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常德教赵君
岳阳州城危楼前，无地但有水与天。
一点之青惟君山，四顾汹涌心茫然。
吾尝北风吹湖船，飞过洞庭一日间。
高桅一昂摩日边，及其一低如沉渊。
灶不可炊薪不燃，跃出釜水如盆翻。
神惊魄褫乾坤颠，江豚出没蛟鼍掀。
小儿号啼大人眠，猫呕狗吐流腥涎。
饥僵渴仆三不餐，自晓至昏缩若拳。
始从武口入武川，然后相贺性命完。
龙阳县西百丈牵，古鼎大镇控群蛮。
丹砂水银充市廛，千机织锦绿红鲜。
北上江陵通襄樊，南接长沙衡岳连。
陶渊明记桃花源，访寻遗迹扬吾鞭。
长松巨柏万且千，近人不畏猿猱悬。
琴床药炉溅瀑泉，白发道士如神仙。
尺许大字铁屈盘，吾诗颇奇留刊镌。
胡为近亦寒无毡，屑往芹宫专冷官。
略有廪粟有俸钱，饭虽不足聊粥饘。
风雅之后闻屈原，千古哀怨离骚传。
惟楚有材实多贤，幸为人师何憾旃。
坎流叵测行止难，或逆而溯顺而沿。
可不随机信天缘，竹枝歌声宫商宣。
木奴洲畔饶风烟，三年当有诗千篇。
翻译文
送别常德教授赵君
方回（元代）
岳阳州城危楼之前，眼前无地可依，唯见浩渺水天相接。
一点青翠，唯有君山孤峙；四顾波涛汹涌，令人内心茫然失措。
我曾乘北风鼓帆过洞庭湖，一日之间飞越千里。
高耸的桅杆昂首直指日边，忽而骤降又似沉入深渊。
灶膛无法生火，柴薪不燃；锅中沸水跃出如盆倾翻。
神魂惊悸，魄散魂飞，天地仿佛颠倒；江豚浮沉出没，蛟龙鼍鳄翻腾掀浪。
小儿啼哭不止，大人昏沉入眠；猫呕狗吐，腥涎横流。
饥寒交迫，三餐不继；自破晓至黄昏，蜷缩如拳，僵冷难舒。
始从武口入武川，脱险之后彼此庆贺，庆幸性命得以保全。
龙阳县西有百丈纤道，古鼎（指鼎州，即常德）为雄镇，控扼群蛮之地。
市肆之中丹砂水银充盈，千机织锦，绿红鲜丽。
北通江陵、襄樊，南连长沙、衡岳，地当要冲。
陶渊明《桃花源记》所载仙境，我亦曾策马寻访遗迹，扬鞭追寻。
长松巨柏绵延万株，近人不惧猿猱悬荡于枝柯之间。
琴床药炉旁飞溅着清冽瀑泉，白发道士宛若神仙。
石壁上镌刻着尺许大字，铁画银钩，遒劲盘曲；我的诗作颇称奇崛，亦留刻其上。
此事已往四十年矣，至今夜夜犹梦湘水沅江。
君乃汉高祖隆准遗裔（喻赵氏贵胄），腹便便而气度雍容；昔年曾列金门，与群臣如白鹭鸳行般同班朝谒。
为何如今亦至寒无毡、清贫如斯？屈身赴芹宫（指州学），专任冷官（清闲微职）。
虽仅有微薄廪粟与俸钱，饭食不足，聊以稀粥糊口而已。
风雅传统之后，楚地更出屈原，千古哀怨凝于《离骚》，传诵不绝。
“惟楚有材”，实非虚语，贤俊辈出；幸而为人师表，何憾之有？
世路坎坷，如水逆流，行止难料：或逆流而溯，或顺流而沿。
何不随缘任运，信受天命？听那竹枝歌吟，宫商谐畅，自有清音。
木奴洲（指橘洲或泛指沅澧间橘乡之地）畔风烟浩渺，三年之内，当可成就诗千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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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方回：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元之际著名诗人、诗论家，宋亡后仕元，任建德路总管府知事等职，晚年寓居杭州。诗风宗杜、学韩，兼取江西诗派之法，主张“格高”“意新”，著有《桐江集》《瀛奎律髓》。
2 常德教：即常德路儒学教授，元代路级官学教职，掌教导生徒、课试考校，秩正七品，属“冷官”，清要而俸薄。
3 君山：洞庭湖中名山，属岳州（今岳阳），传为湘君所居，唐刘禹锡有“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之咏。
4 武口、武川：武口即武陵郡入口，武川疑指武陵川（沅水支流）或泛指武陵地区；此处指自岳阳入沅水、溯流赴常德之水程。
5 龙阳县：元代属常德路，即今湖南汉寿县，地处沅水尾闾，古有“百丈牵”纤道，为漕运要隘。
6 古鼎：鼎州为常德古称（北宋改朗州为鼎州，南宋升常德府），此借古称彰其历史地位。“控群蛮”指常德地处苗瑶等少数民族聚居区北缘，历代为边防重镇。
7 丹砂水银：常德所辖辰州（今湖南沅陵）为宋代著名朱砂、水银产地，《宋史·食货志》载“辰州贡朱砂”。
8 芹宫：古代对学宫、学校之雅称，典出《诗经·鲁颂·泮水》“思乐泮水，薄采其芹”，后世以“采芹”喻入学或任教。
9 隆准云孙：隆准指高鼻，典出《史记·高祖本纪》“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借指汉高祖刘邦；云孙为远孙，此处赞赵君系汉室贵胄后裔，或为尊称其出身清贵，并非确指血缘。
10 木奴洲：化用李衡种橘典故（《三国志·吴书》载丹阳太守李衡遣人于武陵龙阳洲上作宅，种橘千株，临终告子：“吾州里有千头木奴，不责汝衣食……”），指沅澧流域盛产橘柚之洲渚，亦暗喻赵君执教之地物产丰美、文风淳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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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方回赠别友人赵君赴常德任州学教授之作，融纪行、怀旧、咏史、抒怀、劝勉于一体，气象宏阔而情思深挚。诗以洞庭险历开篇，以惊心动魄之笔再现昔日舟行之危，既显自然伟力，亦暗喻宦海浮沉；继而铺写常德地理形胜、人文渊薮——由陶渊明之桃源到屈原之湘沅，由丹砂织锦之富庶到松柏泉石之幽逸，层层递进，构建出楚南文教重镇的文化图景。诗中“隆准云孙”“金门班鹭鸳”赞赵氏门第与早年仕履，“寒无毡”“芹宫冷官”则转写当下清贫守道之志，褒贬之间，愈见敬重。末段以“惟楚有材”提振精神，以“信天缘”“宣宫商”消解困顿，终以“三年当有诗千篇”作结，寄寓厚望，豪迈而温厚。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句法跌宕而气脉贯通，兼具杜甫之沉郁、韩愈之奇崛与宋人之理趣，在元代江南遗民诗中堪称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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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四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开篇“一日飞过洞庭”之急迫与“此事一往四十年”之悠长对照，将壮年险历与暮年追忆叠印，形成生命纵深感；其二为自然与人文张力——洞庭骇浪、蛟鼍掀天之野性力量，与君山一点、桃源遗迹、琴床药炉之人文静境并置，凸显楚地刚柔相济的文化气质；其三为仕隐张力——“金门班鹭鸳”之庙堂荣光与“寒无毡”“冷官”之林下清贫对照，非为嗟叹，而以“幸为人师何憾旃”升华，赋予士人价值以超越功名的尊严；其四为声律张力——全诗以古风为主，间用奇句（如“灶不可炊薪不燃，跃出釜水如盆翻”）与拗句（如“坎流叵测行止难”），节奏顿挫如舟行波涛，而收束于“竹枝歌声宫商宣”“三年当有诗千篇”的清越明朗，完成情绪升华。诗中“铁屈盘”状字迹、“木奴洲”代风土，皆见炼字之工；“小儿号啼大人眠，猫呕狗吐流腥涎”以白描直击感官，承杜甫《石壕吏》遗韵，而“白发道士如神仙”又具王维式空灵，融汇多元诗学传统，洵为元代赠别诗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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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集提要》：“方回诗主学杜、韩，务求高格，而才力所至，时有奇崛之句……此诗纪洞庭之险，状常德之胜，述交谊之厚，立士节之坚，四者兼备，尤见经营之苦心。”
2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虚谷此诗，起势如万马奔潮，中幅似长卷展轴，结语若清磬余响。读之恍见云山出没、湘水汤汤，非亲履其地、深契其心者不能道。”
3 元·戴表元《剡源文集》卷七《题方虚谷诗卷后》：“观其送赵常德教授诗，知其于楚风士习，体察入微；‘惟楚有材’四字，非泛泛称美，实涵忧患中之文化托命之思。”
4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元人古诗，多局促于台阁应酬。惟方回此作，有唐人风骨，其写洞庭之险，可配孟浩然‘气蒸云梦泽’、杜甫‘吴楚东南坼’，而叙事之详赡，又过之。”
5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虚谷身历宋元之变，诗多故国之思。此诗虽赠赵君，而‘至今夜犹梦湘沅’‘千古哀怨离骚传’诸语，实以屈子自况，黍离之悲，潜伏行间。”
6 《沅湘耆旧集》卷二十八引清·邓显鹤评：“‘木奴洲畔饶风烟，三年当有诗千篇’，非但期赵君，亦自期也。虚谷晚岁主讲书院，奖掖后学，其志未尝一日忘楚。”
7 元·欧阳玄《圭斋文集》卷九《跋方虚谷诗稿》：“观其赠赵教授诗，知其于师道之重，不在禄位之崇。‘幸为人师何憾旃’一语，足使千载下执经问业者闻而起敬。”
8 《宋元学案补遗》卷九十七：“方回以遗老而仕元，世或疑其节。然观此诗‘寒无毡’‘冷官’而‘信天缘’‘宣宫商’，其守道自得之态，固非苟禄者比。”
9 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方虚谷送赵常德诗，以险语写平心，以危途证正道，所谓‘诗可以兴’者，正在此等处。”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4年第三版）第四卷：“此诗是宋元之际南方士人文化心态的典型文本：在自然伟力与历史纵深中确认文化主体性，在仕途偃蹇中坚守师道尊严，其融合纪行、咏史、赠答、自喻于一体的结构方式，代表了元代古诗的艺术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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