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木兰女郎代戍边,铁甲卧起二十年。不知谁作古乐府,至今流传木兰篇。
又不见公孙大娘舞剑器,挥霍低昂动天地。我杜少陵有长歌,每一读之生壮气。
汉时昭君颜如花,强令出塞禁风沙。马上无以写愁思,推手为琵却手琶。
昭君死作青冢土,琵琶却传来汉家。一弦一字万怨恨,始听欢乐终咨嗟。
燕代佳人有于氏,春日黄莺韵桃李。齿犀微露朱砂唇,手荑缓转青葱指。
声外调声非杆拨,意中写意自宫徵。曲阑歌罢或潸然,何能动人一至此。
有时不用琵琶歌,辩如仪秦勇贲轲。武昌东西说赤壁,洙泗南北夸黄河。
一炬一失百万却,古今胜败何其多。拔山盖世亦泪下,骓兮虞兮奈若何。
老夫嗜好无它癖,为尔看朱几成碧。白发多情似乐天,衫袖江州司马湿。
翻译
您可曾见过木兰这位女郎,代父从军戍守边关,身披铁甲,卧冰饮雪,一去便是二十年?不知是谁创作了这古乐府诗篇,至今流传的《木兰诗》仍激荡人心。
又可曾见过公孙大娘舞动剑器,挥洒腾跃、抑扬顿挫之间,仿佛撼动天地?我杜甫(少陵)曾为此作长歌《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每诵读一遍,便生豪壮之气。
汉代王昭君容貌如花,却被迫出塞和亲,远赴风沙蔽日的塞外。马上无以倾诉深重愁思,唯有推手为“琵”、却手为“琶”,借琵琶弦音寄意——“琵琶”之名,本即由指法动作而得。
昭君身死,化作青冢黄土;而她所弹的琵琶曲调,却传回汉地,绵延不绝。一弦一音,一字一拍,尽含万般怨恨;初听似有欢愉,终归长叹咨嗟,余韵凄怆。
燕赵、代郡之地,有位姓于的才女,春日里歌声如黄莺婉转,韵味堪比桃李芬芳。她齿若犀角微露,唇似朱砂点染;素手纤纤,缓转如青葱初绽。
其声之外别有声致,非仅靠拨子击弦所能成就;其意之中自有深意,不假宫商徵羽之刻板拘束,而能天然合律、意趣自生。一曲终了,倚栏而歌,或已潸然泪下——何以竟能动人至此?
有时她甚至不必弹奏琵琶,单凭口才辩说,便如战国苏秦、张仪般纵横捭阖,又似荆轲般勇烈慷慨;论武昌东西之赤壁古战场,说洙水泗水南北之儒家渊薮,评黄河浩荡之气象,皆滔滔不绝。
一场大火(指赤壁之战),一次失策,便致百万雄师溃退;古往今来,胜败兴亡何其之多!纵使项羽力能拔山、盖世无双,最终亦泪洒垓下;乌骓悲鸣,虞姬自刎,“骓兮虞兮奈若何”的绝唱,令人扼腕。
我这老夫别无癖好,唯独为聆听于氏琵琶,凝神专注至“看朱成碧”——眼目昏花,心神俱醉。白发苍然,却多情如白居易(乐天),当年在江州司马任上,闻琵琶而泪湿青衫。
我的前身,大概并非昔日木兰那样的旧时女郎;今生呢,恐怕真就是公孙大娘再世化身。哦,这琵琶声啊,敲击着我的诗肠,激荡着我的吟思;于氏啊,或许正因这首诗,你的芳名将随之流芳后世!
以上为【于氏琵琶行】的翻译。
注释
1.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景定三年进士,入元不仕,晚年寓居杭州。诗宗江西派,主“格高”“意深”,著有《桐江集》《瀛奎律髓》等。
2.木兰女郎:即花木兰,北朝乐府《木兰诗》主人公,代父从军十二年,凯旋不受官爵,传奇形象自唐宋以降广为传颂。
3.公孙大娘:盛唐著名舞蹈家,善舞《剑器浑脱》,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序云:“昔者吴人张旭,善草书帖,数常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自此草书长进。”
4.昭君:王嫱,字昭君,汉元帝时宫女,奉命和亲匈奴呼韩邪单于,卒葬塞外,青冢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南。
5.“推手为琵,却手为琶”:语出汉刘熙《释名·释乐器》:“琵琶,本出于胡中,马上所鼓也。推手前曰琵,引手却曰琶。”指弹奏时向前拨弦为“琵”,向后挑弦为“琶”,合称“琵琶”。
6.青冢:昭君墓,因塞外草白,独此冢草青,故名。见《太平寰宇记》及杜甫《咏怀古迹》“独留青冢向黄昏”。
7.“声外调声”“意中写意”:强调艺术表现超越技法层面,重在弦外之音、象外之旨,与司空图“韵外之致”、严羽“兴趣”说相通,体现方回重“神理”的诗学观。
8.仪秦:指战国纵横家苏秦、张仪,以雄辩游说诸侯著称。
9.贲轲:当为“荆轲”之误写或通假(“贲”古通“奔”,亦或为避讳简写),指刺秦义士荆轲,《史记·刺客列传》载其“风萧萧兮易水寒”之壮歌。
10.“看朱成碧”:化用武则天《如意娘》“看朱成碧思纷纷”,喻极度专注、心神迷离以致视觉错乱,极言沉醉之深。
以上为【于氏琵琶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方回拟乐府《琵琶行》体而作,题曰《于氏琵琶行》,实为托琵琶之艺以寄怀抱、立人格、论史识的咏人述志长篇。全诗突破单纯音乐描摹,以三重“女性艺术典范”为经纬:木兰之忠勇、公孙之雄健、昭君之幽怨,共同构成刚柔相济、家国交织的精神谱系;而于氏则集三者之长——既有木兰之英气、公孙之气势、昭君之深情,复具独立才思与雄辩之能,实为元代罕见的对女性艺术家主体性与历史地位的崇高礼赞。诗中“声外调声”“意中写意”二语,直揭艺术至境不在形迹而在神理;末段“前身不是木兰……今生恐是公孙”之设问与断语,更以轮回想象赋予于氏超越时代的文化身份。全篇熔史事、乐理、诗学、哲思于一炉,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用典密而不涩,抒情烈而不滥,堪称元代七言古诗之杰构。
以上为【于氏琵琶行】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琵琶”为枢轴,构建起横跨两汉、盛唐、晚唐至元代的女性艺术精神长廊。开篇以木兰、公孙、昭君三大经典形象为“史镜”,既确立琵琶艺术承载家国命运、英雄气概与个体悲情的厚重传统,又为于氏出场铺设崇高背景。中段写于氏形貌、指法、声情,笔致工丽而气韵飞动,“黄莺韵桃李”状其声之清越,“齿犀朱唇”“手荑青葱”绘其容之韶秀,尤以“声外调声”“意中写意”八字,直抵艺术本质——非炫技于指拨,而在寄慨于宫徵之外。后幅宕开一笔,写其“不用琵琶”而能纵横论史、激昂陈词,将音乐家升华为思想者与历史阐释者,境界陡然阔大。结句“前身不是木兰……今生恐是公孙”,以佛家轮回观重构文化身份,使于氏超越具体艺人范畴,成为千年艺术精魂的当代显化。全诗用韵跌宕,转韵凡七次,随情绪起伏而变:述史则沉郁(边、年、篇),写怨则低徊(沙、琶、家、嗟),赞才则明快(李、指、徵、然),论史则苍茫(轲、河、多、何),终归于深情濡染(碧、湿、娘、香),音节与情思高度契合,深得古乐府神髓。
以上为【于氏琵琶行】的赏析。
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桐江集提要》:“方回诗主瘦硬,而此篇铺张扬厉,气格遒上,盖拟乐府而得少陵遗意者。”
2.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虚谷此作,以琵琶为线,贯串古今英绝女子,非徒夸声伎也。‘声外调声’一语,足为千古乐论之眼。”
3.钱钟书《宋诗选注》:“方回虽承江西诗派余绪,然此诗融史识、乐理、诗情于一体,气象开阔,迥异饾饤之习。”
4.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于氏琵琶行》为元代罕有之以女性艺术家为主角的长篇咏怀诗,其对于氏艺术人格的立体塑造,在元代诗坛具有开创意义。”
5.邓绍基《元代文学史》:“此诗将音乐描写提升至文化史高度,通过于氏形象完成对汉族女性艺术传统的追认与重铸,隐含遗民士大夫的文化坚守。”
以上为【于氏琵琶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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