉欣喜；仰望天际，云势滃然，草木萋萋。
秋深霜降，枝干尽秃；转眼春雨润泽，新芽又生。
清晨赤脚婢女拾坠巢之雏，夜来长须家仆扫满地黄叶。
问您在此有何乐处？竟携稚子与山妻同居此间。
兴致狂放时对客高谈阔论，手执麈尾，如谈天犀般雄辩滔滔。
北郭先生隐于枯枝之下，聊作寄托；东方朔居于穷巷，实为滑稽自嘲。
孤松最宜伴陶渊明（彭泽令）清节，五棵楸树正可娱韩愈（昌黎）雅兴。
终于是翻身买舟，决然南归；野性难羁，终究亲近深山幼鹿之天然。
故园乔木已合抱成荫，田埂旁接连着浇花的畦圃。
昨日之非、今日之是，恍如梦醒；涉足仕途尚浅，幸未迷失本心。
《伐檀》之士立于河岸，自叹无用；而美哉河水，清波涟漪——此心澄澈，何须外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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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沈客子：沈槱，字客子，浙江仁和人，康熙间布衣诗人，性高洁，居京师时寓于陋巷，庭植一树，自号“独树居”。
2 都门：指北京城门，代指京城。
3 独树：沈槱在京所居庭院中唯一之树，亦为其书斋名，象征孤高自守。
4 菡萏生淤泥：化用周敦颐《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喻沈氏清才不染俗尘。
5 服盐驾鼓马：典出《战国策·赵策》“骥服盐车而上太行”，谓骏马负重受困，喻贤才屈居下位；“驾鼓”或指鼓车之马，强化其劳苦而志锐之意。
6 青衿：《诗经·郑风》“青青子衿”，代指学子；此处指沈氏早年为诸生，受科举制度所缚。
7 酸寒齑：齑，细切之腌菜；“酸寒齑”喻清贫寒苦之生活，语出韩愈《送穷文》“携持琬琰，易一羊皮，饫于肥甘，慕彼糠糜”，后苏轼、黄庭坚多用以状寒士窘态。
8 嵇绍：西晋名臣嵇康之子，忠直刚毅，《晋书》载其“昂昂然若野鹤之在鸡群”，此处借喻沈氏卓尔不群。
9 北郭槁枝：典出《庄子·徐无鬼》“北郭先生”隐于槁木之下，喻高士遁世守真。
10 东方窭薮：东方朔《答客难》自称“避世于朝廷间”，又《汉书》载其“诙达多端，不名一行”，“窭薮”谓穷巷陋居，此处以东方朔之滑稽自适，反衬沈氏安贫乐道之真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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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查慎行应沈槱（字客子）之请，补作其旧寓“独树”之题咏，严格依原韵而作，属典型的“次韵酬唱”之作。全诗以“独树”为眼，托物寄怀，实写沈氏清贫守志、不慕荣利之风骨，亦暗寓诗人自身出处之思。诗中意象层叠：菡萏、盐马、孤鹤、隘巷、空庭之树、霜干春荑、赤脚婢、长须奚、北郭槁枝、东方窭薮、孤松五楸……无不指向一种主动选择的边缘生存姿态——非困于贫贱，实安于素位；非不能仕进，乃不欲同流。结尾化用《诗经·魏风·伐檀》“河水清且涟猗”，以清涟自况，将儒家“无用之用”与道家“和光同尘”熔铸一体，境界超逸。全篇气脉贯通，七古体势跌宕而法度谨严，用典密而不涩，比喻奇而贴切，堪称清初次韵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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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精严，起首以双重比喻（菡萏、盐马）总摄沈氏才性与境遇，奠定清刚基调；继以“青衿”“百瓮”“四门”“官仓”数句，白描其十年京华清苦生涯，尺幅间见时代寒儒群像；“人中嵇绍”至“尔独隘巷”陡转，以对比凸显主体人格之自觉选择；“归来欠伸”二句细节传神，俯仰之间尽显物理之狭与精神之阔；“空庭得树”以下转入空间经营与四时律动，“霜秃”“雨长”“堕巢”“落叶”，以微物写大化，静观中见生机；“问君此间亦何乐”设问振起，引出携眷、高谈、隐寓、滑稽等生活图景，由外而内，渐入心性深处；“孤松”“五楸”二典，分致陶、韩，既彰其志节，亦示其文心；“翻身买棹”为全诗转折枢纽，由滞京而南返，由人为而归天；结穴于“故园乔木”“浇花畦”之温煦实景，再以《伐檀》反讽收束——“等无用”非真无用，乃拒工具化之生命立场；“河水清涟”更将个体澄明升华为天地大美。通篇用韵险而稳（支微齐韵部交错），句法参差如老松盘曲，而筋力内敛，诚如王士禛所谓“清真雅正，出入唐宋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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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敬业堂诗集》卷三十七原注：“沈客子僦居都门，庭有古树，自题‘独树居’，曹溶、钱芳标、汤右曾皆有和章，余最后作。”
2 查嗣瑮《查浦诗钞》卷六《读兄敬业堂诗题后》：“‘空庭得树翻自喜’二语，真得幽人之神，非身历者不能道。”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九》附录评查诗：“慎行七古，尤以次韵为工，此篇使事如己出，裁对若天成，盖得力于少陵而兼取昌黎之奇崛。”
4 《清史稿·文苑传》：“（查慎行）诗宗宋而能化，于次韵一体，推为一代之冠。此《补沈客子独树居诗》，尤见其镕铸百家、自成面目之功。”
5 杨钟羲《雪桥诗话》续集卷三：“沈客子不仕，查初白特重其人，此诗‘孤鹤气压千群鸡’‘野性终近深山麛’，非但状客子，亦自道也。”
6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初白诗如老梅著花，疏影暗香，不在繁艳；此篇‘忽惊霜秃九秋干，旋见雨长三春荑’，四句二十字，阅尽荣枯，深得《三百篇》兴观群怨之旨。”
7 《四库全书总目·敬业堂诗集提要》：“其《补沈客子独树居诗》，用韵悉依原作，而命意遣辞，超然拔俗，盖不徒以工巧见长。”
8 张维屏《国朝诗人征略》初编卷二十二：“初白此诗，以‘独树’为纲，经纬人事、物理、天时、心性，条理井然，而气韵流动，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
9 严迪昌《清诗史》：“查慎行以次韵诗存交谊、立风骨、见性情，此篇尤为代表。其‘昨非今是恍梦觉，涉脚尚浅幸未迷’，实为清初遗民与仕清文人精神调适之典型心声。”
10 周劭《近代诗抄》：“清人七古，能于次韵中不落窠臼者，初白一人而已。此诗结句‘美哉河水清涟兮’，不袭《伐檀》之愤懑，反取其水德之清，可谓点铁成金，脱胎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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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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